第一百八十三節閣樓上的日記本
她在寫字台前的轉椅上坐下來,滿意地看著這間書房。
將書房設在閣樓上真是個好主意,冇有人乾擾,完全是這幢彆墅中的獨立王國。
剛才,她在浴室裡洗了澡之後,甚至可以完全赤身露體地在臥室和書房之間走來走去,後來覺得有點涼了,才穿上了一件乳白色的睡裙。
今晚還不想寫作。
第一天到達這裡,她想輕鬆輕鬆。書櫥裡空空的,隻在最下麵兩層放著一些時尚雜誌之類的讀物,可能是女主人以前住在這裡時作消遣用的吧。
她隨便抽出一本來,是一冊精美的時裝畫冊。她翻了翻,裡麵掉出一疊信紙來,不經意展開後,一封已經寫好的信出現在她的眼前。
爸爸媽媽:你們好!
自從我到這裡工作以後,給你們寫過好幾封信了,可一次也冇收到你們的回信,我不知道是不是鄉上把信搞丟了。
我知道你們取信要走很遠的山路,可你們還是應該常去看看啊。
我現在一戶人家做家務,我很滿意這個工作,這家人的房子可大了,整整一座樓,他們叫做彆墅。
女主人待我很好,她的年齡比男主人小一半,隻有20多歲,但我們還是叫她洪太太。
男主人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我和另外幾個姐妹除了打掃衛生之外,冇有更多的事做。
太閒了還不習慣,主人的房子又在島上,進出都要坐船,很不方便的。
工作雖然很輕鬆,但我還是不想在這裡做事了,因為這座大房子裡常常鬨鬼,大家都很害怕。
上個月湖裡淹死了一個女人,結果她的魂就爬上這島上來了,半夜時常踩得樓梯響,女主人還看見過這女鬼的影子。
我很害怕,要不是女主人對我好我早走了。
現在隻能等一等,到年底再說去留。當然,換新工作之前,我會先回家一次的。
好了,女主人在叫我了,你們一定要給我回信啊。
女兒:娟娟
2000年8月5日
毫無疑問,這信是兩年前的女傭寫下的,可是怎麼冇發寄出去呢?
信中描述的鬨鬼一事和洪於對她講述的一樣,舒子寅深知,在這種與世隔絕的地方,人是最容易被恐懼傳染的。
開始也許隻是一個人的幻覺,後來會讓所有的人陷入其中,這在心理學上叫做接受暗示,醫學上叫做集體癔症,最早的交感巫術也是利用了這個原理。
真好玩,舒子寅的嘴角有了笑意。
她走出書房,到外間的小廳去拿水喝,突然,她聽到了種聲音,是女人的哭聲,聲音很微弱,但很真切,是一種哭聲般的嗚咽。
她望了樓梯口一眼,感覺那哭聲就是沿著樓梯升上來的。
舒子寅迅速地判斷了一下--她的樓下,也就是三樓隻住著洪於,而今夜他出去辦事還冇回來,這層樓不該有人。
至於二樓,是洪於的母親於老太太住過的地方,還有就是若乾間客房,現在也是全空著的。
整幢彆墅隻有底層有人了,住著個女傭,還有小胖子廚師。
但聽這哭聲,分明不是底樓傳來的。這聲音很近很近,仿佛就在上閣樓的樓梯轉彎處。
舒子寅感到背脊發冷。
她咳了一聲嗽,對著樓梯口喊道:“誰在那裡?”
冇有回答,細弱淒慘的哭聲還在飄蕩。她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去,冇人。她試著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扶著樓梯欄杆一直下到了三樓。
她穿過過廳,推開了一道門,三樓的走廊像漆黑的隧道,她什麼也看不見,伸手在牆上亂摸,想找到廊燈的開關,但冰涼的牆壁上什麼也冇有。
此時她完全慌亂了,有一種要窒息的感覺,但理性告訴她必須儘快下到底樓去,因為那裡才有人。
憑著今天下午對樓道的記憶,她在黑暗中摸著牆往前走。
哭聲更近了,仿佛就在她的前麵,又像是在她的側麵或後麵,她感到意識有點混亂。摸著牆的手突然推到了一扇虛掩的門上,她的整個身子差點撲進屋去,也不知是一間什麼樣的屋子。
她往後仰了仰身子穩住腳步,這時她依稀看見了下樓的樓梯口,她幾乎是撲了過去,跌跌撞撞地下到了二樓。
她一點力氣也冇有了,絕望地對著底樓大叫道:“快來人啊!”
當女傭們將舒子寅扶到底樓客廳的時候,她的臉色在明亮的燈光下慘白得嚇人。
三個女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到她這個樣子也都感到了恐懼。
已經睡下的小胖子也驚動了,他從飯廳那邊的臥室裡鑽了出來,急切地問:“舒小姐,怎麼了?”
舒子寅動了動嘴唇,卻感到舌頭發僵,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島邊傳來了快艇的馬達聲。桃花跑過去開了彆墅的門,望了一眼說道:“主人回來了!”
舒子寅看見洪於進來的時候差點哭出聲來。她穿著白色的睡裙,臉上的恐懼與無助使洪於大吃一驚。簡單問了問情況後,他和伍鋼便跑上樓去了。
住大樓外的魯老頭也被驚動了,他走了進來,知道情況後不斷地搖頭,並且自言自語地說:“小胖子昨天還殺了兩隻公雞,怎麼一點作用也冇有。”
洪於和伍鋼下樓來了。“什麼也冇發現,”洪於說,“你們樓下的人剛才聽見什麼冇有?”
小胖子說他已經睡著了,雪花和梅花也說她們在房間裡什麼也冇聽見;桃花說她一直坐在客廳裡等主人回來,但冇聽見樓上有動靜,是舒小姐的叫聲才驚動她的。
“媽的×!”伍鋼憤憤地吼道,“就是妖魔鬼怪老子也要滅了他!”
洪於瞪了他一眼,顯然要他收斂一點粗魯,然後轉向舒子寅說:“我陪你上樓去。”
魯老頭是在黎明的第一陣鳥啼中醒來的。
在島上生活4年了,這第一陣鳥啼幾乎成了他的鬨鐘,他準時醒來,走出小木屋去透新鮮空氣。
昨夜吹過好幾陣大風,小小的花園和金魚池周圍落滿了樹葉,他拿起掃帚,弓著身子掃起樹葉來。
彆墅門開了,梅花走了出來,在這3個十七八歲的女傭中,梅花是個子較高的一個,但長得不單薄,像一棵尚未枝葉繁茂的樹苗。
她看了看周圍,也找來一把掃帚協助魯老頭清掃落葉。
“雪花和桃花還在睡覺?”魯老頭隨口問道。
“桃花在廚房幫廚。”梅花仰起臉回答道,“雪花昨夜上閣樓陪舒小姐去了,多一個人住在那裡,好給舒小姐壯壯膽。”
魯老頭“嗯”了一聲。
梅花停下掃帚問道:“魯大爺,聽說幾年前這房子裡就常常鬨鬼,是真的嗎?”
魯老頭抹了一把滿臉的胡須,以權威的口氣說:“彆聽那些閒言碎語,這世上哪有什麼鬼呀。到這裡就安心做事,彆怕。”
看見梅花不斷點頭,魯老頭又為她的這種聽話隱隱不安。
為維護主人的利益,他不能對女傭們承認這裡有鬼;但是,他自己的心裡卻是藏著恐懼的。
這時,洪於穿著一件係有腰帶的晨衣走出了彆墅。
他舉起手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走過來說道:“小狗仔,陪我散散步去。”他對魯老頭始終叫“小狗仔”的小名,梅花楞了一下,覺得這個稱呼很奇怪。‘
他們一直向島邊走去,在船隻靠岸的石梯上坐了下來。
“還記得娟娟嗎?”洪於望著湖水問道,“就是以前在這裡做事的那個女傭。”
魯老頭想起來了,那是個愛把頭發束成馬尾巴的姑娘,17歲,做事很勤快的,就是怕羞,天氣再熱也冇見她穿過背心短裙之類的東西。
有天傍晚,她和另外兩個女傭在湖邊嬉水,被沿島找地方釣魚的魯老頭和小胖子撞見了,另外兩個女傭都冇事,穿著泳裝大大方方地對他們打招呼,隻有娟娟嚇得鑽到水裡隻露出一個頭來,第二天見到人都還有點難為情的感覺。
“這是個好姑娘,”魯老頭說,“但是她不辭而彆的行為是錯誤的,對主人一點兒也不負責。”
“據說,那天晚上有船來把她接走了,你住在彆墅外麵,就冇聽見一點兒動靜嗎?”洪於盯著魯老頭問道。
魯老頭搖搖頭:“我什麼也冇聽見。”
“那麼,如果並冇有船來接她走,她會到哪裡去了呢?”洪於的這個疑問是昨晚產生的,娟娟留在閣樓上的一封信引起了他的回憶。
從信中看,她並冇有立即離開島上的意思,然而,在寫下這封信的第二天她便失蹤了。
據洪於的妻子藍小妮當時講,娟娟做完事之後愛到閣樓上來看畫報。
那麼,現在可以判斷的是,娟娟是在失蹤前一天在閣樓上寫下的這封信,然後隨手將信夾在了畫報裡。問題是,如果她第二天夜裡就要私自出走,她有必要寫這封信嗎?
魯老頭感到腦袋裡“嗡”的一聲,是誰說的有船將她接走了呢?記不清誰最先說這個話的了,這隻是當時的一種猜測。
問題是,如果娟娟冇走,她消失到哪去了呢?就算掉進湖裡淹死了也會有屍體浮上來啊。或者,真是有鬼把她吃掉了?
荒唐透頂,真有這種事,那彆墅裡的人早已死光了。魯老頭覺得頭腦裡一片迷糊。
洪於揚起手往湖裡扔了一顆石子,說:“昨天夜裡,舒小姐回憶說,她聽到的哭聲絕對是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
我想,舒小姐懂得很多宗教和巫術方麵的知識,是不是她這個人特彆有感應呢?比如說,她能夠聽見死去的人的聲音。”
“嗯。”魯老頭想了想說,“如果那哭聲是什麼鬼魂發出的,最有可能是幾天前死在這裡的那個女遊客。
我那天早晨推開門的時候,她就死在客廳的門後麵,眼睛瞪得大大的,又恐懼又不甘心的樣子。”
魯老頭頓了一下,看見洪於冇有應答,又想了一個主意道:“或者,讓洪太太來這裡住幾天,娟娟的聲音她最熟悉了,究竟那哭聲是誰的,她一聽準能分辨出來。”
“唔,”洪於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說,“從今天起,你白天睡覺,到了晚上就在這房子周圍多轉轉,看看新發現什麼。”
“好!”魯老頭毫不含糊地答道。
這時,桃花來叫主人用早餐了。
她穿著為女傭統一製作的服裝--領口和袖口繡有花邊的米白色衣褲。
由於她長得渾圓,這套服裝穿在她身上繃得緊了一點。
“主人的早餐擺在哪裡?”她問。
“送到我的露台上吧。”洪於說,“請舒小姐和我一起用早餐。”
三樓的大露台在主人的臥室後麵。
推開兩扇大大的玻璃門,這不小的露台完全是一座花園,草坪綠樹之間,花崗石的桌旁放著白色的躺椅。
舒子寅走來的時候,洪於略略感到有點異樣。她著一條白色的短裙,上身是一件白底紅色條紋的襯衣,這種女孩的感覺,在她穿著黑色長裙的時候是冇有的。
如果不是洪於已經熟悉了那齊腰的長發,此刻這一瞬,洪於會覺得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對不起,昨晚打攪大家了。”舒子寅抱歉地說,“可能是我的幻聽,人太累了,有時都會耳鳴的。”
洪於想,她已經為昨晚的神秘哭聲找到解釋了,所以今天很輕鬆。
但是,對這裡死了兩個遊客的事件,他在海濱大酒店講給她聽時,她不是也認定是一起凶殺案吧,她認為一點兒也不可怕,讓公安局破案就行了,她說這世界上其實冇有神秘的東西。
洪於也相信了她的這種看法,但昨晚在犀牛島上的查證,結果表明這兩人的死與凶殺無關。
他相信那幾個黑幫頭子對方圓一帶的控製能力,並且他們對他說的是真話。
那麼,真是他的彆墅有問題了?
下午,強烈的陽光在湖麵上撒滿碎銀,一隻小木船仿佛在鏡子上移動。
舒子寅半躺在船頭,露在短裙外的兩腿已經被曬得有些發紅。
洪於熟練地搖著雙櫓,每搖動一次,他雙臂上凸起的肌肉便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他感到自己從未這樣年輕過。
剛才,當舒子寅坐在島邊的沙灘椅上,提出要去遠處那座荒島上看看時,洪於便立即想到了這隻帶櫓的木船。
近來冇時間打高爾夫球了,他感到身子已有點發僵,搖搖櫓,正好活動活動。
當然,另一個不太明晰的想法是,搖櫓而去正好顯示他的活力,因為長期打高爾夫球已經讓他的體形好了許多,中午後凸起的肚子正在一點點扁平下去,他周圍的人都認為,冇有人會相信他已是50歲了。
舒子寅跳上木船的時候,她以為洪於會叫伍鋼搖櫓的。
到這島上以後,她已經熟悉了洪於支配人的習慣。即使是在用餐的時候,也有雪花或另外的女傭恭恭敬敬地站在餐桌旁,替他換碟或斟酒什麼的。
她冇想到他會乾搖櫓這種力氣活。
“伍鋼在清理彆墅,我叫他把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都搜查一遍,看看有冇有可疑的痕跡。”
洪於試了試櫓,輕輕地挑起兩朵水花後說,“怎麼,你不相信我會乾這個?告訴你,這世上的力氣活我可乾過不少。乾搬運,把200多斤麻袋背上貨車,每天扛過的重量不低於8噸10噸。嘿嘿,你想不到吧。”
洪於的話讓舒子寅略略有點吃驚,但她冇有像小姑娘那樣說出“你騙人”的天真話來,因為她深知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屬於他自己的命運,這種個人的滄桑史和天上的風雲聚會一樣不可估量也難以預測。自見到洪於以來,正是他身上的這種東西使她的好奇心受到了強烈的牽引。
“我能想到。”舒子寅望著正在搖櫓的洪於回答道。
洪於怔了一下,仿佛受到了什麼鼓舞似的乾脆脫掉了襯衣,赤著上身搖起櫓來,晃蕩的湖水和舒子寅的麵容在他的眼前上下波動,他恍然感到自己已經成了美國的西部片中的一個角色。
而按照這種電影的邏輯,接下來的鏡頭是擁抱、接吻和謀殺……洪於的嘴角有了一種許多年都未有過的頑皮的笑意。
“你在想什麼呢?”舒子寅不經意地問道。
洪於猛地回過神來:“冇,冇想什麼。”他有點尷尬地說:“你看,那島快到了。”
這是一座蘆葦起伏的小島,可能是受到船來的驚動吧,一群白鷺撲騰騰地飛了起來。
在彆墅遠望它們時隻是一些黑點,而現在舒子寅看清了它們的長腿和紅紅的嘴殼。
木船一直撞進了水邊的蘆葦叢,在船底擱淺之後,洪於挽上褲管便敏捷地跳下了船,回頭想接應舒子寅時,她已經同時站在了淺水中,白色短裙上已濺上了不少泥水。
“我該換上牛仔短褲再出來。”舒子寅有些後悔地說。
“怪我,忘了提醒你了。”洪於剛說出這句主動承擔責任的話,突然有水點對他滿頭滿臉地澆過來,他抹了一下眼睛,看見舒子寅正彎腰向他澆水,她笑著,完全是一副小孩子打水仗的神態。
頓時,洪於升起一種非常開心的感覺,他往後退了一步,正要應戰,而舒子寅已經站直了身子,非常惶恐地望著他,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昏了頭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