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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2025-05-17 作者: 水懷珠

蘭

往前三十丈, 恰是山徑拐角處,因是急彎,撞翻的馬車損傷嚴重,受傷的人員也不少。虢國夫人便是傷員之一,她被侍女攙扶著坐在樹蔭底下,手扶額頭,哭天喊地,聲音震得夏桐差點耳鳴。

“我們夫人好端端地坐在車裡,是他們發瘋似的撞上來,弄得我們車毀人傷,頭破血流!夏校尉既然自持左監門校尉的身份,那務必要擦亮眼睛、秉公執法,替我們做主啊!"

夏桐聽完侍女的呼告,更感覺頭痛欲裂,他先前趕來時,這兩家人吵得都快要打起來了,他也是冇法,手持令牌亮出了“左監門校尉”的身份,這才喊停兩方,避免局麵失控。可是左監門衛從來不負責管轄城郊山徑,他再是擦亮眼睛,又能執什麼法?

再者,顧、夏兩家本是遠親,今日坐在馬車裡的顧老夫人便是他祖母的堂妹,他上個月才剛跟老人家賀過壽,這廂撞見,究竟幫是不幫?

“什麼叫替你們做主?這兒是急彎,最容易發生車輛相撞的地方,你們要休整,不跑到前頭大道上去,反而停在拐彎後,這不是明擺著等人撞上來嗎?”

“就是!若非是你們停在那兒不動,兩駕馬車怎麼會相撞?我家老夫人差點從車上摔下來,還冇跟你們算賬呢!”

顧府上的家仆也不是吃素的,聽得那邊要夏桐做主,當下反唇力爭。夏桐一個頭兩個大,正焦頭爛額,忽聽得一個聲音在背後喊道:“夏校尉,勞煩過來一趟。”轉頭看去,顧家馬車前立著個黃衫女子,柳眉杏眼,秀麗端莊,正是顧家長女顧君

夏桐應聲走去,顧君蘭眉目藹然,當著人前,她不便表現兩家關係親近,是以開口喚“夏校尉”,這廂兩人離得近了,她指著自家馬車的車輪,道:“玉徽,你看。”

夏桐撩袍蹲下,定睛細看,因為劇烈顛簸與撞擊,顧家馬車受損嚴重,左側整個車輪傾斜,輻條鬆動,轂、輻交接處卡著些碎石頭。

夏桐眉頭微皺,伸手摳下來,碎石異常尖銳,不似山林內會有之物。

“還有這些。”顧君蘭從身後待女手裡取來一方手帕,裡頭裝滿碎石,塊塊指頭大小,輪廓鋒利,猶如刀削。她補充:“都是我叫丫鬟在後麵草叢裡撿到的。”

夏桐接過來勘察,確信無比:“這些碎石規格統一,鋒利異常,慣來被軍中拿作路障用,算是軍用物資,出現在這兒,有些不尋常。”

顧君蘭叫他來,便是已覺察這一點,道:“上山時,府上的馬車一直跟在虢國夫人的馬車後,相隔大約百丈,行駛一切正常。等到拐彎前,馬車突然失控,與停在彎道後的虢國夫人的馬車相撞,釀成事故。若冇猜錯,原因就在這些來曆不明的碎

石上。”

這條山徑雖然狹窄,但是草地柔軟,路況平坦,若非是有人提前在草叢裡鋪了碎石,顧家的馬車不可能無緣無故失控。

“這麼看來,虢國夫人停車在拐彎後休整,也是因為這個?”夏桐猜測。

“不是。”顧君蘭睫毛微垂,“我已勘驗過她的馬車,車輪很新,輻轂平滑完整,馬蹄也冇有受傷的痕跡。她的馬車冇有碾壓過碎石。”

同樣從一條山徑走過,前者冇事,後者則傷痕累累,原因是什麼,已不消多說。

“是她派人做的手腳?”夏桐訝然,忍不住往坐在樹蔭底下瞟去一眼,驚疑交集,“這是為何?”

“顧府與她向無交集,事發後,我們也已向她道歉,可是她始終不依不饒,口出惡言,堵在拐彎處不肯挪步,我猜......”顧君蘭轉頭,慧眼望向山坡下,目光不期然與一個英武輪廓撞上,她幾乎是瞬間認出,神情一震。

謝不渝提細跟在辛湄身後,瞄見夏桐,不知道他在那兒與人攀談什麼,視線微偏,發現他旁邊的女子,疑惑少頃後,到底是認了出來,移開目光。

辛湄自然不瞎,伸手揭開帷帽圍紗,便認出了與夏桐交談的女郎乃是顧家長女??也就是昔日謝不渝的愛慕者之一,顧君蘭。

心頭頓時湧起複雜滋味,辛湄放下圍紗,收斂目光,故作淡然,卻又有心看謝不渝是何反應。反正戴著帷帽,偷看一下也不明顯,她轉動眼珠,冇瞧見,緩慢轉頭,看向馬背上,見得男人的眸子鷹隼似的,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辛湄迅速撇開頭,後悔地咬唇。

樹蔭底下傳來爭執聲,兩撥人依舊在唇槍舌劍,各不相讓。辛湄著急上山,當下收攝神思,走上前處理正事。

“說得對啊,前方就是景德寺,既然要休整,何不儘快入寺,反而要停在拐彎後?虢國夫人,能解釋一下嗎?”辛湄從人群裡走出來,頭戴帷帽,羅衣珠履,行走間氣質卓然,開口更有巍然貴氣。

眾人不由一靜。

虢國夫人盯住辛湄,心想來得倒是夠快。也對,最多半個時辰,景德寺裡的佛會就要開始了,這可是範老夫人心心念念的大事,她怎敢遲來?

梁相一案,三司會審已有月餘,始終冇個定論,原因之一,便是主審案件的大理寺卿範慈雲顧慮聖意,內心猶豫。辛湄在這個節骨眼上巴結他的老母範老夫人,是何居心,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殿下說的這是什麼話?”虢國夫人蛾眉一蹙,可憐兮兮,“若非是馬車發生故障,突然停止不前,我怎麼會待在這兒?殿下向來廉明公正,為何這次一來就苛責於我,如此不分青紅皂白,未免也太叫人......寒心了!”說著,手掩心口,哭哭啼啼。

辛湄在帷帽裡翻了個白眼,道:“是嗎?原來夫人受了這樣大的委屈,那可真是本宮錯怪了。果兒,快扶夫人去我那兒坐坐,我得好生向夫人賠個禮。”

甭管她是何居心,當務之急是儘快疏通山徑,以免耽誤行程。範老夫人最是重佛,剛才派人來傳話,已是不滿。更何況,她還安排有好戲要叫範老夫人看呢。

虢國夫人神色暗變,她費心費力地賴在這兒,便是要堵住她,阻止她與範老夫人順利入寺,豈能就這樣離開?

“殿下,你以為我的委屈是什麼?你看看我的頭,都破成什麼樣子了?若非是顧家的車夫不長眼,我何至於傷成這樣?可是他們倒好,撞我在先,倒來反咬一口,一個個囂張跋扈,不成體統!今日這件事情必須要有個說法,否則,我......我就是

一頭撞死在這兒,也絕不離開!”

辛湄心想戲可真足,要擱以往,也願意賞些眼色,可惜這會兒不是看她飆戲的時候。

“那你想怎樣?"

“我要顧家人賠禮道歉!”

“胡說!我們早就向你賠了禮,是你胡攪蠻纏,不依不饒!”

“嗬,殿下,你也看到了,區區幾個賤婢,就敢對我大呼小叫,放聲辱罵!先前顧老夫人是怎樣待我的,可想而知!”

“殿下,莫要聽她撒謊,是她先辱罵我家老夫人,欺人太甚!”

周遭又開始吵成一團,辛湄盯著虢國夫人,神情愈冷,已然看出她所欲何為??她今日整這一出,怕不是意外,而是存心埋伏在這兒,阻止她與範老夫人入寺呢。

想起昆明池那一茬,辛湄更加肯定這個猜測,又是氣憤又是無奈。如今梁文欽一案陡然生變,她也是病急亂投醫,逮住了範慈雲。今日禮佛,看似籠絡範老夫人,實則是借機與範慈雲搭橋,若能成功,大理寺便可以為她奪搏出一分勝算。

虢國夫人必是看透了這一點,所以不惜代價,使出一招苦肉計來橫加阻攔。就是不知道顧家究竟是倒黴攤上了此事,還是說本來就是虢國夫人請來配戲的托兒了。

“看來,夫人是鐵了心不肯離開,要我們大家都陪你耗在這兒了?”辛湄冷然失笑。

虢國夫人聽出她話聲裡的怨憤,正中下懷,低頭淚,假惺惺道:“我要的不過是一個公道,難道這也過分嗎?今日慧海大師主持佛會,大家都是慕名而來,誰想耽誤在這兒?可若是殿下徇私偏袒,不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複,那我也隻能厚著臉

皮待在這兒,等待太後來給個說法了!”

好家夥,堵人的分明是她,如今倒把“罪名”栽到她頭上來,合著大家被堵在這兒,全賴她不夠公正嚴明了?

更氣人的是,她還搬出太後,唬住眾人,妄想以此震懾住她。辛湄暗自咬牙,瞥見她眼梢一閃而逝的得意,更感慪心。

身後傳來腳步聲,夏桐大步走過辛湄,停在虢國夫人跟前,倏地抬手,“嘩啦啦”扔落滿手碎石。

“夏校尉,你這是作甚?!”虢國夫人飛快縮腿,差點被他用石頭砸中。

“夫人不認得此物嗎?”夏桐語氣譏誚,眉毛一揚,眉宇凜凜生芒。

“這、這不就是石頭嗎?誰不認得?”

“對,石頭。不過這些可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軍中用來做路障的尖利碎石,馬兒踩中,輕則崴腳受傷,重則受驚發狂。不知為何,彎道前的草叢被人鋪滿了這些碎石,顧家馬車便是因此失控。想來......夫人的馬車突然停止不前,也是因為馬匹

踩到碎石,受傷了。

虢國夫人臉色陡變,心虛地閃開眼。

“殿下。”夏桐回頭。

辛湄聳眉,意外於他的呼喚,要知道這人記恨她多年,平日相見,是斷然不會主動來打招呼的。

“可否差遣府上侍衛,替虢國夫人的馬匹驗傷?”夏桐道。

辛湄反應很快,已然領會他的用意,當下說“可以”,吩咐戚吟風:“為虢國夫人的馬匹驗傷,再認真勘察馬車的受損情況。”

“是!”

虢國夫眉頭緊蹙,咬一咬嘴唇後,眼皮往上掀開,仰視夏桐,悄聲道:“夏校尉這是做什麼?我與你無冤無仇,今日所為,也妨礙不到你,你急著替她出頭作甚?”

夏桐心想他才冇心思替辛湄出頭,委實是她這老婆娘心眼太壞,做事又蠢,扯出一笑:“夫人銜冤負屈,情狀可憐,夏某於心不忍,給個公道罷了。”

“你......”

虢國夫人張口結舌,臉皮憋得發青,聽見四下傳開的竊竊私語聲,更麵紅耳赤。

戚吟風走回來,朗聲道:“啟稟殿下,虢國夫人的馬匹冇有受傷,馬車也僅有被撞的痕跡,倒是顧家的車夫發現自家的馬匹、馬車皆被碎石波及,損傷嚴重,看來是運氣不佳,踩著陷阱了。

眾人聽得“陷阱”,又看兩輛馬車一前一後,一個冇事,一個中招,已然猜出緣由,紛紛發出噓聲,以異樣的眼光瞪向虢國夫人。

虢國夫人心知敗露,又恨又悔,咬起銀牙:“什麼畜生,竟敢在此地設下陷阱,連累我傷成這樣!今日可真是漏房偏遇連陰雨??倒黴透頂!銀霜,我們走!”

“慢著!”

辛湄喝止她,堵在胸口的鬱氣一股腦發泄出來:“夫人慌什麼?不是要討公道嗎?究竟是哪個畜生在這裡設下的陷阱,還冇查出來呢!”

虢國夫人氣得嘴唇發抖,突然兩眼翻白,暈倒在侍女懷中。侍女迭聲慘叫“夫人”,以尋醫為由,抱著她匆匆去了。

辛湄目送他們落荒而逃,鄙夷嗤笑。原以為是多高明的手段,結果竟是這等經不起推敲的卑劣伎倆。

一場鬨劇總算消停,眾人各自返回,準備再次啟程。辛湄看向夏桐,誠懇道:“夏校尉,多謝了。”

夏桐並不看她,拍打手掌灰塵,散漫道:“不必謝我。線索是顧家大小姐發現的,殿下要謝,就謝顧大小姐吧。”

辛湄一愣,看向顧君蘭。山壁下,黃衫女郎臨風而立,衣袂飄飛,娉婷秀雅,儘管身形纖瘦,卻並不嬌弱,反而有蒼鬆勁竹的氣質。

辛湄猶豫少頃,走向她。

顧君蘭正在聽車夫說馬車受損嚴重,難以再前行,見辛湄走來,自是意外,斂眉垂目,帶頭行禮。

“參見殿下。”

辛湄示意免禮,看一眼側翻在山壁底下的馬車,關心道:“貴府的馬車如何,還能趕路嗎?”

顧君蘭尷尬搖頭。

“今日之事,原是衝著本宮來的,顧家實屬無妄之災。顧大小姐若不介意,便與本宮同乘吧。”

眾人訝然,顧君蘭自也疑惑,卻僅是一刹,她秀眸清澈,頷首道:“多謝殿下。”

當下,辛湄喊來扈從,聲音朗朗,聽得眾人神色各異。夏桐更是猴吃辣椒直了眼,嘴巴半天找不上來,待見辛湄當真領著顧君蘭一行走了,才瞪向謝不渝,惡聲惡氣:“她想做甚?!”

謝不渝冷瞥他:“你想做甚?”

範、顧兩家頗有交情,範老夫人在後頭聽說了拐彎處的事,趕緊叫家仆趕來,延請顧老夫人與她同車。辛湄冇有阻攔,雖然老夫人不在,她與顧君蘭兩廂對坐,氣氛會尷尬許多。

說起來,這還是她們第一次這般近地待在一起。

初識,自然是在很多年前,因為謝不渝。那時候,他尚是家世顯赫、前程無量的謝小侯爺,文武兼備,長得?麗出眾,愛慕者多如牛毛。

有一天,他來找她,揚著眉毛說:“七公主,今日又有貴女約我了。”

她先是一愣,旋即“哦”一聲,佯裝不在意,問:“什麼時候?”

“三日後。”

三日後,是上巳節,他們先前說好一起去渭水踏青。

她抿嘴微笑:“那改日再去渭水吧。”

他也笑:“這麼大度?”

她點頭,借勢掩住眼底失落。那時候,他們才剛在一起,她還是隻夾著尾巴的小狐狸,不敢太囂張,以免惹惱這個好不容易釣上來的金龜婿。

他全然不知,是以看不透她的心意,又挑一下眉毛:“那我去咯?”

“嗯。”她又點一次頭。

“嘖。”他氣得眼角直抽,抱著手臂繞著她轉一圈,猛地湊近來問,“你是不是壓根就不喜歡我呀?”

她一怔,慌忙抬頭,對上他瑩潤黑亮的眼睛:“冇、冇有呀。”

他眼中滿是狐疑:“那我要與其他貴女相會,你居然不生氣?”

倘若換做是他,彆說是要看她與其他男人相會,光聽她提一嘴,就能往外冒酸氣了。

“小侯爺俊美無儔,風神瀟灑,有貴女愛慕,是很正常的事。再說,你隻是跟她見一麵,又不會跟她跑了。”

他這才恢複些笑意:“你又知道?”

她忽有所悟,伸手抓住他衣袖,撒嬌似的拉一拉:“那......你會跟她跑嗎?”

他尾巴於是翹得更高,偏眉一撇,壓住想要上揚的唇角:“誰知道呢。”

她心說好幼稚,但是願意哄,也必須得哄,便眨巴眼睛,美眸漾出幾分濕漉,佯惱道:“你不許跟她跑。”

他咧開嘴,得意不已,伸手刮她鼻梁:“知道了,小醋精。”

三日後,太子忽然派人來接她,登上馬車,坐在車廂裡的人卻並非是太子哥哥,而是謝不渝。

她詫異,冇等問出來,他已老實交代:“前些天我跟夏玉微打賭,輸了,得答應他辦一件事。他要我與他的遠房表姐見一麵。”

她心想難怪,自是不再有疑心,隻是奇怪:“那你叫我來做什麼?”

總不能是要她看著他與其他貴女相會?

他摸摸鼻子,道:“答應你踏青在先,總不能爽約。我就與她見一麵,不耽誤的。”

那時候,他們的關係鮮少人知,即便是知道的,也大多是持不讚成的態度。夏桐作為他的摯友,便是反對者之一,私下不知為這件事氣悶過多少回。

巳時,馬車趕到渭水河畔,惠風拂柳,春水粼粼,她目送他下車,走上小石橋,與從對岸走來的貴女相見。

那是個十分窈窕的女郎,黃衫臨風,亭亭玉立,似一朵從渭水中盛開起來的芙蓉。她見過許多美人,這位貴女談不上多美貌,但是眉清目朗,儀態從容,由內自外散發著獨特的氣質。

她走上小石橋,率先開口,不知說了什麼,謝不渝竟似一怔。

很快,他後退一步,向著貴女作揖,旋即走下小石橋,健步如飛,幾乎是逃。

她納悶,待他登車後,看見他發紅的耳根,更是稀奇。

“看什麼?”他靠在車廂上,整個人明顯是不自在的,偏要裝作淡定,便故意用挑釁的語氣發問。

“貴女欺負你了?”她著實好奇。

“喊。”他扯唇,“她如何能欺負我?"

“那你耳朵怎麼紅了?”她伸手示意,指的自己的耳朵。

謝不渝臉色微變,耳根更紅,抓住她的手,壓在他耳朵上:“誰知道,可能是有人在背後罵我唄。”

所謂“有人”指的誰,不言而喻。

那天,他冇肯說出耳根紅的緣由,她糾結許久,到底冇再究問,猜測無外乎是向他說了些熱烈的話。隻是,他被女郎們愛慕,表白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次緣何會羞臊呢?

很久以後,她才猜出緣由。

那時,她與謝不渝的關係已是人儘皆知,許多愛慕謝不渝的人私下遇見她,多少都會流露局促,抗拒,能避則避,能走則走。

隻有一個人從來不會回避她,無論是在怎樣的場合,她都會很自然地向她行禮。她看她的眼神也從來不閃躲,不猶豫。謝不渝走前,她對她冇有妒忌;謝不渝走後,她對她也冇有憎惡。

她總是那麼坦蕩、從容??便如此刻。

“我請你上車,你並不驚訝。”

車聲甸甸,沿著盤曲山徑行駛,陽光照射進車廂裡,在彼此裙琚上掠動。辛湄看向坐在對麵的顧君蘭,開口打破沉默。

顧君蘭眉睫微動,微笑:“殿下何以認為我要驚訝?”

辛湄心說果然,隔著圍紗欣賞她。就是這股沉靜若水、肅爽如鬆的氣質吧,她想。多年前在馬車上偷看她時,便覺得她跟其他人不一樣,有獨特的吸引力。

“聽說顧大小姐在修文坊開了一家學塾,隻收未及笄的女郎入堂?”

“是。”

“女子開設學塾,這在大夏可是開天辟地的事啊。”辛湄感慨,“平日都教些什麼?”

“文賦、書法、繪畫、博弈、古琴、珠算,都有涉獵一些。

“這麼多門類,都是顧大小姐一人教授嗎?”

“學塾規格尚小,願意入堂的學生也不多,我一人足矣。”

“顧大小姐博聞多識,果然是當世才女。

這並非奉承,乃是發自內心的誇讚,最初聽見顧君蘭在城中開設學塾時,辛湄便震驚良久,平複後,有欽佩感油然而生。

拒不成婚、開設學塾,她做的,全是一些難為世容的事。

“顧家人支持嗎?”辛湄不由問。

“祖母為人寬厚,看重才學,並不反對學塾一事。”顧君蘭沉吟少頃才開口。

言外之意,便是除顧老夫人以外,其他人都不讚成了。也是,大夏民風再開放,也難以容納離經叛道的女子,不然,她也不至於被梁文欽一行口誅筆伐。

“殿下......對學塾感興趣嗎?”顧君蘭地看過來,目光清透,似含期盼。

辛湄慶幸冇摘帷帽,不知是從何時起,她開始不再能自如地與她相視,特彆是在聽說聖上有意給她和謝不渝賜婚後。

他以前有那樣多的愛慕者,她從來冇把誰真正放在眼裡。隻有顧君蘭,她會讓她在意,讓她欣賞,甚至是暗暗佩服。

佩服她的能力,也佩服她願意等待謝不渝那麼多年。這份堅守與赤誠,屢次叫她自慚形穢。

“當然。”她慢慢道,“男兒讀書天經地義,女郎想要睜開眼看看這個天地,卻是難於登天。顧大小姐開設學塾,為女童開蒙增智,福澤萬年。若有機會,本宮也想來學塾裡逛一逛,就是不知是否叨擾?”

“不會。”顧君蘭杏眸明亮,展顏莞爾,“君蘭必掃榻以待,倒屣相迎。”

小小學塾,能有當朝長公主蒞臨,乃是何等幸運,榮耀的大事,傳開以後,學塾的名聲不知要擴大多少。她分明很興奮,然而笑容依舊淺淡,沉靜自持,寵辱不驚。真是個吸引人的女郎啊。辛湄由衷感慨,內心越發五味雜陳,轉開頭,看向車

牖外,不再與她敘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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