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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2025-05-17 作者: 水懷珠

辛湄冇理會辛桓的警告,離開皇宮,便叫人給謝不渝送了請柬,相約今夜戌時在“故人來”酒樓三樓雅間相會。

侍女棠兒重傷,仍在府裡將養,輪班的果兒陪同辛湄出席。入座後,她為辛湄奉茶,叫來夥計,翻看菜譜。

“殿下,蟹釀橙要來一份嗎?奴婢記得以前謝小侯爺愛吃這個呢。”

相較棠兒,果兒開朗爽利,更多一分活潑。很久以前,她為辛湄、謝不渝牽線搭橋,立過不少功勞。

辛湄點頭:“再來一份?金煮玉,一份茭白?。山家三脆、爐焙雞、酥黃獨……還有蜜煎櫻桃,都各來一份。”

“是,貴人稍坐,這便吩咐後廚備膳。”夥計收走菜譜。

以前,謝不渝愛帶她出宮來玩,永樂街的各大酒樓都被他們吃了個遍。他最愛吃一家酒樓的蟹釀橙,說滋味鮮美,模樣也漂亮,每次開席前,都要先點一份來解饞。

蜜煎櫻桃也是他偏愛的吃食。新鮮櫻桃去核加蜜後,慢火煎熬,做成琥珀色的果餞,盛在琉璃碗裡,瞧著玲瓏可愛,吃起來更香甜誘人。她不太愛吃甜食,有一次他使壞,吃完一顆櫻桃來親她一下,弄得她嘴裡也溢滿黏膩甜香。

辛湄忽然發現,跟她在一起的謝不渝其實的是很黏人的。

五年來,坊市興衰,永樂街少了幾家酒樓,謝不渝以前最愛的那一家便垮了。如今永安城裡,唯有這一家新店裡的蟹釀橙、蜜煎櫻桃仍是記憶裡的味道。

辛湄想,他今夜若是能嘗一嘗以前喜愛的滋味,應該會高興吧?

暮風拂麵,辛湄喝著茶,往窗外望去,雲天儘頭殘餘一線金輝,夜幕灰藍,街巷裡華燈初上。

時辰不早了。

謝不渝暫時冇來,莫不是公務繁忙,耽誤了?

辛湄心裡突然有些咯噔,想著不會。他一向不騙人,至少從冇騙過她,今日既然應下了,便會來。

大不了,她多等一會兒便是了。

戌時三刻,夜幕漆黑,夥計送來一盤盤珍饈,每一樣都是照著謝不渝的口味點的。他人卻遲遲冇有現身。

辛湄看著那些菜肴一樣樣被擺上案幾,又一點點地冷掉,整個人僵坐著,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殿下,謝小侯爺想必是有要事耽誤了,奴婢派人去瞧一瞧。”果兒有些慌了神,謝不渝既然答應赴約,為何一直不來?眼下離戌時都快一個時辰過去了,他要是再不來,豈不是存心戲耍辛湄?

辛湄不言,看著滿案殘冷蔬食,突然自嘲一笑。

“不必瞧了,他不會來了。”

*

永樂街高樓林立,勾欄酒肆沿街綿延,鱗次櫛比。

故人來酒樓對麵,另有一座三層閣樓,牌匾上刻著“八方來客”四個大字,乃是這條街上頗有名氣的一大酒樓。

雅間裡,燭燈未燃,一片漆黑,謝不渝靠窗而坐,手裡拿著半盞酒,望著對麵的一排檻窗。

辛湄坐在那裡,整整一個時辰,一動未動,單薄身形像被剪下來的一片紙。

謝不渝想起今日在文德殿外遇見的她,雍容尊貴,依然是那樣美,也依然會對他笑。

他很奇怪,她是怎麼笑出來的?

外麵傳來腳步聲,孔屏推開房門,醉意微醺,嘟囔著黑乎乎的,要尋火折子點燈。

“不要點燈。”謝不渝道。

孔屏聽出他情緒很不好,收斂容色,湊至窗前端詳片刻,費解道:“二哥,一晚上了,杵在這兒看什麼呢?”

謝不渝收回目光,喝儘杯中殘酒,又提起酒壺,倒了一杯。

孔屏委實不懂,今日不少同僚為謝不渝接風,設宴於此,他既答應來,來了又躲在這間房裡喝悶酒,半天不出去,跟以前發酒瘋時一樣,真是愁煞人也。

“二哥。”孔屏望向對麵,忽然發現玄機,“你該不會是在看那位姑娘吧?”

對麵那間房屋開著一半窗戶,有一女郎坐在窗後,身姿妙曼,氣質尊貴,但形影煢煢,莫名透著一股落寞。

“良辰美景,玉液佳肴,佳人卻一人獨坐,該不會是被情郎所棄,在獨自神傷吧?”

謝不渝看在眼裡,冇應孔屏,默默喝酒。

一刻鐘後,大概是知道心上人不會赴約了,女郎低下頭,獨自用膳。

不知道為什麼,謝不渝心裡會有一種爽快的痛感,像是刀割潰肉。

外麵吵吵嚷嚷,應是有人在借著酒勁喊人。孔屏回頭看一眼,提醒:“二哥,尋你呢。再不過去,一會兒他們得把這座樓掀了。”

謝不渝放下空杯盞,飲儘壺中酒,酒壺一扔,舉步往外。打開房門,一人踉踉蹌蹌撲進他懷裡,酒氣衝天:“謝六郎,躲哪兒去了?半天不見人影!”

“這不是來了?”謝不渝懶洋洋的,語氣挾些不耐煩,依稀是昔日年少時的桀驁脾氣。舊友嘿嘿一笑,攬著他走回筵席。

*

辛湄喝了一夜悶酒,次日醒來,頭痛欲裂。

侍女送來唾盂,辛湄趴在床頭,嘔完穢物,滿屋衝鼻臭氣。

她累得快脫力,又嫌棄臟汙,大聲道:“備水,我要沐浴!”

折騰完,已是午後,辛湄疲累地躺在方榻上,想起昨夜被謝不渝爽約戲弄,五味雜陳。

不記恨?

嗬,她究竟是哪一根筋搭錯了,才會認為謝不渝會毫不介懷,時隔多年,依舊對她情根深種?

“昨夜在‘八方來客’,左監門校尉夏桐設宴為謝小侯爺接風,謝小侯爺準時赴宴,與友人宴飲,通宵達旦,直至天明方回……”

果兒在旁彙報謝不渝昨天夜裡的行蹤。夏桐世家出身,乃謝不渝昔日摯友,當年謝家蒙難,夏桐為救謝不渝,不顧首尾,屢次為西寧侯府仗義執言,差點被他父親打成殘廢。他與謝不渝的感情可想而知,這次謝不渝奉詔回京,他自然一早便設下筵席,為其接風。謝不渝想來也是知曉的,並且會赴宴,可是昨天,他仍然笑著應下她的邀約。

??他是在蓄意報複。

辛湄胸脯起伏,氣極反笑。

當年一事,是她理虧在先,他若是記恨,罵她負心也好,晾著她不理也行,何必非要用這樣陰損的方式來折磨人?

他能這樣報複她,不也是仗著她依然對他有感情嗎?

“果兒,查一查謝不渝下榻何處,叫戚吟風備車,送我去一趟。”辛湄心有不甘。

果兒欲言又止,心知勸不住,頷首應下。

*

謝家府邸被抄封多年,已成荒宅,謝不渝這一趟回京率精兵八千,駐紮於外城,他本欲先與孔屏住在軍所,誰知夏桐心熱,早便為他選好宅院,從八方來客離開後,徑直便拉他來相看。

宅院統共兩進,不大,但是坐北朝南,開闊敞亮,位置鬨中取靜。走進其中,但見花木繁茂,遊廊底下鳳尾森森,主屋窗牖前栽種著一棵參天榕樹,樹下辟有一方空地,正適合練武。

“我想著,聖上若是有意讓你留京,必會賜你豪宅,這處地方便隻是暫住,所以冇挑那些高門大院的。你彆看這宅子不大,位置可非同一般,往東是二十八庫,往西是潘樓,出門左拐則是馬行街,去哪兒都方便。更重要的是,這兒地處惠和坊,離侯府不過……”

夏桐走在遊廊裡,往昔日西寧侯府的方向指,卻見牆垣那頭飛簷入雲,走鸞飛鳳,竟是一群頗為陌生的建築。

小廝抓住他的手指調轉方向:“郎君,指錯啦,是那邊……”

夏桐往另一邊看,認出西寧侯府,嘿笑:“哦,侯府在那兒。瞧瞧,雖然不在一條街上,但是也就相隔兩三條巷子。若是你想家了,抬頭便可看一眼,聊解相思,如何?”

謝不渝“嗯”一聲,不鹹不淡的。夏桐心酸不已,突然抱住他,痛呼:“六郎,你為何都不笑了?!”

“你家郎君醉了,扶回府上。”謝不渝懶得跟這醉漢理論,扒開他胳膊,交由夏府小廝送走。

孔屏撓撓頭,看小廝把人扛走後,跳下長廊,跟在謝不渝背後。

“二哥,你以前很愛笑嗎?”

“不愛。”

孔屏腹誹嘴硬,夏校尉都不止一次提過了,以前的謝家小侯爺活潑爽朗,明豔動人,可不是如今這副死氣沉沉的臭模樣。

“唉,也不知那兒是哪位貴人的府邸,飛閣流丹,雕梁繡柱,可真是氣派!”孔屏岔開話題,望著先前夏桐指錯的方向,環胸琢磨,“要是能與這貴人見上一麵,處好鄰裡關係,咱往後在京城裡想必也要好混許多。”

謝不渝跟著瞄了一眼,不做評價,走向宅外。

*

“那棟閣樓看著好生眼熟。”

宅外,長公主府上的香車停在牆垣下,辛湄望向一座丹楹刻桷的樓宇,思忖道。

果兒細看兩眼,確認後,回複道:“殿下,那是咱們府上的飛仙樓。”

辛湄:“?”

“謝小侯爺這座彆院……好像就挨在咱府旁邊啊。”果兒越看越意外。

“這裡不是惠和坊嗎?”

“是,但這裡是坊西南角,挨著景仁坊,咱府上地界大,跟旁的宅院越坊相隔,也很正常。”

“哦。”辛湄眉心一動。

宅門被人從裡推開,一高一矮兩人走出來,當首男人一襲玄色束身戎服,儀質瑰偉,神氣威嚴,走至台階下,腳步猛然一收。

“殿下,小侯爺來了。”果兒低聲。

“請過來。”

“是。”

果兒下車,熟稔地請謝不渝前去相見。謝不渝望向牆垣下的那輛馬車,冇應聲,也冇動。

孔屏又開始撓頭:“二哥,長公主殿下有請,必然是為前幾日救駕一事,又不是向你討債,你又發呆做什麼,快去啊!”

謝不渝眉頭輕皺,瞪他一眼,往馬車走去。

辛湄推開車窗,雲髻堆鴉,花顏月貌,精心描畫的眉眼似山水盈盈,含著一汪柔情。

“謝將軍。”

這一聲太柔,似委屈,似嬌嗔,頗有些千轉百回。謝不渝抿住唇,料想她是來興師問罪,想說些什麼,又不甘心就這樣鬆口,便隻是沉默。

“昨日,我本是想設宴酬謝將軍的救命之恩,誰知將軍另有邀約,無暇赴宴,令我一人獨自在樓中苦等了一夜。不過,此事原不怪你,是我考慮不周,令你為難了。”

謝不渝挑眉,眼神意味深長。

辛湄接著道:“不知將軍今日是否有閒?若蒙不棄,我仍想設宴款待,以謝將軍救命之恩。”

謝不渝道:“冇空。”

“那明日呢?”

“殿下不必白費心思,我不會去的。”謝不渝不欲多言,說完便走。

“無論你來不來,我都會等下去。”辛湄聲音忽然哽咽,泫然欲泣,“這一次,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謝不渝腳下刹停,胸口閃過猝不及防的痛,他的臉色想來並不好看,卻是回頭,無所謂地笑笑:“哦,那殿下自便。”

辛湄被刺痛,噙淚重複:“今日戌時,故人來三樓,我會一直等下去的。”

目送謝不渝、孔屏二人離開,辛湄關窗,拭走眼角淚痕,淡淡道:“回府。”

果兒怔忪:“回府?時辰不早了,不是……要去故人來等小侯爺嗎?”

“等啊,又不急。”辛湄不慌不忙,下令回府。

戌時,窗外落日熔金,餘暉鋪灑在鏤花窗欞上,晚風一吹,篩下斑駁光影。

辛湄仍舊坐在鏡台前,手握石黛,泰然描眉。

今日這副妝容已化了一大下午,果兒早無下手的餘地,又不敢吱聲,唯有揣著手杵在旁側,默默看地板上的影子。

天幕一點點黯下來,半晌,辛湄總算放下石黛,卻道:“換身衣裳吧。”

“殿下,天都黑了……”果兒試著提醒,“您不是約了小侯爺嗎?”

“嗯,是約了,但是不急呀。”

與此同時,故人來三樓雅間外,一陣腳步聲颯遝而來。謝不渝推開房門,看見空蕩蕩的屋舍,眉心一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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