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八、
孫老道聲音回蕩在門前。
歐陽戎的眉頭愈發凝聚。
這位乙號房主人也是一位會吃人的方術士,結果反被人吃了?
難不成是黑吃黑?
那這甲號房的主人恐怕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可怕。
...
孫老道話音落下,屋內燭火猛地一跳,燈芯“劈啪”爆開一朵細小金花,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符紙。歐陽戎卻未眨眼,目光沉靜如古井寒潭,隻將那句“十息之內毒發身亡”在唇齒間無聲碾過三遍,仿佛不是聽聞絕境,而是校對一道算題的答案。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間那隻素麵青布小囊,指尖微撚,從中倒出三枚蠶豆大小、通體烏黑泛紫的乾癟蟲屍——正是此前在龍虎山後山斷崖石縫中采得的殘蛻,被他用冰魄玉匣封存半月有餘,此刻甫一離囊,便散出一縷極淡極冷的檀腥氣,似腐葉埋雪,又似陳年藥渣蒸騰後的餘韻。
孫老道鼻翼微翕,枯瘦手指倏然頓住,瞳孔驟然一縮:“……斑衣紫蠶幼蛻?你哪來的?”
“潯陽府南三十裡,野槐坳後山。”歐陽戎聲音低而穩,袖口垂落,遮住了掌心一道新結的血痂,“前日冒雨掘地三尺,掘出這三具空殼,殼內尚存半截未化儘的灰白絲線,纏著半片枯葉,葉脈呈蛛網狀裂痕——孫前輩可認得此紋?”
老道人不答,隻一把奪過其中一枚蟲蛻,湊近燭火眯眼細看。火光舔舐下,那蟲殼腹甲竟隱隱浮起一層極細的靛青浮光,如活物呼吸般明滅兩次,旋即黯淡。他指尖猛然一顫,枯指掐入蟲殼縫隙,指甲蓋邊緣瞬間沁出一線紫血,卻渾然不覺痛楚,隻死死盯著那蛛網狀葉脈,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斷魂蛛葉’。雲夢澤北境幽篁海獨產,百年一現,遇陰雨則生,見陽則焚,活不過子時三刻——你掘它時,是陰是晴?”
“亥時二刻,雷雨將歇,天邊剛裂開一線青灰。”歐陽戎答得極快,像早已背熟,“晚輩用玄鐵匕首撬開岩層,匕首刃口沾了點苔蘚,苔蘚根須裡裹著半粒蟲卵殘殼,卵殼上也有蛛網紋。”
孫老道猛地抬頭,目光如鉤:“卵殼?你留著了?”
歐陽戎頷首,自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層層揭開,露出一枚米粒大小、半透明琥珀色的薄殼,殼內蜷著一截銀絲般的細影,正隨呼吸微微起伏。老道人伸出兩指欲取,歐陽戎卻輕輕合攏素絹,聲音輕得像怕驚擾蝶夢:“孫前輩,這枚卵,能孵出公蠶,還是母蠶?”
屋內霎時寂靜。窗外夜風撞上竹簾,發出窸窣輕響,似有無數細足在暗處爬行。孫老道盯著那方素絹,喉間咕咚咽下一口濁氣,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砂紙磨石:“小子,你這膽子……比當年偷我丹爐裡九轉還魂丹的那隻三尾火狐還野。”他頓了頓,枯指在膝頭緩緩叩擊三下,節奏如更漏,“幽篁海……斷魂蛛葉……雷雨初歇……”他目光陡然銳利,“你可知幽篁海底下壓著什麼?”
歐陽戎眸光微凝:“女君殿藏經閣《雲夢異誌補遺》卷七載:‘幽篁海非水也,乃萬年瘴髓所凝,其下封印上古‘蝕骨蜃’殘魂,每逢癸亥年雷雨夜,蜃氣逆衝,斷魂蛛葉方得破土——而蝕骨蜃最喜吞食奇蟲精魄,尤嗜斑衣紫蠶母蟲之毒腺。’”
孫老道眼中掠過一絲激賞,隨即又沉下去:“所以呢?”
“所以晚輩鬥膽推測——”歐陽戎俯身向前,燭光在他眉骨投下深長陰影,“母蟲劇毒雖烈,卻未必隻為殺伐。它那毒性,或許本就是一道‘引子’,專為勾動蝕骨蜃殘魂而設。而公蟲無毒,反能凝練斑衣紫體,恰如一道‘鎖鑰’,可鎮壓蜃氣暴動……二者陰陽相引,實為共生之局。幽篁海底,恐怕不是囚牢,而是它們的巢穴。”
老道人霍然起身,道袍袖角掃落案上青瓷茶盞,“哐啷”一聲碎成八瓣。他盯著歐陽戎,眼神已全然不同,再無半分戲謔,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銳利:“你既知蝕骨蜃,便該明白——雲夢劍澤千年以來,所有失蹤的煉氣士,八成折在幽篁海。女君殿十二位長老聯手布下的‘天羅伏羲陣’,至今仍懸在海麵百丈之上,日夜不熄。你拿什麼去?拿你那柄凡鐵佩劍,還是……”他目光如電,直刺歐陽戎袖中青銅卷軸,“……那卷不知底細的古卷?”
歐陽戎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至胸前。劍鞘斑駁,銅環鏽蝕,卻是尋常江湖客所用的製式青鋒。他拇指抵住劍鐔,輕輕一推——
“錚!”
一道清越龍吟撕裂寂靜,劍身出鞘三寸,寒光如霜,映得滿室燭火皆成青碧。然而就在這三寸寒芒儘頭,劍脊中央赫然嵌著一粒粟米大小的暗紅結晶,結晶內部,有微不可察的六翼蟬影緩緩振翅,翅尖每扇動一次,便有一縷極淡金芒滲入劍脊紋理,如活物呼吸。
孫老道倒抽一口冷氣,踉蹌後退半步,撞得身後博古架上一隻紫砂藥罐“咚”一聲悶響:“……六翼夏蟬的‘蛻凡心核’?你竟把它熔進了凡鐵?!這等暴殄天物之舉……”他聲音發顫,忽又壓低,“等等——你熔它時,可曾引動地脈龍氣?”
歐陽戎收劍入鞘,聲音平靜無波:“引了。潯陽王府地窖最底層,三十六根玄鐵鎮龍釘,被晚輩借雷劫之力震斷七根。釘上符籙,如今還在我袖中。”
老道人臉色驟變,枯手猛地攥緊案角,指節泛白:“你瘋了?!震斷鎮龍釘,等於撬動江南龍脈支係——若被欽天監察覺,你這顆腦袋……”
“晚輩冇瘋。”歐陽戎截斷他的話,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玨,正麵刻“雲夢”二字,背麵竟是半幅殘缺星圖,星點之間,以朱砂勾連成一道蜿蜒細線,直指幽篁海方位,“這是繡娘昏迷前,親手塞進晚輩掌心的。她當時已不能言,隻用指甲在我手心劃了七道血痕,又指向窗外北鬥第七星。孫前輩精通星象醫理,當知北鬥第七星‘搖光’,正是雲夢澤地脈‘幽篁竅’的命門所在。”
孫老道怔住,死死盯著那枚玉玨,喉結劇烈上下:“……啞丫頭她……她早就算到你會來尋我?”
“不。”歐陽戎搖頭,目光沉靜如深潭,“她算到了自己會病重,算到了斑衣紫蠶必現於幽篁海,更算到了……若有人要救她,唯有先找到孫前輩。”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她信您,甚於信她那些師姐。”
老道人僵立原地,良久,忽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燭火狂舞如醉。笑罷,他猛地扯開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猙獰舊疤——疤痕盤曲如蠶,末端卻生出三枚細小紫點,正隨他心跳微微搏動。“看見冇?”他指著那紫點,聲音嘶啞,“三十年前,老道我為救一個被母蟲毒傷的女君殿弟子,硬生生剜下自己三兩血肉喂蟲,才換來她多活三日。那弟子臨終前,把這道‘蝕骨蠱’種進了我胳膊——她說,隻要這蠱不死,幽篁海底下那東西,就永遠不會真正蘇醒。”
歐陽戎瞳孔驟縮:“您……用自身為引,鎮壓蝕骨蜃?”
“鎮壓?”孫老道嗤笑一聲,枯指狠狠戳向自己心口,“是喂養!那畜生餓了三千年,靠的就是我這點活人氣血!每到癸亥年雷雨夜,它就啃我骨頭吸我髓,疼得老子整宿整宿睡不著覺,隻好灌半壇燒刀子麻痹神經……”他忽然咧嘴一笑,滿臉皺紋溝壑縱橫,“可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那畜生啃我啃得越狠,我醫術反而越精——它吐出來的毒,老道我全嘗過;它吸走的氣,老道我全記下;它啃爛的骨頭,老道我全照著模樣,重新接回去……嗬,現在這副身子,一半是人,一半是它的‘藥引子’。”
燭火“啪”地又爆一星,光暈晃動中,老道人眼底竟泛起一絲奇異血光。歐陽戎靜靜看著,冇有勸慰,冇有追問,隻將手中素絹緩緩展開,露出那枚銀絲微動的蟲卵:“孫前輩,這卵若孵化,需以何物為飼?”
老道人盯著蟲卵,血光漸斂,聲音卻愈發低沉:“幽篁海瘴髓,混著斷魂蛛葉汁,再加……一滴我的血。”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但你得答應老道三件事。”
“請講。”
“第一,若你真進幽篁海,彆碰海麵那十二道天羅伏羲陣的陣眼。女君殿的人……冇你想的那麼蠢,也冇你想的那麼傻。她們在等一個能活著出來的人,替她們確認一件事。”
歐陽戎點頭:“晚輩隻求斑衣紫蠶,不涉陣法。”
“第二,”老道人枯指一彈,一道青光射入歐陽戎眉心,他額角頓時浮現一枚蠶形青印,“這是‘引魂蠶印’,你帶著它下海,蝕骨蜃不會主動噬你——但若你心生貪念,想獨占母蟲劇毒煉化己身,這印立刻反噬,讓你神魂寸寸斷裂,比毒發還慘。”
歐陽戎撫過眉心青印,神色不動:“晚輩所求,唯繡娘蘇醒。”
“第三……”老道人忽然沉默,枯瘦手掌緩緩探入自己道袍內袋,摸索良久,掏出一枚黃褐色乾癟蠶繭。繭殼上天然生著七道螺旋紋路,每一道都泛著幽微紫光,像凝固的閃電。“這是三十年前,老道我從那個女君殿弟子身上,剖出來的母蟲殘繭。”他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裡麵……還剩最後一口毒息。服下它,你能扛過母蟲毒性的前五息。再多……”他搖頭,目光灼灼盯著歐陽戎,“老道我這條命,就全押在你身上了。”
歐陽戎雙手接過蠶繭,入手沉重如鐵。他並未立即吞服,隻將蠶繭貼在心口,閉目默立。窗外風聲漸疾,竹簾翻飛,露出一角沉沉墨色天幕,北鬥第七星“搖光”,正懸於幽篁海方向,光芒清冷如刃。
少頃,他睜開眼,眸中再無半分猶豫,隻有一片沉靜的決絕:“孫前輩,若晚輩僥幸歸來……”
“回來再說。”孫老道擺手打斷,轉身抓起桌上藥杵,一下一下搗著石臼裡的乾枯草藥,藥粉簌簌落下,混著燭淚,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暗紫,“老道我等著給你慶功——若你真能把那啞丫頭救活,老道我親自給她煎十年的安神湯。”
歐陽戎深深一揖,直起身時,袖中青銅卷軸悄然滑入掌心。他指尖撫過冰涼軸杆,那上麵鐫刻的古老符文,竟與眉心蠶印隱隱共鳴。他忽然想起繡娘昏迷前塞給他的玉玨背麵——那半幅星圖朱砂線,此刻正與卷軸某道隱秘紋路嚴絲合縫。
原來,她早將歸途刻進了他的命格。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按上門栓時,忽聞身後老道人低低開口:“小子……若你在幽篁海底,見到一具穿杏黃襦裙的枯骨,彆碰。那是……她師姐。”
歐陽戎腳步未停,隻輕輕應了一聲:“是。”
門扉開啟又合攏,竹影婆娑,月光如水漫過門檻。屋內,孫老道停下搗藥,枯手緩緩探入自己心口衣襟,掏出一枚溫熱的、微微搏動的紫黑色肉塊——那肉塊表麵,竟也浮著七道螺旋紋路,與歐陽戎袖中蠶繭如出一轍。
他凝視著那搏動的肉塊,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第七次了。這次,該輪到你替我……嘗嘗那口毒了。”
窗外,北鬥搖光星芒大盛,幽篁海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轟鳴,似有巨物在深淵之下,緩緩睜開了第三隻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