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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步步為贏 第九章 不醉無歸

2025-05-17 作者: 江薇

第九章 不醉無歸

一口氣走回蓼園,阮碧方才真正放鬆下來。

寒星和小桔坐在石磯上打絡子,笑嘻嘻地站起來往裡傳:“姑娘回來了。”

秀芝從屋子裡迎出來,說:“怎麼去這麼久?四姑娘一直找你。”

“哦?四姐姐找我什麼事?”

“說是有事要商量,讓你一回來就過去。”

“我過去看看,這麼近,你不必陪著我了。”阮碧悄步走到正房,繡房的窗子開著,四姑娘已把細麻布繃上,正坐在繡架前發呆,愁眉不展。

“姐姐怎麼了?”

“妹妹你回來了?”四姑娘轉身看著她,招招手說,“快進來坐吧,我有事要問你。”

阮碧從廳堂繞過去,四姑娘拉著她坐下,指著細麻布說:“我方才想了又想,倘若是蟠桃會,人物莫免太多了,時間又短,怕是來不及。”

“那就不必用蟠桃會,西王母祥雲圖可好?”

“又似過於簡單了。”

“如果把西王母繡成太後模樣呢?”

四姑娘大吃一驚,睜圓眼睛,猶豫著問:“倒是彆出心裁,隻是……隻是合適嗎?”

阮碧蹙眉,這個四姑娘野心足矣,魄力不夠,過於循規蹈矩了。想了想,說:“我隻是提個建議,具體如何還是姐姐來定奪,若是不合適就算了。”

冰雪聰明的四姑娘自然聽出她聲音裡的疏淡,不安地說:“妹妹彆介意,此事非同小可,容我想想。”

“我明白,一切以姐姐的意見為主。”阮碧說罷,垂眸看著細麻布疏朗的紋理,決定以後不再推波助瀾。若是四姑娘有心,自然會抓住一切機會。

四姑娘也看著細麻布出神,她不笨,隻是這麼多年被規矩束縛了。稍作思量就知道阮碧的提議十分取巧,可事半功倍,隻是弄不明白她的居心。是她首先提出為太後聖壽獻上繡品,也是她提出讓自己來繡,又是她提出把西王母繡成太後模樣……如果這幅刺繡送上去,得到太後的歡喜,受益的是自己,她又能得到什麼呢?她什麼都得不到,這顯然不合乎人之常情。

兩人沉默一會兒,聽到秋雁在外麵小聲地說:“姑娘,飯菜取回來了,可要開飯?”

“開吧,擺在偏廳裡。”

阮碧站起來說:“姐姐吃飯吧,我回去了。”

“彆。”四姑娘拉住她說,“一塊兒吃吧,我今兒特彆讓廚房做了你最愛吃的麻飲雞蝦粉。”

估計這是原主從前愛吃的,不過聽起來不錯,阮碧也心動。

兩人到偏廳坐下,四姑娘打發秋雁去東廂房知會一聲,又對秋蘭說:“去把花露拿出來,我與五妹妹喝一盅。”

秋蘭從前給過阮碧臉色看,一直心裡忐忑不安,聽到這話,趕緊取來一個鼓腹短頸的酒壺,殷勤地給阮碧滿上,說:“姑娘嘗嘗,這酒是真州名品,京城裡不常見,是舅老爺從真州老家帶過來的。”

聽到“舅老爺”三字,四姑娘皺眉,輕咳一聲說:“你下去吧,這裡不用你服侍了。”

秋蘭一驚,這才想起把姑娘的私下話說出來了,怕四姑娘怪罪,放下酒壺連忙退了出去。

四姑娘緊張地說:“她這張嘴巴……妹妹你知道了,彆聽她瞎說。”

“姐姐放心好了,有些話我這隻耳朵進了,另一隻耳朵就出了。”阮碧知道秋蘭所說的舅老爺是林姨娘的兄弟,這隻能私下叫叫,若是讓大夫人聽到,少不得一個耳刮子。婚姻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濟後世。妻子的家人才是正兒八經的親戚,至於妾室,本來就是納來的,不屬於家裡的正式成員,她的家人自然也不是什麼親戚。

四姑娘長籲一口氣,隨即又覺得自己方才所說明顯是不信任阮碧,笑了笑,說:“是我多心了,妹妹性子最是光明磊落,要不那回在母親那裡就是推我出去,而不是拉我一把。”說著,舉起酒盅,“來,五妹妹,我們乾一杯。”

阮碧從前愛喝點小酒,也不多話,當即舉杯。酒味不濃,但芬芳撲鼻,忍不住讚了一句:“好香。”

“便是香,名字也雅致,花露,聽著就心醉了。”

阮碧莞爾一笑,她想到最出名的花露水。想到花露水,不免又想到從前,心裡一酸,一口把酒喝光了。

“妹妹彆急著喝,喝快了容易醉。”

阮碧玩笑地說:“這才幾口,怎麼會醉呢?姐姐彆又舍不得了吧?”

四姑娘失笑,挾一筷子菜擱阮碧碗裡說:“你胃寒,先吃點菜才是正理,酒可以慢慢喝。要是不夠喝,我在花園裡的梨樹下埋了一大壇,呆會兒挖出來就是了。”

“可不能,喝多了,明日起不起,到時候要挨母親的罵。”

提到大夫人,四姑娘垂下眼眸,歎口氣說:“若是二姐姐喝多了起不來,她定然不會罵,還要著急地煎醒酒湯。隻怪咱們兩個冇有托生在她肚子裡,有時候……有時候……真是不服氣。”她說的傷感了,仰頭喝了一盅,又自個兒滿上。“來,妹妹,我敬你一杯。”

“無端端的敬什麼?總要有個由頭。”

“冇有理由,若一定要有,便是佩服妹妹。”四姑娘頓了頓說,“妹妹的處境原是十分不堪,如今這份安穩,是妹妹花了十二分的心思得來的。我也不怕跟妹妹說,母親原本想把你定給她娘家癱在床上的大外甥……”見阮碧一點驚訝都冇有,她詫異地說,“原來妹妹早就知道了?”

“略有耳聞。”

四姑娘越發地覺得阮碧深不可測,默默地喝了一口酒,猶豫著問:“妹妹可怪我知道也冇有告訴你?”

“姐姐。”阮碧按著她的手說,“你多心了,在這府裡,你的日子如何我是心知肚明。說起來,咱們也算是同病相憐。”

許是因為喝了酒,許是因為這句話說到心坎裡,四姑娘一下子紅了眼睛,嘴唇微顫,說:“從前還好,如今姨娘她……父親也不管。有時候真恨,恨自己不是男兒身。若是男兒身,我也會象三叔那樣,早早去投軍,賺得一身功名再回來。”說罷,又仰頭喝光一盅酒。

“姐姐也彆灰心,雖然我們不能上陣殺敵贏得功名,嫁個好夫婿一樣可以。”

四姑娘淒涼一笑,說:“我們能嫁什麼好夫婿?都是些挑剩下的。要是嫁個殷實人家做當家主婦還好,倘若運氣差點,嫁給大家族裡的次子庶子,吃飯穿衣都得看人臉色。若是再不幸,碰到遊手好閒的紈絝膏梁,這一輩子也就完了。”

阮碧一驚,這點是她冇有想到的。大家族多半是不分家的,嫁給嫡子嫡孫還好點,若是嫁個庶子次子,確實要看人臉色一輩子。二夫人嫁妝豐厚的,底氣足,一樣不是要看大夫人臉色。不由地頭疼起來,要謀取一個好婚事,可不容易呀。

“妹妹知道不?後日我們要去大公主府。”

阮碧點點頭。

“又是做陪襯的,這就是咱們的命。”四姑娘潸然淚下,又喝了一口。

“四姐姐,你喝多了。”

四姑娘抹抹眼淚,搖搖頭說:“我冇有喝多,我心裡跟明鏡一樣。這些話藏在我心裡好久了,一直找不到人來聽。姨娘如今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好,我若是說給她聽,她隻會更操心。三姐姐雖與我要好,可她是嫡女,根本不必擔心這些事情,我說了她也不懂。隻有妹妹,能聽懂我在說什麼,能明白我心裡的苦。那日我聽說,母親要把妹妹許給癱在床上的大表哥,我心裡害怕,一宿都冇有睡覺。”

阮碧柔聲安慰:“四姐姐,你的苦我都明白,隻是天無絕人之路,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四姑娘默然片刻,用手絹仔細拭去眼淚,笑了笑,說:“讓妹妹看笑話了。”

“哪裡來的笑話?姐姐說的也是我心裡想的。”阮碧舉起酒盅,“姐姐,今日咱們不醉無歸。”

“好好好,明日要挨罵就挨罵。”四姑娘爽快地笑著,雖然眼角還是淚痕依稀,也無損明媚容光。

兩人把一壺酒喝光,這才散了。

阮碧帶著一點酒意回到東廂房,歪倒在榻上。

秀芝知道她在正房喝酒,早就去廚房做了醒酒湯溫著,這會兒忙端上來。

阮碧卻不想喝,推開她的手,說:“我又冇有喝醉,喝什麼醒酒湯?再說,這麼一點酒怎麼喝倒我?我連紅星二鍋頭都能喝半斤。”

秀芝詫異地問:“什麼紅星二鍋頭?”

阮碧知道說漏嘴了,嘻嘻地笑了起來。“不告訴你,這可是秘密。”

秀芝失笑,說:“姑娘喝醉了才象個孩子,平日可是最正經不過的小大人。”見她堅決不喝醒酒湯,隻得作罷。

“什麼小大人?我本來就是個大人。”

“是,姑娘是大人。”秀芝哄著她說,“姑娘大人要不要洗洗?洗完了早點睡。”

“不要,秀芝,咱們去看月亮吧。”

秀芝往窗外張望一眼,說:“姑娘,今日月亮又小又黃,冇有什麼看頭。”

“看的是一種心情,懂不?”

“姑娘說的話我越發地聽不懂,果然是醉了。”

阮碧又低聲咕噥:“我冇有醉,真的冇有醉,從前,從前……”

從前她是能喝,但是她忘記了這具身體不是從前那具,幾聲咕噥後,她閡上眼睛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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