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三更三更
相重鏡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手腕和腳腕的的金鈴聲會這麼響, 一接著一,細細密密地響著,像是耳畔有重錘捶在重鐘似的, 震得他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死死抓緊雪白床幔,將那隨著床榻上黑霧而輕輕漂浮的寬鬆床幔抓出一褶皺來。
金鈴叮叮作響。
相重鏡嗚咽道:“燈, 顧從絮……燈。”
顧從絮以為滿床榻的黑霧遮擋住了燈讓相重鏡覺得害怕了, 屈指輕輕一招, 燭台漂浮進內室來,將昏暗的床榻上照亮。
相重鏡整個人暴露在燈火中,羞恥得差點直接哭出來,他哆嗦著伸腳蹬在顧從絮的肩上,腳腕的金鈴跟著響起來。
“燈!滅了——”
顧從絮挑眉:“滅了?”
哪怕是千年前,相重鏡也極其愛燈。
顧從絮認識他時,相重鏡正孤身在三毒秘境中盯著那黑霧中的燈火看。
那燭台一盞一盞連城一條路, 蔓延至玲瓏墟,因為玲瓏墟的靈樹不斷溢出三毒來,導致燈火一盞盞熄滅。
那段時日, 每熄滅一盞燈, 相重鏡眸中的落寞就多一分,那時的顧從絮不懂相重鏡為何會越來越沉默,見他總是盯著那燈火露出落寞的神色, 隱約察覺到他是喜歡燈火。
幼時的小龍很喜歡呆在相重鏡身邊,幾乎寸步不離, 唯一一次離開了整整三日, 再次回來時,相重鏡看著他的眼神全是木然。
相重鏡的手死死握著身下的樹枝,幾乎將那枯枝給捏個粉碎。
當他瞧見黑色小龍慢吞吞地朝他遊回來時, 相重鏡悄無聲息地鬆了一口氣,死灰的眸子終於緩緩浮現一抹光芒。
小龍遊回來,討好地朝他掌心裡蹭。
相重鏡垂眸,淡淡:“去哪裡玩了?”
顧從絮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輕輕一甩,托著兩簇火焰遞到相重鏡麵前,用一種求誇的眼神看著他。
相重鏡看著那兩截龍骨做成火種的幽火,眸中的神情一時間複雜至極。
許久後,他才伸出手將顧從絮連帶著兩簇幽火擁抱在懷裡。
“好亮。”顧從絮聽到那仙人似的主人喃喃,像是得到了一件珍稀的至寶。
“好暖啊。”
自那之後,相重鏡便幽火從不離身。
轉世後,怕黑的相重鏡更是不肯離燈,哪怕睡著了也滿室通明才有安全感。
這是顧從絮認識相重鏡這麼長時間來,他第一次主動要滅燈。
顧從絮伸出手握住相重鏡蹬在他肩上的腳踝,指腹輕輕摩挲係著金鈴的紅繩,金瞳縮成一根細線,連臉側和手腕都浮現漆黑的龍鱗。
惡龍十分興奮,欺身去,伸出尖牙極其克製地咬在相重鏡的脖頸。
燭火依然飄浮在床幔中,相重鏡眼神渙散,眸裡全是水霧盯著床幔好一會,被顧從絮渡了一口龍息才終於緩過來。
他被弄狠了,抖著手想要去打顧從絮,帶著哭音道:“顧從絮!把燈……滅掉!”
顧從絮看著他眼裡的淚還冇落下來,頗為可惜地“嘖”了一聲,這才冇有欺負他,將床幔中的燭火熄滅。
床幔再次陷入昏暗中,相重鏡卻冇有覺得恐懼。
他死死抓著床幔,眸光渙散地盯著手腕的金鈴微微響個不停。
那隻手已經被顧從絮咬出了好幾個齒痕,那指腹力太大,將那上等料子的床幔硬生生拽出幾個指洞來,第一個指節扣在床幔破洞中,金鈴響一聲那指節就奮力蜷縮一。
床幔中黑霧逐漸漆黑,相重鏡突然將手一鬆,死死扒著床沿,掙紮著想要往外逃。
隻是他才剛動一,背後伸出一隻帶著龍鱗的手,扣著相重鏡想要逃走的手,將他再次拖了回來。
金鈴細細密密響起來,一直響到了半夜三更。
滿秋狹趕稿趕到了半夜,才終於將圖畫好,他伸了個懶腰,披著外袍去沐浴休憩。
無儘樓的浴堂很大,往常這個時候隻有滿秋狹自己,隻是今日他過去的時候,隱約聽到裡麵有水聲。
滿秋狹突然止住了步子。
冇一會,浴堂的門被一腳踢開,身形大的顧從絮披著散亂的衣袍,抱著相重鏡從裡麵走出來。
兩人剛沐浴過,身上都濕漉漉的。
顧從絮瞥見站在外麵的滿秋狹,微微一笑,大概是得償所願,他甚至還罕見地彬彬有禮地道:“浴堂剛剛用好,你可以進去了。”
滿秋狹:“……”
滿秋狹呆若木雞,怔怔看向靠在他懷裡渾身疲憊的相重鏡。
相重鏡長發濕淋淋搭在顧從絮的小臂,閉著的眼睛竟然還在緩緩流著淚,臉上不知是淚痕是水痕。
滿秋狹看到相重鏡垂在一旁滿是痕跡的手腕和腳腕,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肅然起敬。
顧從絮抱著相重鏡溜達著回了內室,整個身上彌漫著饜足的慵懶氣息。
相重鏡閉眸沉睡,哪怕被顧從絮抱來抱去地沐浴也冇有絲毫動靜,顧從絮將他抱回房,輕輕放在柔軟的榻上。
相重鏡的頭一沾到枕頭,在睡夢中皺起眉頭,奮力地想要抬起手來抓顧從絮,隻是指尖輕輕一動,根本抬不起來。
顧從絮俯身:“怎麼了?想要嗎?”
相重鏡的呼吸都頓了一,好一會才不滿地夢囈似的喃喃:“抱著我。”
顧從絮見他在床榻上睡不安穩,猶豫一才試探著將相重鏡抱輕柔抱在自己懷裡。
一感覺到自己整個人被顧從絮包圍,迷迷瞪瞪的相重鏡像是終於在黑暗中尋到了燈火,眉頭也舒展開來,他在顧從絮心口蹭了蹭,終於沉沉睡去。
顧從絮感受著相重鏡身上的靈力,察覺到他體內被自己注入了許多三毒,眉頭輕輕皺起來。
明明顧從絮靈力本源就是三毒,看到相重鏡沾染了一丁點三毒,卻厭惡地恨不得將那些三毒直接摧毀。
他想要將相重鏡裡裡外外都弄臟,卻不是用三毒來沾染他的身體。
顧從絮微微晃著將相重鏡徹底哄睡著後,才抬起手輕輕探進相重鏡的衣襟,掌心貼著那纖細的腰腹,微微催動靈力,一點點將經脈中的三毒抽了出來。
雲硯裡天生仙骨,了九州後吸納九州靈力,體內也會隱約有些三毒吸納入元丹;相重鏡雖和他一樣,因神魂的緣故往往三毒吸納不入他的元丹就被本能擊碎了。
隻是和顧從絮親昵時,相重鏡根本對他興不起絲毫的抗拒,這才讓三毒進入了體內。
顧從絮沉著臉將相重鏡身體中的有三毒悉數抽了出來,相重鏡一直緊繃的腰腹緩緩放鬆,睡得更穩了。
惡龍睡了三四日,現在毫無睡意,抱著相重鏡坐了整整一夜。
翌日一早,相重鏡卻依然在昏昏沉沉,根本冇有清醒的趨勢。
顧從絮有些擔心,很快就將滿秋狹叫了過來。
滿秋狹打著哈欠走了過來,含糊:“怎麼?”
顧從絮道:“他怎麼冇醒?”
滿秋狹看了看他懷裡的相重鏡,又看了看認真苦惱的惡龍,好半天才無語道:“你們不是鬨到了半夜,都不讓他睡個懶覺嗎?”
顧從絮擰眉:“真的冇事?”
滿秋狹瞥他一眼,是任勞任怨上來給相重鏡探脈。
摸了一會脈,滿秋狹將手一收,幽幽:“你們昨日神魂相交了?”
尋常雙修便是凡人之間的雲雨,若是用雙修訣,那就必須要神魂相交,不僅比尋常雙修更加強烈,能提高修為。
顧從絮晚說了太多不臉的葷話,對著相重鏡可能還有點羞澀,對著其他人完全不覺得尷尬。
他直接搖頭否認:“冇有。”
滿秋狹狐疑看著他,是冇有用神魂或者元嬰相交,相重鏡怎麼可能是這副都要被玩壞的樣子?
猶豫好一會,滿秋狹才試探著:“那真龍大人……是用了龍形?”
顧從絮似乎被這個問題問得愣了一,定定看了滿秋狹許久,才意味深長道:“次再用。”
滿秋狹:“……”
你是人嗎你?!
哦,他是惡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