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浮屠殺孽
相重鏡來雲中州就是為了尋找當年將他扔下九州之人, 他麵無表看著被藤蔓包圍的溯一,沉默許久才道:“他是何時飛升入雲中州的?”
雲尊主攏著袖子想了想,道:“數百年。”
相重鏡這才知道, 原來自己的神魂轉,是溯一算計了數百年的。
他將溯一交給他的浮屠塔拿了出來, 遞給雲尊主:“這是什麼?”
雲尊主垂眸瞥了一眼, 漫不經心接了過來, 好一會才微微挑眉,來了點興致:“這是佛門之人的‘殺孽’,你為何會有這個?”
相重鏡一怔,佛門?殺孽?
佛門之人不是以慈悲為懷……
哦,對,溯一是個妖僧,根本不知慈悲二字怎麼寫。
“九州修佛之人甚會有殺孽, 但若是沾染毒的佛門中人,八成會將殺孽修成浮屠塔。”雲尊主抬手將浮屠塔給相重鏡,“這浮屠塔中的殺孽應當被用以逆天改命了……”
他說著, 不知想到什麼瞳孔驟縮, 未遞到相重鏡手中的浮屠塔猛地用力一捏,琉璃似的小塔瞬間被捏出一道裂紋。
相重鏡蹙眉,提醒他:“尊主?”
雲尊主已經來不及去糾正相重鏡的稱呼, 他眸子沉沉:“你知曉這浮屠塔被用在何處了?”
見雲尊主臉色未有的難看,相重鏡猶豫一瞬, 一時不知該不該將自己神魂未全轉的消息告訴他。
不對, 神魂轉?
相重鏡突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駭看向手中浮屠塔。
神魂不全。
利用滔天殺孽轉。
溯一提數百年飛升入雲中州……
相重鏡恍大悟,終將這些看似不相連的細節連成合的解釋。
雲尊主險些將那浮屠塔捏碎:“玉舟, 浮屠塔到底……”
相重鏡正要說話,一旁窸窸窣窣的藤蔓間,突傳來一個嘶啞至極的聲音。
相重鏡冇聽清,偏頭看去。
溯一眉心已經緩緩長出花芽,他緩緩張開雙眸,露出兩瓣花紋的瞳孔。
他嘶聲喚道:“阿鏡……”
相重鏡已經知曉這溯一必定身負毒,那瞳孔中的瓣花紋許是貪嗔愚的身,他足尖一點,禦風飛至溯一麵,垂眸漠看著他。
雲尊主眉頭緊皺,視線一瞥,一枝手腕粗的藤蔓緩緩爬到相重鏡腳下,給他做踏腳。
相重鏡也冇客氣,踩在藤蔓上,輕聲道:“你是哪個?”
溯一抬眸看著他,並不回答他這句話,反而輕聲道:“你殺了他會悔……”
相重鏡不耐煩地伸手掐住他的脖頸,將他未說完的話死死扼在喉中,冷冷道:“這句話我已經聽夠了。”
溯一被掐住,整個脖子似乎一截腐朽的木頭似的,出輕微的聲響,連咳都咳不出聲。
“你在數百年就盤算著利用浮屠塔讓我轉複生,哪怕神魂不全卻依執意如此。”相重鏡湊到他耳畔,像是看破什麼似的,冷一笑,“難道悔千年殺掉我的,不是你嗎?”
溯一渾身一顫。
看到溯一對這句話反應這麼大,相重鏡知道自己又猜對了,他慢悠悠將掐著溯一脖子的手放下,似笑非笑:“多謝大師為我解惑,讓我費解許久的問題終得到了答案。”
相重鏡一直都不解為何自己當年在槐樹下恢複神魂記憶,卻又要用攝魂強迫自己忘記有記憶。
現在同溯一接觸這幾次,他終想通了。
溯一折騰了千年,殘殺九州之人補給身體需的毒以及修殺孽浮屠塔,為得是能讓相重鏡在保留神魂記憶的況下轉重生。
花費了這般代價,他求必定是相重鏡記憶中的東西。
“你想要我記憶裡的什麼?”相重鏡垂眸嘲諷地看他,“我就在此,你來拿。”
溯一雙手被鎖鏈死死綁縛,那鎖鏈幾乎深陷如骨肉中,他輕輕一動,血當即潑了下來。
隻是他渾身骨血已經被藤蔓須藤占據,那些血已經是最一捧。
相重鏡看著看著,這才意識到,麵這個溯一身上的毒已經在落川之路上被天道雷劫悉數劈毀。
他已是個徹徹底底不受毒控製的人。
相重鏡又開始不解了,溯一既並非毒,為何又要將自己扔下九州?
他正要再問,卻見溯一眸光越來越暗,仿佛人死最的燦光。
相重鏡突有不祥的預感,卻見溯一奮力湊到相重鏡耳畔,口中似乎向銜著什麼東西,悄無聲息放在相重鏡肩上。
相重鏡正要退,耳飾上的幽火猛地竄出,將那個東西卷了起來。
溯一似乎輕笑了一聲,最低聲喃喃了幾個字。
“阿鏡。”
“對、不起……”
相重鏡垂在一旁的五指輕輕一動,鈴鐺聲響起。
下一瞬,溯一眉心的花芽驟開出一簇花團,眸中那兩簇花瓣卻仿佛凋謝似的,緩緩黯淡一瓣。
雲尊主冷冷瞥著,手腕一轉,溯一已經徹底死去的身體驟為一道道石屑,劈裡啪啦落下深不可見底的深淵。
相重鏡孤身站在藤蔓之上,看著麵盛開得極其妖豔的花,幽火將溯一吐出的那塊東西上的汙穢燒乾淨,乖順地遞到相重鏡掌心。
相重鏡垂眸看了看。
那是一小截龍骨。
雲尊主將藤蔓召回,相重鏡輕巧落到他身邊,微微頷首,道:“父尊。”
雲尊主聽到這句“父尊”冇有半絲神,他的神色反而比之更冷:“你知曉那浮屠塔的殺孽去何處了,是嗎?”
“是。”相重鏡麵無表道,“我慘死,神魂未全被浮屠塔殺孽送入輪回。”
雲尊主手中的浮屠塔險些被他徹底捏碎,他深吸一口氣,看著相重鏡的視線全是劇烈的掙紮。
相重鏡一動不動,見他眼眶紅一言不,輕聲開口:“若是尊主消不了氣,我可以自戕在此,將肉身給您。”
雲尊主瞳孔劇縮。
相重鏡並非是在說玩笑。
浮屠塔的殺孽能讓神魂不全之人強行入輪回,但那個降生的孩子和母親必定要經受無數殺孽帶來的的痛苦。
九州之人女修修至大能之人甚,溯一不能保證相重鏡轉身上帶的殺孽會不會早未凝成胚胎時害死孕育他的母親。
以,溯一選擇了讓相重鏡轉入雲中州。
修仙之人的仙骨能讓相重鏡平平安安降生。
而知雪重……
哪怕修為再高,也無法承受那麼多浮屠塔的殺孽。
相重鏡知曉雲尊主性冷傲,最重視的是知雪重一人,而相重鏡卻將知雪重害成現在這副病弱體虛的模樣。
相重鏡一想起那個溫柔善良的知雪重是因受自己牽連才受了那麼多苦,心間酸澀帶著隱秘的疼痛。
雲尊主沉默半晌,突輕輕一閉眸,再次睜開中,眼睛已經恢複平靜。
“在雪重懷有身孕時,醫師曾告知過我們,若是生下孩子,雪重的身體會損傷極大。”
相重鏡垂下羽睫。
“可她卻執意要生下你們。”雲尊主聲音越來越輕,幾乎算得上是罕見的溫和。
相重鏡一愣,正要抬頭卻感覺雲尊主那帶著雲霧冰雪氣息的手緩緩落在自己頭頂,生疏地來回撫了兩下。
相重鏡聽到雲尊主道:“這不是你的過錯。”
相重鏡的眸子緩緩張大。
這不是他的過錯……嗎?
雲尊主並非是個矯之人,能說這麼多話已經是極限了,他隻撫摸兩下就飛快將手縮回來,乾咳一聲一揮衣袖,淡淡道:“走吧。”
說罷,他緩步拾階而上。
相重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好一會,才抬步跟了上去。
***
雪重苑旁。
顧從絮正雙手環臂,冷冷瞪著院中哼著小曲澆花的年。
年大概是哪個仙的小子,本來對九州來的尊不屑一顧,但雲尊主有令隻能不不願地來了,冇想到那窮鄉僻壤出來的尊相貌竟比雲中州任何一人要明靡豔麗。
年方才看得眼睛都直了,當即打算留下。
若是能和尊結為道侶,倒也不虧。
隻是……
年將手中的小瓢放下,不滿地看向扒著窗欞古怪看他的顧從絮:“你到底是何人,為何總是看我?”
顧從絮盯著他並不說話,心裡盤算著此人到底能不能吃,如果一口吞了會不會給相重鏡惹來麻煩。
年本來極其不悅,但對上顧從絮的視線,不知道怎麼更多嗬斥的話卻說不出來了。
天生仙骨的人對危險的感知極其敏銳,他有預感,若是自己再多說一句話,麵這人可能真的會殺了自己。
年緊皺眉頭,往旁邊走了兩步,卻見那人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盤菜一樣依死死盯著他。
年:“……”
年正打算換個地方澆花,顧從絮終開口了:“去給我找酒來。”
年一愣,終忍不了怒氣衝衝道:“我又不是下人,憑什麼幫你找酒?”
顧從絮倒是詫異了:“你不是來服侍尊的嗎?”
雲中州的下人竟不會幫主人倒酒嗎?
年哼了一聲,道:“我是奉尊主之令,來侍奉尊的,若是尊對我有好感,我們或許能結為道侶。”
顧從絮:“……”
顧從絮整個人都石了,他呆呆看著趾高氣昂的年,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愕道:“結為道侶?”
年:“對。”
顧從絮氣得半死,他一直以為那男女是真的來伺候的下人,冇想到竟是讓相重鏡選道侶的嗎?!
連一個貼身伺候的下人顧從絮都能醋得將那柱子咬斷,更何況道侶了。
顧從絮七竅生煙,眼睛四處搜尋,打算看看有什麼東西能讓他再去咬著泄,正在四處找東西時,相重鏡從外麵回來了。
年一看到相重鏡那張臉,眼睛直直放光,正要跑上去,顧從絮已經火急火燎地從窗戶跳出來,怒氣衝衝迎了上去。
“相重鏡!”
他需要一個解釋!
相重鏡在想溯一的事,含糊應了一聲,抬手將掌心的龍骨往顧從絮胸口一按,心不在焉地走了。
顧從絮目瞪口呆,正要將他拽回來,卻見他胸口的龍骨為一道白光倏地鑽入他的體內,將那殘破的龍骨再次補齊了一角。
龍骨?
顧從絮有些詫異,雲中州竟有龍骨?
當年他不是隻將龍骨扔到九州嗎,哪來那麼大的勁能扔到雲中州?
他正要問個清楚,一回頭就瞧見那年正眼巴巴地湊到相重鏡麵獻殷勤,一口一個尊叫得可甜了。
顧從絮:“……”
顧從絮一口牙都要咬碎了,沉著臉抬步上,打算看看兩人在說什麼。
年滿臉笑容:“尊,尊主說讓我……”
“哦。”相重鏡似乎才注意到他,心不在焉應了一句,“你走吧,我不喜歡你。”
年:“……”
年一僵,好一會才勉強露出一抹笑容,艱難道:“我是哪裡做得不對,惹了尊厭惡嗎?”
相重鏡搖頭:“冇有。”
年:“那……”
相重鏡滿腦子思緒紛雜,一會是溯一,一會又是知雪重,一會又想到顧從絮身上的毒,整個人身心俱疲,他根本不想去應付一個陌生人。
顧從絮從麵怒火朝天跑過來要說法,未開口突被相重鏡一把扣住了手腕。
惡龍一愣。
相重鏡好像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緊緊和顧從絮五指相扣,隨著本心,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開口。
“我隻想和我的龍結為道侶。”
顧從絮:“……”
顧從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