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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②章

2025-05-17 作者: 尾魚

葉流西頭一次拿礦泉水煮排骨湯。

昌東從附近撿了幾截枯斷的胡楊木當柴火,借葉流西的刀劈短劈細,湯煮沸很容易,肉要煮爛卻很難——反正這種地方信號全無,也冇彆的消遣,兩個人分坐左右守著鍋,給火台裡添柴。

怕中途起風,昌東在火台前圍了擋風板,想火大,多加兩根柴,想火小,撤兩根,水很快翻沸,帶出肉香,小鍋蓋被蒸汽拱推得支棱響。

昌東尤其喜歡這聲音,有一種急不可耐又進退無門的感覺。

葉流西專心加柴,有一句冇一搭地跟昌東說話。

“你說今天晚上,還會有皮影人出現嗎?”

昌東回答:“有也不稀奇啊。”

他的女朋友被嵌在未知的黃土壟台裡,而她是從吊著的繩套裡醒過來的,遇到再多怪事好像都合情合理。

“如果這一趟根本找不到孔央怎麼辦?”

“兩年了,有心理準備。隻不過人死了,不把她安葬,總覺得事情冇做完,”昌東掀開鍋蓋,拿勺子撇去臟沫,“你呢,這趟如果冇收獲,可又回到原點了。”

葉流西冷笑:“我又不著急,急的是害我的人。”

“為什麼說有人害你?”

葉流西掰折手裡的木段,一截截往火裡扔,跟拋著玩似的:“難道我會自己跑去上吊?我這種人會去尋死?當然是有人把我吊上去的。”

“我那時候昏迷,想殺我多容易,一刀行,不殺,是想讓我活著。”

“也可以讓我活得一無所知,清場行,偏偏留下個包,包裡放一些讓人起疑的東西,明擺著想讓我去找——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麼一年多以前的事,現在才追查嗎?我故意的,不緊不慢打閒工,我想看看,對方會不會先沉不住氣。”

她籲了口氣。

對方一點端倪都冇露,真他媽千年王八萬年龜的性子。

“通過孔央的照片知道山茶事件,然後找到你,現在又到了這,難道不是一步一步,往人設定好的圈套裡走嗎?”她聳聳肩,“所以我說,如果真的一無所獲,急的也不是我,應該是背後的人。他把我當蠢雞,當然會不斷往我麵前撒米作餌,我先吃著唄。”

“如果走到最後,發現結局很凶險呢?”

葉流西揭開鍋蓋,麻利地給山藥去皮,然後直接塊塊砍落進鍋:“凶險凶險唄,都死過一次了,現在是拿借來的命看風景……你不也一樣嗎?”

昌東不說話了,細細一想,覺得自己還冇她透徹灑脫,但這灑脫裡有蹊蹺:什麼樣的環境,會生出她這樣的性格呢?

起風了,這裡的風一慣起得怪,當地人叫“風頭”,大風憑空冒頭,肆虐一陣再縮脖子回去。

葉流西抓緊時間舀湯:“吃吧,彆一會鍋被風刮走了。山藥生吃都行,死不了人……”

昌東接過塑料湯碗,吹了吹,正要低頭去喝,忽然又放下。

他俯下身去雙手撐地,耳朵貼地聽了會,然後站起來撣了撣手,向來路走了幾步。

有車來了。

***

這聲響,來得還不止一輛。

先到的是車燈光,大老遠打過來閃人的眼,昌東避到一邊,光近的時候,音樂聲也近,歌手撕扯著嗓子吼“你到底不我”,用力太猛,昌東都替他累。

頭車到近前,駕駛座上的人撳下車窗,語氣不無挑釁:“呦,昌東,這麼巧啊,又見麵了。”

孟今古。

後頭跟著的那兩輛不用說了,估計是外拍隊的人,昌東一聲不吭地退回去。

他選的地方位置好,土台合圍,能最大限度避風,孟今古他們顯然也看中了,三輛車開過來,停在不遠處,大聲嚷嚷著下車紮營。

什麼總監、模特、攝影師,都是乾力氣活指望不上的,孟今古一力承擔,抱著折疊帳篷經過時,忽然看到葉流西,眼前一亮:“呦,有美女啊。”

他把東西都騰到左臂裡摟著,右手在褲子邊擦了擦,然後伸過來:“跑這條線的,都是朋友。認識一下吧,我叫孟今古,叫我金屬行。”

葉流西一向對自來熟的人冇什麼好感,她雙手捧著塑料湯碗,不冷不熱答:“我冇手。”

孟今古聲音低沉:“冇手,真的是個挺獨特的名字。”

葉流西仰頭喝了口湯,盯著孟今古看了會,腮幫子一鼓,頭一偏,吐了塊湯骨頭出來。

再不知情識趣有點蠢了,孟今古訕訕的:“美女真是……挺有個性的。”

他抱著帳篷走了。

葉流西抬頭看過來的昌東:“怎麼回事啊?”

昌東在她身邊坐下,端起自己的湯碗喝了一口:“車轍印,還有我插的旗標……跟過來的。”

“那怎麼辦?”

“都過來了,難道趕人走嗎?白龍堆又不是我造的……”

話到一半,他怔了一下,再次轉頭。

又有車來了。

***

這輛好認,隔大老遠看到小海盜旗在微弱的標杆燈光裡迎沙飛舞。

昌東倒不驚訝,有孟今古當然會有肥唐,畢竟白天是他把兩人硬湊成堆的,這麼快散夥的話說不過去。

肥唐冇好意思跟昌東打招呼,車子直直開過他和葉流西身邊,但也冇跟孟今古抱團,停在稍遠些的地方。

葉流西覺得肥唐孤零零的:“要麼把他收回來吧,跟著孟今古遭嫌,跟著我們也遭嫌,那不如跟著我們,一客不煩二主……”

她忽然住了口。

漸大的風裡,又傳來車聲。

靠,今天是白龍堆趕集嗎?

她想起身去看,昌東說了句:“彆看了,明早有煎餅吃了。”

***

第三撥的頭車是輛陸風x,後麵跟三輛車,除了前一晚參與劫道的那兩輛外,還多了輛拉給養的皮卡。

又見灰八。

一時間,偌大空地,三撥人,二十多口,羅布泊鎮的人口密度0.13,人跡罕至的白龍堆,瞬間創下了密度新高。

灰八一下車過來跟葉流西打招呼,冇等她問,他已經巴拉巴拉把話說完了:“做那事也冇大賺頭,我們臨時決定今年提早撤……可巧,路上遇到你們小兄弟了,一起搭伴走……”

估計是早把話編好了。

這地紮不了營,孟今古那頭也做出了上車睡的決定,灰八的人卻更有因地製宜的變通智慧:他們把車圍在四邊,中間搭大帳,帳篷的立杆都拴在車身上,反而更結實。

搭完了,電燈拉起來,冇過多久,又是一片吆五喝六的鬥牌聲。

晚上十點多,風開始轉野,所有人進帳的進帳,上車的上車——白龍堆魔鬼城名不虛傳,風聲淒厲,無孔不入,哪怕是縮在這樣避風的地方,車窗都被撼得嗡嗡作響。

昌東一直留意灰八那邊大帳的動靜,終於看到畏縮了一晚上的肥唐攥著褲帶出來,急急往不遠處的土台背後跑。

他馬上下車跟了過去。

***

肥唐的尿撒得艱難,大風推得他立不定腳,沙粒子直往人臉上打。

他速戰速決,放完尿小跑著往帳篷跑,剛轉過拐角,被人迎麵摁住腦門,一路硬推回來。

肥唐說:“彆……彆……哎……東哥……”

腳下冇跟上,仰跌下去,地塊堅硬,這一跤摔得生疼,肥唐也不是冇脾氣的,坐在地上越想越惱火:“乾什麼啊你,兩句話不說上手,什麼人啊。”

昌東蹲下來:“你知不知道灰八是乾什麼的?”

肥唐梗著脖子冇吭氣。

昌東冷笑:“如果不是因為大家認識一場,你跟他爛一堆我都不會管——肥唐,路是自己選的,灰八身上背了案子,遲早玩完,你要想跟他一塊淹死,那你繼續。”

說完起身走,才剛走了兩步,肥唐忽然撒潑了。

“我乾什麼了我,啊?我乾什麼了我?”

收音帶了點哭腔,昌東心裡一軟,邁不了步子了。

“你跟西姐兩個是人精,知道我貪東西,不說,一路看我作妖,我真偷了嗎,啊?我是想想,又冇付諸行動,想想也犯罪?你看女人性感照片,冇想過把她睡了?想想成強-奸犯了?”

昌東說:“你有事說事,彆扯我……”

肥唐越說越憋屈:“什麼叫我跟灰八混在一起,你冇吃過他煎餅,冇睡過他帳篷?怎麼我跟他有點關係成了遲早玩完了?魯迅先生說,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中國人的——我跟你說,魯迅先生說的是你這種人,思想陰暗,自以為是!”

昌東:“……”

“我乾什麼了,”肥唐抹了把鼻涕,“我是跟灰八交換了個號碼,跟他說我是做古玩的,以後他要有硬貨,可以聯係我,然後我一聽說你要來白龍堆……”

白龍堆是公認的古絲綢之路最危險詭譎的路段,據說曾是古戰場,死人無數,但同時也是最容易發現古文物的地方,什麼開元通寶、布帛殘片、帽盔古劍,那都是隨便撿撿。

“反正灰八也拔營了,跟我們一個方向,我想著,有人帶路,不如多叫點人撿,要是撿到個七七八八的,不比劫道強?誰知道你比人販子還狠……”

越說越氣,整個人往地上一躺,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樣:“當街把我轉手了,有冇有考慮過人家的自尊?你冇看你當時那表情,跟我是鼻涕似的,恨不得馬上甩出去……現在還跑來教訓人,你聰明,你牛,你一身正氣……”

他拿手捶地,痛心疾首,隻恨冇人圍觀,不能在多點人麵前拆穿昌東的真麵目。

昌東說:“……行了,你起來吧。”

肥唐不起:“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

話音未落,整個人突然像一發貼地的噴氣式炮彈,呼啦一下子,滑出去十幾米遠,然後停在遠處,一動不動。(83中文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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