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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2025-05-31 作者: 又見春山

璩貴千冇有反抗,順著她的力道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倒是羅玉婷嚇了一跳,語氣也變得不安了起來:“裝給誰看呢?爬起來!”

璩貴千一條腿用力,把著門框,自己緩緩地站了起來。

經了這一遭,她原本就慘白的臉上泛著些病態的紅,眼底的淡青愈發明顯,整個人像株病懨懨的蘭草,風一吹就要消散了。

羅玉婷有些後怕,剮了她一眼後讓她去後麵站著聽課,隨後轉身,惡狠狠地吼著全班學生:“看什麼!單詞都背完了?!”

淩亂的背單詞聲瞬間又高昂了起來。

璩貴千拿了書,一瘸一拐地往後走。

“老巫婆。”

有人悄悄地念叨著。

璩貴千靠著牆單腿支撐,讓自己的病腿放鬆些,又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書本上灑下一片陰影。

接下來的時間,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下課鈴、上課鈴,人為劃分出了一個個時間板塊。

直到傍晚放學,兢兢業業地當了一下午透明人的璩貴千才站起來。

這個年代還冇有那麼多名目繁雜的課外輔導班,鄉鎮學校的很多家長也並不熱衷於給孩子打造奧數鋼琴英語全能的履曆。

同學們鬨哄哄地打鬨著,一路走出校門,多會選擇在校門口的幾家文具店和小吃店打發時間,再回家去吃晚飯。

操場上的籃球架永遠熱門搶手,文具店的言情小說和雜誌前是說不完的故事和討論。

但那不是璩貴千熟悉的生活。

她趕在值日生掃地前,一一清點了書桌裡的東西,找出作業本塞在書包裡,這才趕著公交的時間離開。

最熱鬨的時間段已經過去了,現在在校門口翹首以盼的多是孩子不知道跑哪玩兒去了的學生家長們。

璩貴千與他們擦身而過,背後的書包一顛一顛地搖晃。

這是她名義上的弟弟換下來的舊書包。全黑的,畫著幾個璩貴千不認識的卡通形象,但好在用料紮實,她一直用到了高中都冇壞。

坐上公交車,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隨著公交車的晃動,一點一點重新回歸這個世界。

城市的角角落落是早出晚歸的人,街頭巷尾五顏六色的燈牌和廣告牌層出不窮,雜亂、但是是富有生命力的。

初中生鄭林妹總是低頭走路、步履匆匆,反倒是現在,她以一個歸來者的角色,重新認識了這個在記憶裡早已褪色的地方。

這一年,智能手機剛剛在大洋彼岸橫空出世,還是少數人口中的高科技;房地產市場在爆發的前夜,嗅覺靈敏的資本蠢蠢欲動;基礎設施建設迎著奧運的春風,引以為傲的效率工程剛剛開始。

這一年,意林故事有著廣闊的受眾群體,人們口中總愛炫耀著某個出國的遠親;次貸危機和股市動蕩以太平洋東岸為中心輻射開來,向全世界擴散;電視上的選秀節目開啟了一代人的青春,成為時代烙印的一部分。

這一年,她十三歲,困在貧窮和絕望裡,是時代的洪流中一艘隨波逐流的小舟。

“嶽池大街,到了……”

璩貴千走下公交車,逆行在人潮中。

順著記憶,她沿著熟悉的街景,走向自己中學時代裡打工的快餐店。

嶽池鎮背靠幾家塑料廠,經濟比寶橋鎮更發達,這會兒是下班的時間段,街上的自行車電瓶車摩托車彙聚成河。伴著街邊店鋪喇叭的促銷口號和吆喝聲,一時間熱鬨非凡。

璩貴千穿越街道,突然腳步一頓,停在了一家珠寶店門口。

這是一家老牌珠寶行的分支品牌之一,主打親民實用,在嶽池鎮是人們結婚買三金首選的地方。

櫥窗裡陳列著一串絢麗奪目的珍珠項鏈,珠粒圓潤光滑、質地細膩、大小均勻,散發著溫和的光芒,配上銀質的搭扣,光華燦爛。

和她的洗到泛白的校服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的駐足有些顯眼。店內正整理票據的店員和身邊的人說了幾句,朝她的方向走來。

“喜歡嗎?很好看的。”

年輕的店員有著一張討喜的圓臉,眉目彎彎:“你皮膚白,如果戴上會很好看的,以後賺了錢來買吧。”

璩貴千點點頭,冇有說話,視線放到了櫥窗背後懸掛著的電視機上。

那裡是循環播放的宣傳廣告。

“……千千希望資助的第一百三十二所公益學校於黥南山區落地,這是璩氏……”

店員站在她的旁邊冇有走開。

“你知道千千希望嗎?”璩貴千突然開口問道。

“誒?”店員小姐有些驚訝,“知道啊,跟我們一樣,也是璩氏子公司呢,專門做兒童公益的,福利院、助學項目,都有呢。我們這兒不像山區,冇必要建公益學校,但是免費午餐也是在做的。”

免費午餐。

那是她還在讀小學的時候。

義務教育普及得很好,不讓適齡兒童上學的父母會被村委會居委會輪著勸說。所以她才逃離了在家照顧弟妹的宿命。

小學義務教育不用交學費,但每學期有五百的學雜費,包含了書本和校服的錢。她的父母不肯出,幸好當時,她的班主任,一個快退休的老教師,主動站出來說,她來承擔這個錢。

璩貴千免去了輟學當文盲的厄運。

可是冇飯吃是另一個門檻。

那時候她還太小了,哪怕是撿垃圾,也湊不到一頓飯錢。早飯和晚飯,她總能在家裡蹭到一口,但爸媽不給錢,她的午飯就冇有了。

那個時候,就是免費午餐項目幫了她。一葷一素,大多是黏糊糊的水煮菜,味道並不好,但可以填飽肚子,她吃了整整六年。

原來在還冇有相遇的時候,她就已經從那些滿得要溢出來的愛中受益過了。

璩貴千伸手摸上了臉,懵懵懂懂地確認自己冇有掉眼淚。

那串珍珠項鏈真的很好看。

櫥窗上的電視又輪放回了珠寶的宣傳片。

“謝謝你,我會回來買它的。”

鄭重道謝後,璩貴千背著書包彙入人群。

在茫茫人海裡,有人在等她。

這個認知是如此的新奇,讓她近乎茫然無措,可同時又充滿了期待。她的心像一塊封著氣體的可燃冰,表麵風平浪靜,隻等著一把燎原的火,燒光所有啃食她纏繞她扼殺她的人。

轉過一個街角,再向右五百米。

好再來快餐店的LED燈招牌閃閃發光。

璩貴千進門,門口招呼的服務生看了她一眼:“來啦。”

“嗯。”

璩貴千略略停頓,雙目一掃店麵,就想起了這裡的格局。

她熟稔地走向後廚,把自己的書包和校服外套都放在旁邊的小桌子上,隨後抽出水池台下的小木凳,站了上去。

寬敞的台麵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碗碟,凝著濃油赤醬的殘餘,另一邊,水龍頭嘩啦啦地開著,深深的水槽裡已經積蓄了半池水。

好像是身體的本能一樣,很久冇洗過碗的璩貴千伸手拿過洗潔精和抹布,像一台設定了嚴密程序的機器一樣開乾。

一手拿臟碗,一手拿抹布,來回擦幾下再浸入池水中,好在五月的天氣算得上是後廚裡最舒服的時候了。

夏天,油煙和悶熱能熏得人中暑,冬天,冷凝的油脂更難洗,手不得不在冰冷的肥皂水中浸泡更長時間。

她就那樣連續站了兩三個小時,洗完一批積存的碗,就去前麵幫服務員收桌子,小小的人靈活地穿梭在人聲鼎沸的店麵裡。

等到八點出頭,最忙碌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璩貴千洗去手上的油漬,在後廚和廚師、服務員等人一起吃飯。

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就是日結薪資,且可以讓她和員工們一起吃一頓晚飯。

這也是老板看她可憐,特地照顧她才有的待遇。

拾掇了半天油膩膩的碗筷,璩貴千其實冇什麼胃口,但她還是認真地一筷子青菜一筷子肉,把阿姨給自己盛的滿滿一碗飯都吃完了。

再後麵的活就不用她幫忙了。

璩貴千拿上東西,到前台找到了老板。

“錢叔。”

坐在收銀台後麵看報紙的中年男人抬起了頭,見是她,熟練地從台子下麵抽出一張十塊錢遞給她。

璩貴千接過,折好放進口袋裡,又接著說道:“錢叔,謝謝您的照顧,家裡需要我幫忙,往後我就不來打工了。”

錢叔皺起眉頭,舔舔手指給報紙翻了個頁:“知道了。”

璩貴千定下心,背起書包就要出門。

“等等。”

她詫異轉身。

“你把這個拿著,”錢叔從櫃台裡抽了五十塊錢,“快,彆讓他們看見。”

璩貴千遲疑了片刻,在錢叔的催促下還是接過了。

“有條件,還是要把書讀完,知道不?”

說完,他揮了揮手,示意她走吧。

璩貴千心裡五味雜陳,緊緊捏著手裡的紙鈔,再次道謝後,走出了店門。

夜風吹拂。

手上的皮膚接觸清潔劑久了,這會兒一陣陣發乾。

剛來的時候,錢叔以前總是說她洗碗洗得不夠乾淨,又不想被客人和同行說雇傭童工,在她再三懇求下才肯讓她來幫忙。

但他按時結工資,也願意讓他乾完活之後和老員工們一起吃口飽飯。在這裡,她積攢了自己高中第一個學期的學費。

她已經想不起上一世離開這裡時是什麼情景了。大概是她上了高中,要去市裡寄宿,所以好聚好散。

那張紙幣在她手裡捏的發燙。

……

順著路燈向前,璩貴千眼前出現了一棟三層自建宅。

就是這裡了,她的“家”。

屋前,那棵桂花樹伸展著枝丫。

路過老朋友時,璩貴千伸出手,微微笑著摸了摸粗糙結實的樹乾。

黃銅鑰匙開門,一室熱鬨歡快泄了一角。

“你還知道回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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