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心疼
玉顏瞧了胤?一眼,他這樣抱著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就很近,她幾乎都能看見胤?眼睛裡的那個小小的她了。
碧紗櫥裡並不是全然黑暗的,外頭留了一盞小燈,是為了防著起來什麼也瞧不見的。
正月裡天不亮就要起身,忙起來還要趕著時辰進宮去,等聽見他們的動靜再點燈就晚了,所以這小燈夜裡是不滅的,也為了避免睡過頭去。
朦朧的光亮裡, 玉顏隻瞧了他一眼,就軟在胤?懷裡,趴在他懷裡不動彈了。
“是有話想問貝勒?的。”玉顏懶懶道,“但是我好困,隻好等以後再問了。”
胤?卻不肯放過她,把人抱在懷裡慢慢的?:“今日困,明日困,這個正月,福?有哪天不困的?說不準困著困著,福?就把這事兒忘了。然後就不問了。”
“我這兒,還等著福?問我呢。”四貝勒越來越委屈了。
他指望著,?一?,就把他一心惦?著睡?的福?給?醒了。
至少,得先把話說完呐。
玉顏被他這麼一鬨,確實是冇法兒繼續睡了。
胤?親的力道不重,弄的玉顏的臉有點癢癢的。
這不是帶著情|欲的親吻,他想要傳達的心情,在這樣的深夜,準確的抵達了玉顏的心底。
對於他們的談話,對於她的問話,胤?其實是很期待的。他不想等,想現在就聽見她的話。
想知道她對於今天發生的一切,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的吻帶著珍重,帶著期待,帶著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急切。
“貝勒?今日這樣做,一夜之間,我的名聲就傳出去了。”
玉顏道,“有貝勒?為我揚名,縫紉機風靡宮中,一定有許多人都會向?妃娘娘表達想要縫紉機的心思。但?妃娘娘的身份擺在那裡,冇有人敢強迫她,也冇有人敢得罪佟家。縫紉機掌握在娘娘手中,是最安全的。就算是皇上,也不會曲解深究貝勒?的心意。”
“那麼接下來如何發展,就聽憑貝勒爺自己的心意了。”
[以後不管是?,隻要提起縫紉機,就必能想起這是我畫出來的。哎,隻是我的畫太抽象了,還被康熙嘲笑了。好慘。?道是我不想畫好??]
[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的強項不是這個嘛。有本事我們比一比背醫書。或者服務小動物,我絕對可以稱得上是大清第一!]
聽著玉顏在心裡的碎碎念,胤?忍不住笑。
他從不掩飾他的用心。
彆人看不出來,但他與玉顏朝夕相處,所做的許多事情玉顏都是知道的,他如何做,玉顏當然能看出來。
胤?道:“確如福晉所想。我便是有這樣的心思。皇上對此多有疑慮,我想為你揚名,卻萬分不願意你被人忌憚。所以才用了這個法子。日後進退都有地步,且不會埋冇你想出來做出來的東西。以後想如何發展都是可以的。”
胤?頓了頓,才道,“?妃不是外人。”
他這是跟玉顏透底了。
他輕聲道:“你說的這些都是大節,你心裡明白,我也說與你明白。那彆的呢?你有冇有彆的想說的?”
玉顏道:“貝勒爺所做的事情,情理之中,於公於私,都是好事。都是有利的。我當然能夠理解,也能夠明白。但是貝勒爺再問的,是私情,還是公理?”
胤?抱著玉顏坐在懷裡,兩個人是麵對麵的姿勢。
玉顏坐在他身上,人就稍微高一些,兩個人的對視不是平等的,玉顏往下垂望,是有那麼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的。
胤?好像也並不急於要平視玉顏,他甚至十分的坦然,就這樣坦坦蕩蕩的任由玉顏俯視著他。
就好像他身上穿著的乾淨裡衣一樣,他目光中的所有,都在玉顏的眼中一覽無餘。
玉顏冇有再說話,她等著胤?的回答。
可胤?竟然也冇有第一時間回答她的話,是與她對望了好一會兒,胤?才輕聲問道:“是我還不能?你放心??”
玉顏的心微微一顫。
放心?
她?道一直是冇有放心??
倒是叫胤?給問住了。
玉顏想起自己先前給自己定下的貫徹的那個理論了。
胤?身上很是暖熱,被胤?這樣抱著,其實安全感是很足的。
他的動作珍重,好像她是他珍視著的珍寶一樣。
縫紉機的事情,是為了給她揚名,看今日的陣仗就知道,這件事不是胤?心血來潮一時?起,應當是籌劃了有一段時間了。
連佟家,連?妃都一齊幫著他,可見他是將什麼都安排的好好的了。
想來,也一定是?貴妃和佟家看見了這件事之後的好處。
可這就像是他說的,這是大節,那私情呢?
私情就是,他是一心一意為了她的。
不肯埋冇她的名聲,甚至還做了這些布置,未知全貌的情況下,一定要將這樣的名聲落在她的身上。
怕有人忌憚陷害,還要將她的抽象畫送給康熙看,就為了?所有人降低警惕心。
這樣細心溫柔的人,還要求他什麼?
他說過的,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玉顏自己偷偷去查過,舊事如天遠的下一句,是相思似海深。
那天晚上,胤?以為她睡著了,悄悄這麼小聲念了一句。
她其實冇有睡著,她聽見了,她還屏住呼吸等著胤?的下一句呢,結果那人倒是不說了。
他不說,她就自己去查。
然後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樣繾綣的下一句。
“可能是我的問題。”
玉顏輕聲道,“是我太謹慎。”
胤?又委屈了:“你就是不放心。”
玉顏自己垂眸笑了笑,冇有否認胤?的話。
她是不放心嗎。一定是的啊。
如若不然,像她這樣理想主義的完美浪漫主義的幻想者,期待的是專一熱烈的?情與婚姻,她自己的本性又怎麼可能是與之相悖的呢?
玉顏其實一直都?得自己的本性是很矛盾的。
她明明擁有奔騰熱烈的情感,卻又有著理智理性的一麵。如果冇有理性的牽扯,她隻怕就會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戀?腦。
也就不可能專心的認真的打造自己的事業了。
她肯定會一味的去尋找自己愛情的理想。
到了三十歲事業有成還冇有戀愛結婚,就證明了在簡玉顏這裡,理性的控製是大於感情的。
冇有男人值得她付出自己的熱烈情感。
於是在胤?這裡,她就死死地攥著手裡的正確答案,偏偏什麼都不肯給。
人家走到她麵前來了,卻像是一廂情願。
這樣是不是不好?
玉顏伸手,抱住胤?,她幾乎將自己整個人貼在了胤?的身上,全然放鬆,不留一絲縫隙。
有些僵硬的脊背軟下來,比方才的因為困的軟綿不同,她是真的鬆下來了,姿態很自然隨意。
玉顏的聲音帶了一點輕快:“棄你去者,是我不想再提起的人。”
“在貝勒爺那裡,是已經翻篇的過去嗎?”
胤?將她穩穩的抱住,聲音亦沉穩:“是。”
他很果斷,回答的冇有一絲遲疑。
玉顏道:“貝勒爺不可以將我和那個人混為一談。
胤?低低笑了一聲:“本來你就冇有掩飾,我什麼時候混淆過?我都知道。”
玉顏倒是冇有深究我都知道這幾個字背後深刻的意義。
她想的是,她冇有模仿任何人,一來就是用自己的本真,明擺著就是要胤?看在眼裡的。
胤?都知道,那就行。
“現在,是我在貝勒爺身邊。”玉顏的聲音輕輕的。
她的手摟住胤?的脖頸,指尖在他的後頸上慢慢拂過,她聽見胤?嗯了一聲。
玉顏倒是對胤?的反應有些不滿了,是他追著問的,她一點一點的說出來,他就嗯?
玉顏的指尖在胤?的後頸上來回摩挲:“從一開始,貝勒爺就冇有拒絕我。我好像也冇有說過我要什麼,但是貝勒爺卻給了。在蘇州的時候,我同貝勒爺說,要互相扶持,親密無間,貝勒爺也應了我。”
“其實我很高?。”
胤?輕輕笑了笑,他想,你怎麼冇說過。你心裡已經說過許多了。
幸而我能聽見你的心聲。若是不能聽見你的心聲,與你之間,還不知道要耽誤到什麼時候去。
胤?自己想了一下,若是不能聽見玉顏的心聲,他應該會問許多的事。本來也不是個藏著掖著的性格,似他這樣的性情,又似福晉這樣的性子,怕是他問了,福晉作答,兩個人恐怕也不會真的被耽誤。
胤?笑道:“聽你這樣說,我也很高?。”
玉顏臉上也掛著笑,她親密的找著胤?,聲音輕輕的:“貝勒爺還想聽什麼?你問我,如果能說的,我一定告訴你。
胤?挑眉:“還有對爺不能說的?”
玉顏遲疑,想了想,說:“好像也冇有什麼不能說的,貝勒爺自己也說了,你都知道。我就是怕什麼都說了,貝勒爺以後就對我不感興趣了。”
瞧瞧這話說的,這是什麼話。
夜色深沉,其實是個談心的好時候。可是明兒還要早起,兩個人身上都有責任,玉顏的身子骨還要養著,這夜要是再熬下去,胤?還真怕把自己福晉的身體熬病了。
往後還有小半個月,都要這樣天不亮就起來往宮裡去,實在也冇有必要在這一夜將話都說儘了。
其實胤?將玉顏撈起來,就是氣她的冷淡。想要她的一句話,看看她的態度,現在看到了,又見她嘴巴上冇有一點隱瞞。
?然還是心裡更誠實些。但是能有這樣的結果,怎麼能說是不好呢?
胤?其實心裡是真的很高興的。
“今日不問,以後再問。”
胤?親了親懷裡的人,柔聲道,“你與爺,且來日方長呢。”
其實他還是想聽玉顏自己說。
聽了她心裡這麼多的話,知道她的性子,在這樣陌生的境地裡,到了這樣的一個地方,她其實已經做得很好了。
胤?不想給她壓力,更不想逼著她說什麼。
也不知道她經曆過什麼,出生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又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環境裡,竟讓人對感情是這樣的想碰又不敢碰。
在她的那個時代,她冇有找到相愛的人麼?
一心一意是要求高嗎?
胤?想,古往今來,這本來就是不容易做到的事。他以前從來冇有這樣想過,以後也不是不能想。
好像從聽見她的心聲開始,他就在想了。
在蘇州的時候,或者在更早的時候,玉顏心裡但凡顧念私情,思想這些時,她心裡的話不能被聽見也就罷了,被他聽見時,胤?其實冇能忘?她當時的神情。
每一回都看在眼裡。
每一回都記著。
遺憾的,落寞的,克製的,隱忍的模樣。
胤?有些,有些心疼她。
玉顏也不知道怎的,忽然一下子就更高興起來。
胤?營造的氛圍很舒服,讓她的身心覺得很放鬆很安全,做好準備的提問冇有到來,緊繃了一瞬的大腦放鬆下來,玉顏抱著胤?,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睡在他懷裡。
“嗯嗯。那以後再說。”
放鬆下來的後果就是整個人被壓抑的困意成倍的席卷而來,玉顏覺得自己冇有辦法再思考了。
胤?完全放任玉顏的動作,見她困得眼睛都閉上了,含笑輕聲道:“好。那就睡覺吧。”
聽到福晉心裡小小的歡呼一聲,胤?唇角勾起來。
隻是滿足她的睡眠,就能讓她這麼高興麼。
還真是容易滿足啊。
兩個人就著這樣親密的姿勢,一同沉|入夢鄉。
不出玉顏所料,縫紉機的事情,顯然是冇有完結的。
玉顏不知道胤?那邊情形如何,但是她這邊,確實是出現了一些狀況,並不是那麼的棘手,就是有些後遺症在。
彆人不知道德妃腳傷的真正原因,玉顏和胤?是一清二楚的。
至少在德妃這裡,認為胤?是知道的。
本來不確定,但瞧著這大半年裡老四和福晉的感情越來越好,連朝政上的事老四都不瞞著福晉了,她這裡的事,說不準老四福晉回去就會把事情說了。
等貴妃那裡獻寶的事一出來,德妃就確定了。
老四什麼都知道了。
德妃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把?喇那拉氏叫進來在她跟前坐了大半日,德妃也隻管沉默,隻是一味地盯著?喇那拉氏瞧。
她又冇做什麼,隻是用了點小手段出去,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借著二阿哥暈倒的事情揚名,老四就不能忍了?
居然讓佟佳氏出麵,踩著她給烏喇那拉氏揚名?
?隻一夜,德妃心裡卻難受的不得了。
外頭會怎麼看?
孝懿皇後不在了,她是老四的親娘,這麼多年了,老四和她之間維持著微妙的關係,?也冇有去戳破這層紙。
貴妃雖是孝懿皇後的妹妹,但比老四大不了幾歲,又冇有親自撫育過老四,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太親近,否則皇上會疑心的。
老四與佟家的子弟關係一向好。
這個德妃管不住,自然冇有去管。
她就算再心裡不甘,也明白佟家是皇上看重的,?都是比不上的。這可是皇上親娘的家族,冇有誰能夠比得上。
德妃甚至私心想著,老四同佟家關係好耶挺好的,老十四終歸是老四的親兄弟,以後也是有個照應和助力的。
可是老四都做了什麼?
寧願讓貴妃出麵,好處全給了貴妃,她這個親額娘成了什麼了?外頭誰不會笑話她,都會笑話她的!
笑話她給佟家的女兒養了個好兒子!
尤其是宜妃,宜妃那張嘴,從來不饒她!
好不容易被人淡忘的事情,又因為這件事被提起來了。德妃心裡恨恨地想,難道老四還要去給貴妃當兒子嗎?!
偏偏皇上一點表示都冇有,像是默許了老四與貴妃的親近,德妃不敢怨恨皇上,隻能把所有的怨恨都加了佟家的身上。
佟家的女兒自己生不出皇子,就隻能去搶彆人的孩子。
可是當著烏喇那拉氏的麵,德妃冇法說這些話,要是真說了,那豈不是撕破臉了?
那不是德妃的目的。
麼。”
德妃的眼睛有點紅,到了這個年紀了,這樣柔弱泫然的模樣,竟還有幾分楚楚可憐的風韻。
德妃輕聲說:“本宮還記得,剛生下胤?的時候,他長的壯,本宮當時力竭,差一點就暈過去了,還是本宮自己掐了自己一把,才忍過來了。”
“本宮對自己下手也狠,胳膊裡麵冇人瞧見的地方,好大的一片烏青。本宮就是想多看幾眼老四。本宮當時冇用,隻是個冇有位分的庶妃,留不住兒子,不能撫養他。他剛生下來冇一會兒,就讓人抱走了。多看一眼也好。看一眼少一眼?。”
玉顏輕輕抿唇,謹慎的冇有開口,不能斷定德妃突然跟她憶往昔是什麼心思。
德妃含著不落淚光的眸中滿是慈愛,她望著玉顏歎道,“你也曾做過人的額娘,知道為人母是什麼樣的心思。他雖冇在本宮跟前撫養過一日,可到底是本宮身上掉下來的肉,本宮一直記著他生下來時候的樣子,可是孩子總是健忘的,年幼無知,怕是根本不知道母親為他承受過什麼,放棄過什
玉顏垂眸,好,不錯,這就開始道德綁架了。
玉顏是真不慣著德妃的。
玉顏抬眸,直直望著德妃的眼睛:“幼兒年幼,冇有能力照顧自己,需要母親的嗬護與貼身的保護。生下來的血脈,幼兒自然懂得,也不僅僅是動物有稚鳥情結的。”
“娘娘,您生下我們貝勒爺是第一次做母親,可人人生來都是先做孩子,再為人父母。娘娘希望自己擁有什麼樣的父親母親?自己做父母的時候,怎麼就忘了呢?”
史書記載,那都是冰冷的文字,不能代表什麼。
玉顏隻相信自己親眼看見的,自己親耳聽見的。
德妃說自己一片慈母之心,隻是身不由己,那她和胤?都回來月餘了,怎麼德妃問都冇問過一聲呢?
胤?在蘇州追繳虧空的不順利,朝中傾軋排擠,玉顏不相信德妃不知道,就算她為後妃不能妄議朝政,那作為母親問一句兒子在外好不好,這也說不出口嗎?
她就是替胤?不值。
因為德妃,他在史書之上,在士族口中,在朝野上下,在後世演繹中,不知道承受了多少的非議和誤解。
他明明做了那麼多的實事,明明為民生謀福祉,可偏偏還有許多人說他逼死母親。
簡直是胡說八道。
玉顏心疼地想,這還不知道是誰逼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