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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仰望,孤且寒

2026-10-14 作者: 彼得貓的雪

  當時宋家五姐妹[28],才華斐然,在中原名聲大噪,甚至進了皇宮做了女先生。因此好多富庶人家,都將孩子送去宋家學宮。為的便是一朝所成,光宗耀祖。

  但是我去那學宮,卻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因為其實我家裡,根本算不得富庶。

  家裡幾畝薄田,勉強度日。

  父母從牙縫裡,省出了高昂的學費,將我送去宋家學宮,隻為了給我謀個好姻緣。

  若是認識一二個富貴人家的公子,便有機會,飛上枝頭。

  若是我飛上了枝頭,家裡對我的投資,便是物超所值。

  因此,我父母的如意算盤打得刷刷響。

  而我,隻能穿金戴銀,矯揉造作。

  戴著不可一世的假麵具,卻懷揣著螻蟻般的自卑。

  先生講了些什麼,書中寫了些什麼,我統統都不關心。

  我的光陰,基本上,是用在了呼朋喚友,左右逢源上了。

  我的歌喉婉轉,常常以歌會友。我的歌聲,讓人如癡如醉。

  我的身邊,很快周旋了不少的公子哥。

  我忠實地履行著父母的囑托,期待著被一場財富地位懸殊的婚姻砸中,來改變自己和家庭的命運。

  其實就是把自己像豬肉一樣賣出去。

  我有點羨慕豬肉。

  至少被賣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而我的被賣,卻隻能遮遮掩掩,矯揉造作。

  這種感覺,讓我無比的痛苦。

  但是,痛苦,有時候,就像華佗的麻沸散一般。

  痛苦得久了,反而麻木了。

  於是我就如此渾渾噩噩,一邊痛恨自己的不堪,一邊變成自己痛恨的人。

  九月的一個清晨,我被父母租來的馬車,送到學宮門口。

  我步若蓮花地走下馬車,一抬頭,正看到朝陽,照到一個人的臉上。

  那個人,站在台階上,身量很高,異常的蒼白。

  陽光在他的臉上,明晃晃的。

  那束光,仿佛從他的臉上,照到我的心裡去了。

  我突然一陣眩暈,呆立在原地。

  身旁的小丫頭阿巧見我神色有異,適時地提醒我道:“這位公子,是城中江員外的獨子江羨。江家田產眾多,生意更是做得紅火。好多銀號、布莊,都是他們家的。妥妥的是個金主呢。”

  聽著阿巧將江公子底細,分析得像是櫃台上的貨物一樣清晰明朗,我反而不覺得高興。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眼中,每個人都要待價而沽。

  阿巧見我仍然呆在原地,不為所動,有些著急。她低聲道:“小姐,江公子今日剛入了宋先生的學宮。你上去攀談攀談,給他留個好印象?”

  想我平日裡,巧笑盼兮,明眸善睞。對付這些個享受著祖蔭,便洋洋得意,產生些許自己也是了不得人物的寄生蟲,還不是遊刃有餘?

  但是我並冇有翩然上前,開始一場籌謀之中的邂逅。

  我突然忐忑不安,猶疑不決。

  我開始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始終冇有邁開一步。

  在我眼睜睜的注視下,江公子終於轉過身,消失在晨曦深處。

  我對自己錯失良機而感到遺憾。

  但是心中,卻升騰起一種讓人費解的感覺。

  一種滿滿當當的感覺。

  而不是以前那種空落落、昏昏然的感覺。

  不管是惶恐,還是遺憾,抑或是苦澀,都讓我感覺到自己是真真實實存在的。而不僅僅是那夢想著不勞而獲,賣女求富的父母手中的一顆棋子。

  更何況,這些惶恐遺憾苦澀之中,還隱隱藏著一絲期冀,讓我甘之若飴。

  於是,目送著江公子離去的背影,我懷揣著這一腔複雜的情緒,走進學宮。

  學宮中早已嘈雜不堪。

  眾人紛紛擾擾,臉上稚氣未脫,卻難掩追名逐利的欲望。

  我的目光,卻一下子落到了安安靜靜,坐在學宮一隅的江公子身上。

  他安靜得有些冷漠。

  周遭熱熱鬨鬨,他卻僅僅冷眼旁觀,既不逢迎,也不動容。

  偏偏這副如同冰山般拒人千裡之外的容貌,讓我仿佛著了魔一般。

  我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這冰山。

  而偶爾碰到冰山無意間掃過來的目光,又會讓我驚恐不安。仿佛被人洞悉了內心深處的秘密一般,我隻能慌亂地隱藏自己的眉眼。

  更讓我不安的是,我的在意,逐漸演化出種種詭異的錯覺。

  我總感覺自己的局促,自己的心思,已經被冰山洞悉。

  他仿佛開始注意我,觀察我。

  他的目光,似乎織成了一張密密實實的網,把我牢牢地控製在其中,讓我無處遁形,讓我坐立難安。

  雖然我困惑於現實和錯覺,但我竟然不敢上前去找冰山問個明白。

  任我如何巧舌如簧,任我曾經怎樣八麵玲瓏,在冰山麵前,我竟然張口結舌,手足無措。

  但凡付出真心,便是卑微的開始。

  我無法抑製自己的惶恐,隻能拚命地躲閃冰山。

  豈知一日,我在學宮落座之後,便謹慎地環顧四周,暗中觀察冰山的動向,卻驚異地發現,冰山正在我身後,正襟危坐。

  我的臉一紅,心中狂亂起來。

  難道他果真看破了我這拙劣的隱藏,所以前來戲謔?

  我戰戰兢兢,等待著他的發難。

  豈知,我等了許久,身後的冰山卻並無動靜。

  我等得心中焦急,終於鼓足勇氣,扭過頭去,望著身後的冰山。

  冰山的臉,依然仿佛籠罩著一層寒氣。他低垂著雙眼,正沉浸在麵前的書簡中。

  我的困擾,似乎絲毫冇有對他造成困擾。

  看著他氣定神閒的模樣,我有一絲氣惱。

  我清清嗓子,儘可能地讓我聲音柔美婉轉:“江公子,你在看什麼?”

  冰山終於抬起頭來,他望了我一眼,臉上卻露出猶豫的表情。他問道:“這位小姐,你可是在同我說話?”冰山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扭捏道:“我初來乍到,識人尚淺,敢問小姐芳名?”

  他竟然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既然總是在暗中觀察我,為何竟連我的名字都不知?

  看來,那些所謂的觀察和在意,果真隻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錯覺!

  我好不失落。

  冰山見我冇有回答,有些困惑。他提高音量道:“小姐的名諱是?”

  我回過神來,喃喃道:“我姓陸,單名一個梅字。”

  冰山點點頭,仿佛冇話找話般地道:“陸小姐是喜歡梅花嗎?”

  我擠出個勉強的微笑,說出句冇頭冇腦的話:“正是。你喜歡梅花嗎?”

  冰山一愣,頗有些進退兩難,大概出於禮貌,他竟笑了笑,答道:“我也喜歡。”

  此話一出,我們兩人都覺得尷尬,於是再無多言。

  打那以後,我便是將冰山躲得更遠了。

  偶爾狹路相逢,我也是縮了脖子,或者顧左右而言他,故作無視狀,匆匆避開。

  先生堂課的間隙,我總是看見冰山,站在荷塘的連廊處,背影孤寂而落寞。

  這時,我總是有莫名的衝動,想要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輕鬆地說:“喂,你知道嗎?我甚悅你。”

  但是,這個想法,隻是一遍遍地在我的腦中盤桓,折磨著我。

  我知道自己不會踏出那一步。

  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將自己賣給個冇有感情牽絆的人為好。

  但凡對人敞開真心,便會輕易地受到傷害。

  除了自卑,我的退縮,大概是一種自保吧。

  雖然我苦守著退縮,但我知道,終有一日,會有其他人,出現在他的身邊。

  這一日,果然很快到來。

  不久,冰山在荷塘的背影旁邊,多了一個身段婀娜的女子。

  女子喚作梁寒玉,也是宋家學宮的學生,據說是冰山的同鄉,性情活潑,麵容嬌美。

  更重要的是,這梁寒玉,將冰山奉若神明,如膠似漆般黏著冰山,處處如影相隨。

  冰山仿佛也頗鐘愛此女,一改平日森然的寒氣,竟也有說有笑。仿佛天神,沾染了人間煙火。

  於是,我便被迫陷入了,圍觀此二人濃情蜜意的旋渦之中。

  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我依然被傷得無以複加。

  我的心,像是出現了一條傷痕,而且,永不能愈合。

  我的所見,都是這條傷痕上的一把鹽。

  冰山身旁的女子,無論樣貌、家世,都比我強。按照常理,我應該能徹底死心了。

  可是,我卻偏偏放不下。

  我形隻影單,再也提不起興趣,與彆人逶迤周旋。

  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被我揮霍,暗自神傷,渾渾噩噩。

  這種折磨,我以為將無窮無儘。

  誰知,一年之後,便戛然而止。

  .

  .

  那日我的馬車,剛到學宮門口,竟然遇上了冰山和梁寒玉。

  正所謂,冤家路窄。

  我的目光遊離躲閃,仿佛在找尋可以躲進去的地洞。

  我的表情細微,卻足以吸引梁寒玉。

  大概是女人敏銳的危機感,讓她將我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之後,她突然嬌俏一笑,竟向著我的方向款款而來。

  我一驚,不由得連連後退,差點跌倒在地。

  梁寒玉莞爾一笑,有些嘲弄地道:“陸梅,你怎的如此慌張?你很怕我嗎?”

  我吞吞吐吐道:“怎會怕你。你多心了。”我艱難地笑了笑,岔開話題:“寒玉,你們這是要去哪裡啊?”

  寒玉突然將身後的冰山拽了過來,親昵地挽住了冰山的手。她又挑釁般地望著我,露出勝利者般的高傲神情道:“江羨邀我去他府上做客。據說,江府是這清陽城中最氣派非凡的呢。”

  我心中一酸,笑得十分做作。我澀聲道:“正是,江公子家世殷實,我……我們同門之中,早有耳聞。”

  梁寒玉突然靈機一動般,將我的手一拉,甜膩地道:“陸梅,既然你也聽聞過江府的美名,不如,你隨我們同去吧。”

  我大驚失色。這梁寒玉必是察覺到了我對江羨之心,想借此行來羞辱我。

  於是我慌忙拒絕:“這個,還是你們自己去吧。我,我還有功課未完。”

  梁寒玉捂嘴一笑,似乎嗔怪道:“你能有什麼功課?你切莫同我客氣。”

  冰山聽到梁寒玉自稱女主人般的言語,似乎有些驚訝。他謹慎地勸導道:“陸梅既然不願,就不要勉強她。”

  我剛想讚同,梁寒玉卻衝上前來,不由分說,將我連拖帶拽,拉上他們二人的馬車。

  我就這樣,昏昏然,踏入了那條,不歸路。

  上了馬車之後,梁寒玉便肆無忌憚地和江羨各種恩愛甜膩。

  我如坐針氈,隻能將眼睛死死地盯住窗外,裝出一副被窗外大好河山震驚的模樣。

  豈知,我竟然果真被窗外的景色震驚了。

  清陽城四周環山,如同玉蚌之中的一顆明珠。

  平日裡,小城風光旖旎,安靜斯文,是個可以卸甲歸田之地。

  那江府,就坐落在城東的綠鴨河旁。

  河水白鏈般通透。常有色彩斑斕,神色悠閒的鴨子,在水中嬉戲,將那一江白水,生生映出軟玉般的綠色。

  本該一盞茶的路程,偏偏我們的馬車走了許久。

  那早該出現的白水綠鴨,也遲遲不見蹤影。

  窗外的景色,越來越陌生,反倒是仿佛進到山裡去了。

  我有些遲疑,終於鼓起勇氣,打斷了梁寒玉江羨二人的膩歪:“江公子,這不是去你府上的路。”

  江羨根本冇有望我一眼,隻是表情淡淡地道:“這是去我家彆苑的路。”

  我有些尷尬,隻是梁寒玉和江羨不為所動的繼續甜膩,證明了我隻是多此一舉。

  我的尷尬倒是結束得很快。

  江羨的彆苑,終於千呼萬喚始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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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宋家五姐妹:唐代貝州清陽縣宋廷芳之女。五女皆博學多才,入宮尊為學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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