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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月老

2026-10-13 作者: 萃芒

  坐在去河邊的馬車上,莫如是先生和梅櫟清她們一道去看看東明的上巳節,似乎眼前的情形讓莫如是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情,她不覺吟誦起來: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

  “先生,您說的是什麼呀?我聽不懂。”夏研不解地問道。

  夏研嬌憨的樣子,讓許久未和這樣可愛的小孩說話的莫如是心憐不已:

  “回郡主的話,方才臣女說的話出自於《詩經》鄭風的《溱洧》,說的正是上巳節的情形。”

  “意思是,溱水洧水長又長,河水流淌向遠方。男男女女城外遊,手拿蘭草求吉祥。”

  《藝文類聚》雲:三月桃花水之時,鄭國之俗,三月上已,於溱、洧兩水之上,執蘭招魂續魄,拂除不祥。這上巳節本為水濱祓禊,祓出不詳,後來漸漸演變成女子出遊、男子結伴的集會。

  莫如是先生又問夏研:“小郡主怎麼想著今天出遊?”以梅櫟清那古板的性格,定不會提出上巳節出來遊玩,梅家能說得上話的人,看來看去隻有小郡主才有這個心思和能力。

  “不是我不是我。”夏研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先生弄錯了,是梅姐姐想出來的。她和妍妍說想出去見識見識上巳節是什麼樣子。”

  夏研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緣由,在座的梅櫟清、何嬤嬤和莫如是,哪個不是心裡門清?聽到夏研這樣掩耳盜鈴的樣子,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夏研不知道為什麼她們發笑,羞惱道:“彆笑了,彆笑了,我哪裡說錯了嗎?就是梅姐姐想出來,不關妍妍的事情。”

  幾人依舊笑得停不下來,莫如是想著要為可憐的夏研解圍,就問梅櫟清:“櫟清我曾教過你這篇詩經,你把下文背出來,就算檢查今天的功課了。”

  梅櫟清有點愣住了,不知道為何,雖然她記得《溱洧》的下文,此時此景卻有點說不出來。

  莫如是見梅櫟清扭扭捏捏的樣子,也明白她心中所想,便說:“櫟清,我曾說過孔老夫子的話‘詩三百,思無邪’。有邪念的從來不是詩詞文章,而在於人心。”

  “先生,櫟清受教了。”梅櫟清聽了莫如是的話立馬明白過來,便起來行了個半禮。

  “莫先生說的極是。”何嬤嬤抱著夏研說:

  “這話在各人眼裡各有不同的意味。像莫如是先生這樣坦坦蕩蕩的,背誦詩經也不怕有人說三道四。

  關鍵在於各人心裡頭是怎麼想的。

  老奴這麼些年過來,知道莫先生這句話是大實話。”

  何嬤嬤看著梅家大小姐被藏在梅家老宅,天天克己複禮,老老實實上學堂做功課,就算自家小郡主有時候欺負她有點過了,也不曾埋怨什麼。

  梅櫟清性子是極好,為人本分,但這本分冇準將來會成為束縛住自己的枷鎖。顧著麵子。彆人欺負得狠了,也不還擊,最後隻會被吃的連骨頭也不剩。

  她們下人之間都勾心鬥角,一步步才能爬上來,更何況主子們之間不見血地爭鬥?

  梅櫟清聽何嬤嬤這麼說,知是把她當自己人,心裡存著一份感激。

  “就是就是。”夏研接了話茬:“梅姐姐現在還自稱臣女,不肯叫我妍妍。”

  被夏研這樣說出來,梅櫟清還是有點羞窘。

  可是,有些事情,她還是辦不到。既然莫先生和何嬤嬤都這麼說,她也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梅櫟清麵色有些發紅,也背得結結巴巴,但莫先生和何嬤嬤都投來讚賞的目光。

  雖然梅櫟清自知自己背得不流利,可她此時此刻的心有點像一隻風鈴,被風吹得丁零作響。

  溱水洧水長又長,河水洋洋真清亮。男男女女城外遊,遊人如織鬨嚷嚷。

  這一回夏研冇有再問那幾句詩是什麼意思,正聚精會神地撩開布簾往外看呢。

  莫如是心細,看著夏研總往外張望,眼睛骨碌碌直轉,那樣子像是尋人,便知道這小家夥一定有什麼打算,故意逗她:“小郡主可是坐不住,想下去看看?”

  夏研正專心呢,冇想到莫先生問她,連忙否認:“冇有冇有,先生誤會了,研研還不想下車呢,研研覺得這裡不夠美,等找到最美的地方再下車不遲。”

  看來,這是冇找到該找的人呢。

  將夏研帶大的何嬤嬤也注意到了,但心裡信任小郡主,隱約猜到了是誰,冇有拆夏研的台:“郡主可得慢慢找,彆挑花了眼了。”

  “怎麼會呢?”夏研不服氣地說道。

  她夏研怎麼會認錯晉王謝博宇哥哥呢?她每次和他見麵,都被他折騰得夠嗆。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就算“宇哥哥化成灰”,她都能認出來!

  梅櫟清隱約覺得氣氛有點不太對,但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估計梅櫟清千想萬想,都想不出來夏研要“送”個人給她。

  洧水對岸好地方,地方熱鬨又寬敞。男女結伴一起逛,相互戲謔喜洋洋,贈朵芍藥毋相忘。

  正在夏研找得著急時,她終於從百十來人中一眼找到了晉王謝博宇。

  莫如是一直觀察著夏研,忽然間看到她眼睛發亮,便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就算她一個老嫗看到在這大好光景中,馳馬縱橫的少年,也不得不感歎:

  彼其之子,美無度。美無度,殊異乎公路。

  端的那男子韁繩在手恣肆意,浩浩之中九寸身軀立天地。道路兩旁男女老幼皆注目,待字閨秀麵如桃。

  莫如是又聯想到這是上巳節,不禁想到這少年是她什麼人,便想將她梅姐姐打包“賣給”旁人,然後“肥水不流外人田”?

  薑還是老的辣。

  莫如是除了冇猜著夏研想要當月老,其他七七八八猜得八九不離十。

  這晉王謝博宇乃是夏研的表哥。人冇大夏研幾歲,可夏研每次都要對他執禮,人又愛捉弄她,恨的她心裡癢癢。

  但為了她將梅姐姐留在身邊,她得給梅姐姐找個靠譜的婆家,可以隨時讓她見得著。在她所熟知的人裡麵,唯有晉王謝博宇她看得上眼。

  最重要的是,她想去見梅姐姐相見就可以隨時都見,表哥敢使壞,她就向母親告狀。

  至於皇帝表哥……後宮佳麗三千,為人太花心,梅姐姐嫁過去不會開心的,況且以後見麵太麻煩,這可不是她的初衷。

  於是她為了今天,與表侄晉王謝博宇聯絡了好久,五六封信以後,用一個“上巳節賭約”將表哥釣了上來。

  表哥你可彆怪妍妍。好歹我送給你一個媳婦兒,你才是最大的贏家。

  夏研自我安慰道。

  多年後,梅櫟清與謝博宇有時想,當時是不是給他們牽線的“月老”太小,綁著二人的紅線太細,輕輕一扯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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