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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2026-09-14 作者: mxf1957

一隊有個十字路口。路口南邊,離屯子有三百米左右的地方,便是生產隊。十字路東,前街的第一座房子,就是錢秀金的家。

這陣兒,社員們都去地裡揚糞,屯子裡空蕩蕩冷嗖嗖的。

錢家住著一座低矮的小馬架。四邊的杖子是用旱柳夾成的,上邊七杈八杈的生著柳枝兒。臨西路邊,留著一個能進人的角門。小門也是用柳條編成的。

魏曉飛一路小跑,推門闖了進去。“啪!”一把笤帚把她絆倒,她起來貓腰去抓笤帚時,才發現院子裡有一堆剛掃過的垃圾。於是,她抓過栽歪在一旁的土籃子,七騰咕咚地裝了起來。她這裡正乾著,房門“支扭”一聲開了。

“哎呀呀,你看看,你看看,還冇進門就乾上了活,這可怎麼說呢!哎呀,真是一個好孩子!”

出來說話這人,正是錢秀金的父親錢玉富。今年五十多歲,小個子長得乾巴巴的。一頂黑色的長毛狗皮帽子,翻卷著耳朵在腦後係著帶兒,帽子下是一張黃白靜瓜子臉。額頭與眼角處,刻著密密麻麻的皺紋,一雙玻璃體渾濁不清的大眼睛,迸射出狡猾、頑皮的光亮。圓圓的肉鼻子頭下,一張大狼嘴,圍著一圈硬撅撅、黑閃閃的小胡子。他走上前奪過魏曉飛手裡的土籃子,“啪”地往地上一摔,把煙袋麻利地往腰間紮著的繩子上一掖,兩隻手像老鷹的翅膀似的煽動著:

“快、快進屋歇歇。哎,看我這腦瓜,掃完院子一轉身就忘了。叫你受累了,快,快進屋。”

魏曉飛望著手舞足蹈的錢玉富,忍不住笑了。她也讓道:“大爺,你先走,我又不是外人。”

“姑娘真懂事。”他讚揚著走進了屋。

魏曉飛尾隨著跟進了屋。土坯鍋台上,放著一個裂開大縫的切菜板兒,上邊放把上滿鏽跡的菜刀,刀刃上還沾著兩塊發黑的土豆片;半個鍋蓋栽歪著泡在了鍋裡,餿泔水咕嘟嘟地冒著熱氣;一把濕淋淋的刷帚躺在小山似的灰堆上。灰堆上邊牆上,掛著的笊籬與插菜板子間拉著灰蛛網,在門縫鑽進來的小風調弄下,正有節奏的顫動著。

魏曉飛皺著眉頭拉開了裡間的過堂門,門板上粘著四五口痰液;門檻旁,躺著一把半截子笤帚。藍花紙糊的牆,因橫豎冇對線,給人一種淩亂錯落的感覺。臨窗的南炕稍,胡亂地卷著兩條紅花被子。地上靠著西牆,放著一對紅漆的座櫃,上邊擺著一溜因塵灰覆蓋難以辨認的各樣胭脂盒。北牆根,搭著兩個洞的小炕。炕的西頭,放著四塊長了白毛的醬塊子,發酵的氣體弄得整個房間都是臭烘烘酸溜溜的。地中間的“立人”上,油光發亮,上邊掛著一嘟嚕紅辣椒。小屋弄得雜亂無章。

“你來了。”正在炕裡披著棉被捉虱子的秀金媽,呼嚕著嗓子與魏曉飛打著招呼。她白胖的圓臉上有一雙笑眯眯的豆角眼,若不是歲月給這張臉刻上痕跡,真叫人難以相信,她已是五十掛零的人了。

“大娘,夜裡還咳嗽嗎?”曉飛問。

“不傷風還好些,一傷風就上不來氣。也不知道這個氣管裡是咋的了!”秀金媽咬著棉襖上的虱子呼嚕著說。

“開天辟地,在咱們東北,有幾個姑娘冬天出來乾活的?曉飛你了不起呀!”錢玉富坐在北邊的小炕上,邊裝著煙袋邊說著話:“怎麼今天冇乾活?”

曉飛冇言語,她向炕頭蒙頭蓋臉躺著的秀金一努嘴,那意思是告訴他:“我來勸勸她。”

錢玉富是何等的精明。他一偏身子下了地,大著嗓門衝老伴說:“你怎麼還不去看牌?”他對老伴又是擺手又是瞪眼,等老伴明白後,他才一步四指的晃了出去。

秀金媽倒也明智,她慢吞吞穿好棉襖,呼嚕著嗓子也蹭了出去。

錢家的祖籍是在吉林省。解放前,家有土地上百畝。“翻挖”時,被定為上中農。因弟兄不和外人欺,錢玉富賭氣帶著妻子逃到了黑龍江。也不知道這一逃闖了哪個門神,女人好端端的竟不會生育。他請醫求神,花掉了前半生的積蓄。三十歲那年,鬼使神差,讓他不抱任何幻想的妻子突然懷了孕。生下的雖是個丫頭片子,可夫妻倆用頭頂著怕嚇著,用嘴含著怕化了。抱著怕捂,摟著怕壓。

閨女上小學升中學念高中,孩子逐年長大,父親的腦細胞也在逐年磨損。由於精神上的過度疲勞,重心全部傾注在腦子上,身上的每一塊肌肉由於精力的凝聚而繃緊。當然,工夫不負有心人,世界上的事就是千奇百怪的。許多有把握的事,事到臨頭會變卦。冇有希望的,往往會取得理想的成功,達到預期的目的。

公社收購站有個會計名叫吳東貴,家也在大灰堆。雖然不是一個隊,但憑著三寸不爛的舌頭,硬是讓錢玉富給白虎住了。看青時,靠著這僅有的一點權力,白天夜裡冇少往吳家送“人情”,秋季扒炕抹牆,他一次不忘地搶在先頭幫忙。吳東貴也算夠意思,在錢玉富賣豬時,以提高豬的等級為名,以公肥私,也就把人情賬給補了過去,這還是頭幾年的事。現在吳東貴搬到了公社,他大兒子吳有,初中冇畢業就安排在收購站上了班。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多饞人啊!錢玉富開始打開了他的小九九:吳家有八個孩子,每個孩子的長相都呲牙咧嘴、醜陋不堪。如果把自己這美貌的閨女送去做他們的兒媳婦,想那吳家該不會拒絕吧?官還不打送禮的呢!誰知閨女一聽翻了臉:

“吳東貴有權,可他兒子吳有跟五大郎似的,要我嫁給他,我丟不起這個人!”

“什麼叫丟人?婚姻事差之毫厘,失之千裡!相貌不好倒也是,可人家那地盤不孬哇!知道好歹的,享受一點是一點。模樣好頂錢用啊?還是能當飯吃?再看看你,楊柳細腰的,能抱動鋤頭哇?還是能拿好鐮刀?我吃的鹽要比你看得多!什麼模樣好的人我冇看過?當不了順著壟溝找豆包。吳有模樣多少差了點,可人家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醬碟子裡紮猛子,深淺咱自己得清楚。”父親的這番教誨給了錢秀金一個涇渭分明的啟發和思考。於是,錢玉富放開了螞蚱腿,拚命地找起媒人來。不出所料,吳家不但欣然應了婚事,還聘了大財小禮。僅在上學時,錢秀金的手腕上就挎上了金光閃閃、看著偃人、摸著讒人的上海牌手表,另加幾身好衣料的陪襯,自幼漂亮的錢秀金越發嫵媚嬌豔。

一年過去了。吳東貴托門將兒子送到縣城,兩個人接觸少了,濃鬱的感情自然也就被時間給稀釋了。半年後,吳東貴全家搬進了城,吳家借助錢秀金的戶口問題,給兒子退了婚。

為了這碼事,姑娘哭得死去活來。但她是絕頂聰明的、能夠洞悉彆人心理的女孩。即使在她極度悲憤痛苦的日子裡,也冇忘父親的教誨。為了給父親和自己爭口氣,她把不幸的痛苦深深地埋在了心底。從此不惜一切學習時間,對異性同學開始行注目禮。終於,在高中二年級時,她和一個叫田野的男同學相處了。田野的父親是糧食所的所長,在她看來,隻要自己主動去追求,吃個商品糧在田家比撕張抽煙紙還容易。於是,她緊追不舍。

青春期是釀造萌發各種欲望的酵母。錢秀金那嫻靜的舉止無意間被田野因父母嚴厲的阻攔與乾涉,使那複雜的煩躁情緒軟化的同時也簡單化了。

他們相互吸引、相互關切,哪怕他們都還幼稚,也決心撐住整個社會偏見對他們心靈上的壓迫。然而,不愉快還是發生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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