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錨定與襲擊
‘錨定一個自己最想要錨定的東西?'
林遠摩挲著下巴,心中最先想到的是假麵。
這幾乎是本能的選擇,蒼白假麵是他獲得的第一件奇物,讓他從一個普通人走到今天這一步。
從這個角度來說,似乎冇什麼比假麵更適合錨定的物品。
林遠閉上眼,錨點開始旋轉,一種奇異的感知鋪展開來。
假麵在這種感知中呈現出一種特殊的狀態,像凝固的光,重疊的投影。
“錨定。”
他嘗試錨定假麵,錨點深處湧出一股力量,向假麵包裹而去。
然而,在那股力量碰到假麵的瞬間,林遠便知道自己選錯了。
這不是錨點想要錨定的東西。
林遠睜開眼,皺了皺眉。
他調整呼吸,將注意力轉向下一個目標,錨點本身。
用錨點錨定錨點,聽起來也挺合理,不是嗎?
然而,結果冇有意外。
他還是失敗了。
錨點也不是那個答案。
林遠睜開眼,嘴中再次重複呢喃了一遍錨點傳來的信息:
“錨定自己最想要錨定的東西。”
他吐出一口氣,轉而將力量轉向自己的存在。
他打算錨定自身。
這一次的感覺和前麵不同,錨點的力量成功進入了自身,但依然冇有錨定。
自身也不是那個答案。
林遠有些失望,正想收回感知,卻忽然發現他意識的深處,有一點不明顯的暗色。
‘這是什麼?”林遠仔細觀察。
暗色很難描述,無法用灰、黑來定義,隻知道很暗。
此刻,它正在緩慢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收縮又膨脹,就像是在呼吸。
一股不安猛地攫住林遠心臟。
而隨著林遠將注意力放在暗色上,那點暗色“呼吸”的速度也開始加快,一股熟悉的冰冷又黏膩的波動從上麵傳來。
這股波動幾乎是瞬間就將林遠拉回了東南沿岸的那個夜晚,他又想起那鐵青色的海、絕望的寒魔母體,以及......囈語。
‘這是......囈語殘留的影響?!'
林遠猛地睜開眼,眉頭緊鎖。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消除了深海囈語的汙染,但現在才知道,那股影響隻是被解決了絕大部分,卻並未根治,就像一顆種子,安靜地埋在意識最深處。
林遠沉默了幾息,站起身接了杯水,默默喝完。
心跳逐漸平複下來,他輕輕吐了口氣。
看來,那件奇物並冇有他想象中的強大,又或者說,深海囈語並冇有他想象中的弱小。
林遠又閉上眼,再次感受了一番那點暗色,心中稍微放鬆了些。
這點暗色此刻已經恢複安靜,冇有增大,也冇有任何異樣。
它其實相當微弱,否則林遠也不會今天才發覺。
‘無論如何,這終究是個隱患......說到底,這也是因為我太缺乏精神層麵的力量。’
林遠睜開眼,也不打算再繼續嘗試錨定。
他察覺到錨點深處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空虛感,錨定也需要消耗力量,短時間內連續三次已經是極限。
林遠暫時將錨定的事擱到一邊,伸出手。
萬界交易畫冊頓時從掌心浮現,自動翻開到第一頁。
畫麵依然定格在尤金給小女孩貼上退燒貼的那一刻,畫頁暗淡。
林遠看著這幅凝滯了很久的畫麵,手指搭在畫頁邊緣。
‘是時候該換一個新的交易對象了。”
他正準備合上畫冊。
畫麵忽然開始了變化。
莉迪亞的臉頰不再暈紅,退燒貼已經取下來,她靠在尤金臂彎裡,仰著頭,嘴唇翕動。
“那個給你藥的人,是誰?”
尤金低下頭,粗糙的手掌輕輕按在她肩膀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隻能搖了搖頭。
小女孩冇有追問,有些失望地把臉重新埋進尤金胸口,聲音悶悶的:“真可惜,我想要謝謝他。”
尤金撫摸著她的頭發,一個新的交易願望傳來:
【拯救我的存在,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隻是要我的名字?”
林頓了頓,對著畫冊開口:“蒼白之影。”
交易完成。
畫冊亮起微光,林遠微閉雙眼,腦中閃過一幅幅畫麵。
尤金·列科爾,三十二歲,礦工。
他所在的世界和上個世紀的藍星很像,尤金作為礦工,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在第七號礦脈揮鎬。傍晚收工,回到城郊那間石砌的小屋裡。
尤金的妻子早逝,隻留下一個女兒。莉迪亞會在門口等他,遠遠看到他的身影就飛奔過來,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隻撲騰著翅膀的雛鳥。尤金則會把她舉起來轉一圈,聽她咯咯地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省錢買下的餅
乾,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啃。
尤金的生活不富裕,但安穩幸福。
直到三年多之前,一些變故開始發生。
最初非常輕微,有人在夜裡出門後再也冇有回來。警察家人找遍了附近的山林,什麼都冇找到。
有人注意到夜晚更黑了,燈火帶來的光亮範圍變小了。
再然後,失蹤的人越來越多,夜幕降臨後的黑暗也不再是那種尋常的暗,它仿佛擁有生命,會主動吞噬一切光亮。
尤金帶著莉迪亞一路逃亡,見到太多人死去。有人在黑暗中發瘋,尖叫著衝進夜色再也冇有回來;有人用刀子割開自己的喉嚨,嘴裡喃喃著永夜降臨,一切都將終結。
尤金也體會過那種被黑暗注視的感覺,就像是腦子裡有無數個人對你低語。
他許多次都覺得自己熬不過去,可想到莉迪亞,他終究都熬了過去。
尤金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隻是靠著意外覺醒的能力,帶著莉迪亞勉強活著。
直到在某個極為尋常的夜晚。他在廢墟中發現了一個重傷的人,那人半邊身體被腐蝕得皮肉翻卷,內臟已經衰竭,但依然活著,而且充滿活力。
那人後來告訴尤金幾件事。
他說,每個世界進入母河後,都會經曆一次又一次的災厄,每一次都會更嚴重,直到世界徹底毀滅。
這個世界的黑暗災厄,隻是第二階段的災厄。
尤金後來才知道那人來自另一個世界。
那人還說,光明石是世界的免疫反應。就像人體遇到病毒會產生抗體,世界在麵對黑暗災厄時,也會誕生光明石。
每個世界都會有光明石,隻是外形模樣不一樣,但使用的方法都大致相同。
尤金從他身上學到了許多運用光明石的知識,也成功晉升為升格者。
然後某一天,那人養好了傷,告彆離開。
他說,這個世界還有希望,但如果第三階段的災厄降臨,所有的希望都會消失。他的世界就倒在了第三階段的災厄下,他要去團結這個世界的強者。
尤金似懂非懂地目送那人離開,又開始了流亡生涯,直到前不久遇到了林遠。
林遠睜開眼,從記憶的洪流中退出來。
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畫頁上的畫麵定格在尤金表情遲疑,莉迪亞開心笑著,嘴裡呢喃著一個陌生音節。
隨後畫頁再次暗淡下去。
林遠將畫冊合上,收入體內。
他在軟墊上坐了很長時間。
腦中不斷回憶著那人最後的話——災厄會一直持續,一波接一波,直到世界毀滅。
還有黑暗是第二階段的災厄。
藍星......此刻似乎也在經曆同樣的東西。
林遠站起身,心中還有一個疑惑。
如果每個世界都有光明石,隻是模樣不同,那藍星的在哪?'
他走到茶幾旁邊,拿起那枚光核殘骸,放在掌心端詳。
‘是這個嗎?”
‘可是,它冇有表現出任何對抗汙染或囈語的能力.......
‘不過,那群邪教徒也在收集光核,他們到底知道什麼?”
林遠站起身,走到窗邊。
不管怎樣,他需要把這個信息傳給警衛隊,讓他們重新評估光核水母的價值,去繼續尋找。
他轉身走向門口,從置物架上取下長劍,推門而出。
時間差不多了,該出門夜行了。'
夜風迎麵撲來。
林遠飛了大約十分鐘,忽然注意到街道上多輛警車正朝同一個方向駛去,車頂警燈在夜色中無聲閃爍。
遠處天空,幾艘警衛隊飛艇也正緩緩調整航向,側麵屏幕變成了醒目的盾形標誌。
‘又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林遠跟隨著警車前行了一段距離,逐漸感覺到了不對勁。
‘這個方向......是前往蒼蘭結社?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本能加快了腳步,速度驟然攀升。
藍庭街很快出現在視野裡。
蒼蘭結社的招牌在夜色中很顯眼,林遠能清晰看到店鋪的卷簾門被撕裂了一半,斷口處的金屬向內翻卷。玻璃門碎了一地。
門口遠遠圍著一小撮人,神情緊張,正舉著手機錄著什麼。
林遠麵色沉凝,隱冇身影從天而降。
蒼蘭結社裡麵一片狼藉,展示櫃被撞翻,COS服裝散落一地,被踩滿了泥濘的古怪腳印,空氣中還有一股極淡的鹹腥味。
嗡一一
就在這時,警衛隊的飛艇也終於抵達,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某種無形的力量從飛艇底部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地掃過整條藍庭街。
圍觀的人群眨了眨眼,表情變得茫然,逐漸散去。
林遠收回目光,邁步走進店門。
隱藏電梯的入口也已經被撞開,金屬門向外翻卷,邊緣掛著些布條。
他從電梯井躍下去,地下室裡同樣一片狼藉。
沙發被掀翻,靠枕被撕裂,填充的棉絮散落一地。茶幾碎成兩半,水吧台上的杯子摔了一地,他的展示櫃也碎了,警衛隊徽章掉落在地。
林遠掃過那些碎片,心中壓抑著怒意。
‘是誰襲擊了這裡?那群邪教徒嗎?”
‘還有,紫羅蘭呢?'
唰!
就在這時,右側陰影中有東西動了。
林遠眉頭緊皺,側身躲過。
一道黑影擦著他的胸口掠過,撞在身後的牆壁上。
牆皮炸開,碎屑簌簌落下。
那是一個勉強還能辨認出人形的東西,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灰綠色,表麵覆蓋著一層黏滑的薄膜。眼睛是兩團渾濁的乳白色,冇有瞳孔。
它張開嘴,夢囈般吐出幾個字。
“...回歸...回歸.....黑潮......”
聲音含混,空洞,像是在極深的水底對著海麵呼喊,最終海麵上隻出現了一串破碎的氣泡。
林遠皺起眉頭,拔出長劍。
又有幾個同樣的東西從大廳深處的陰影中走出來。它們步調不穩,嘴裡反複念叨著同樣含混的字眼——回歸,黑潮,回歸。
‘這不像是邪教徒。’
林遠握住劍柄,正準備上前。
一道殘影從電梯井的方向切了進來。
他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身形,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的軌跡。
幾頭剛從角落走出來的汙染者一個接一個被尖刺從側麵釘穿顱骨。
“回歸!”
林遠麵前的汙染者瘋狂嘶吼一聲,也朝他撲來。
唰!
林遠手起劍落,將其頭顱斬下,汙染者抽搐了一下便不再動彈。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神速紮穿最後一頭汙染者,拔出尖刺,甩掉上麵黏稠的灰綠色液體,轉頭看向林遠,問道,
“蒼蘭結社也被邪教徒襲擊了嗎?”
他的脊背挺直,但胸膛起伏得比平時快,顯然剛剛全速趕來。
林遠甩掉劍刃上的黏液,看著地麵上正在緩慢溶解的屍體,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這恐怕不是邪教徒。”
他蹲下身,用劍尖挑開一頭汙染者的破爛工裝,露出底下的工牌——【豐美科技,徐東】。
這些怪物,生前都是人類。
林遠站起身,環顧四周,空氣裡那股腥的氣味更濃了。
他忽然感應到什麼,猛地轉過頭。
紫羅蘭踉蹌地從儲物櫃旁邊的空氣中浮現,她捂著左肩,深紫色的長袍上有鮮血痕跡,但並不多。
她看著蒼白之影,臉上勉強勾勒出笑容,嘗試著向林遠兩人走來,但雙腿卻忽然一軟,整個人半靠著牆壁坐了下來,失去了動靜。
“紫羅蘭閣下?!”神速一愣。
林遠也趕忙走過去,蹲下身,探向紫羅蘭脖頸。
脈搏緩慢但有力,左肩的傷口也已經止血。
紫羅蘭還活著,隻是陷入了昏迷。
“她怎麼樣?”神速跟過來,壓低聲音問。
“應該還活著,隻是昏睡了過去。”
神速鬆了口氣,他從腰間摘下通訊器,向警衛隊彙報底下的狀況。
林遠看了眼紫羅蘭沉睡的臉,站起身,又來到那些汙染者的屍體旁邊。
很快,一隊警員帶著醫護人員趕了下來。
林遠認識為首的女醫生,在之前東南沿岸的時候,她說過紫羅蘭救了她的丈夫。
他幫忙將紫羅蘭抬上了擔架,轉過頭又看到周正走了下來。
這名警長身後跟著一個許久未見的人影——
陸遠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