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九世(上)
明永樂七年,初夏。
江南煙雨迷蒙,空山鳥鳴,綠竹滴翠。羊腸小道上,有一頂花轎姍姍而來。
轎裡的新娘鳳冠霞帔,蓋頭遮麵,而此刻她卻在低聲啼哭。
她本是江邊小鎮蘇集龐員外愛女紫嫣,家道富裕,生活奢華,誰料一朝瘟疫降臨,父母撒手人寰。無助孤女,雪上加霜,家產被惡叔霸占,弟弟被奴役,還將她遠嫁一老翁為妾,真是一朝墜入人間地獄,嘗遍辛酸。
她低聲的抽泣被外麵陣陣喧鬨的鑼鼓所吞噬。小轎顛簸依舊,她蜷縮在裡麵,象無助的羔羊一步步被送入虎口,悲慘的命運已無法改變。
一行人吹吹打打,蜿蜒前行。已近山穀的出口,不遠處是一條大河,到那裡將轉為水路,遠赴他鄉。龐紫嫣挑開轎簾,從蓋頭縫隙向外張望。她想再看一眼養育她十六載的山水,因為此去山高水遠,十有八九要埋骨他鄉了。
她正淚水奔流之時,忽然空中烏雲湧動,原來陰霾的天空如同墨染,霹靂聲聲。幾道閃電劃破低空,正中旁邊的山梁,頓時,燒焦的樹木連同泥土石塊傾瀉而下。轎夫們發出幾聲驚叫,齊齊扔下轎子,躲到一邊。
轎子翻倒,龐紫嫣從裡麵爬出來,滿身泥漬,蓋頭也不翼而飛。
這時,天空中出現一黑一白兩條巨龍,張牙舞爪在烏雲中遊弋。這些人哪裡見過這陣勢?“妖怪啊!”有人驚叫一聲,齊齊丟盔棄甲,落荒而逃,頃刻間隻剩下滿地鼓樂和丟棄的嫁妝,一片狼藉。
紫嫣一點也冇有驚慌,甚至還有些釋然。能葬身巨龍之口,結束這悲慘的人生,應該是一件幸事。她目光追隨著巨龍,靜靜等待那一刻到來。
忽然天空霞光萬丈,象一道五彩的屏障投射到她的麵前。有一人長衣闊袖,飄然如仙,緩緩降落。這是一個中年尼姑,她手揮拂塵,烏雲立刻散去,兩條巨龍也安靜許多,隻在她們頭頂緩緩遊動。
紫嫣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她想大呼“神仙救命”,卻瞠目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女尼緩緩走來,麵色安詳,離她還有咫尺之遙,忽然跪下來,空中的巨龍也停止遊動,向她俯首行禮。
這劇情反轉太突然,紫嫣手足無措,驚慌不已。
“師父,徒兒奉您的法旨在此候駕,請師父訓示!”女尼一邊叩拜一邊說道。
紫嫣這才緩過神來,慌忙說道:“神仙,請趕緊起身,你一定認錯人了!”
女尼站起身,低首說道:“小徒法號靜溢,正是師父您給起的!”
紫嫣連聲辯解,“小女子才年方十六,與你素不相識,怎麼會是你的師父?”
“師父您是得道高人,如今轉世,雖然混沌未開,可祥瑞之氣十裡之外即可感受到!”靜溢說著,手揮拂塵,空中垂首的兩條巨龍忽然疾飛纏繞,最後化為一方銅鏡。
“這是師父的傳世法寶‘明鑒’,世人稱其‘陰陽鑒’。請您收此法寶,自然會頓悟……”
三個月之後。擎雲峰之巔的青雲庵,白雲繚繞,好似仙境。
清晨,靜溢師太正在打掃庭院。昨夜落花無數,師太將其細細收攏,不經意傳來一聲哀歎。她心中感慨,落花之愁,竟輕易攪動心神,離心靜如水,參透生死相距甚遠!看來修行之路還很漫長。
這時,一個小尼姑邁著碎步走過來稟告:“師父,師尊從三日前就不飲不食,也不讓人打擾,我們該怎麼辦呢?”
靜溢答道:“師父閉關已有月餘,看來是到了關鍵時刻,你們千萬不要打擾她!”
小尼姑答應一聲,轉而問道:“聽說師尊修行八世,加上今世即可功德圓滿,飛升成仙。到時我們青雲庵的聲譽豈不蓋過少林、峨嵋,成為天下第一?”
靜溢笑道:“名與利乃是身外之物,與我們修道之人無緣。不過能拜在師父門下,的確是我等之福啊!”
說話間,後院禪房裡忽然祥光萬丈,直衝雲霄。靜溢臉色一變,“師父出關了,快通知眾尼,前去迎駕!”
青雲庵後院,懸崖之上有一間禪房,幾乎伸入雲朵之中,腳下即是萬丈深淵,令人膽寒。祥光從禪房內發出,經久不絕。靜溢率眾尼跪在房前,低聲誦經。
這時禪房之門輕輕開啟,紫嫣飄然走了出來。她身穿五彩袈裟,長發飄逸,宛若天人。眾人齊齊膜拜,高誦佛號。
她麵色安詳,眼神卻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威嚴,與她的容貌十分不相稱。她揮纖纖玉手讓眾人平身,靜溢上前道賀:“恭喜師父頓悟出關!得知您轉世歸來,佛界歡心鼓舞,少林寺方丈親自派人邀請您設壇講經……”
紫嫣忽然擺手打斷她,“佛說凡事隨緣,如此刻意人為就俗套了,還是推辭吧!”
她舉止**大氣,讓人肅然起敬。靜溢附首稱是。
紫嫣回首,望著蓬勃日出,邁步走下懸崖,徑直立於雲頭,“為師今世的法號就叫‘明信’吧!”靜溢雙手合什,問道:“請問師父,您何時舉行剃度儀式?”
她的問題似乎有些突然,明信一愣,輕捋秀發,“這就是個皮囊,剃度與否我佛皆在心中!此事晚些再議。”
明信屏退眾人,盤膝坐在雲端。四周白雲繚繞,膝下湖水如鏡,如此美景讓人心曠神怡。她已然頓悟,前世的記憶、法力悉數找回。如今她再也不是那個命運多舛的小女孩,她高高在上,萬人敬仰,宛如天人。
她心念一動,有一方銅鏡從雲朵裡飛出,慢慢變大,有月亮門大小。此鏡兩側鏡麵一黑一白,陽光下光芒怪異。明信心念浮動,鏡麵緩緩懸轉,黑白不定。
片刻,她纖手一揮,鏡子的白色一麵光芒一閃,映出萬千景象,無非是市井集市,人間百態。畫麵一轉又映出一座諾大的庭院,小橋流水,繁花盛開,有一對中年夫婦正在逗一個孩童玩耍,其樂融融。
畫麵流轉後院,隻見一個十幾歲的大男孩赤 祼上身,揮汗如雨,正在劈柴……
明信一揮手,畫麵全息。她臉色有些陰霾,不經意輕歎一聲。
這時人影一閃,有一個青年男子從雲朵中走出來。他身材健碩,相貌堂堂,既不施禮,也不打招呼,隻靜靜站立一邊。片刻,這男子才開口說話。
“想不到象您這樣的得道高人,竟然也動了嗔念?”
明信眼皮也未抬,答非所問,“雖為鏡妖,能日日沐浴佛光,你的靈氣和修為已今非昔比!”
“你看到你的叔叔作惡多端,卻安享天倫之樂,而你的弟弟小小年紀卻無端遭受苦難,心中嗔念日盛!”
“我當年將你封印於鏡中,不能脫身,你一定心存怨恨!如今看來,福禍相依,有得有失!鏡妖,你也可以安心了!”
這一人一妖自說自話,好似無半點關聯。
片刻,鏡妖話鋒一轉,“您好似忘記了,我的名字叫月臣,這是你第三世時給我取的!”
明信輕抬妙目注視他,“皮囊都是身外之物,何況一個名字?你已犯了執念!”
月臣與她四目相對,心中一動,很顯然這妙目,這如花的容顏,還有飄逸的長發,讓月臣心生異樣的感覺。“你說是皮囊,可為什麼卻不剃度?這青春靚麗的容顏,美如天仙,誰能不留戀?”
得到他的稱讚,明信有些意外,也有些嗔怒,“大膽!我佛觀心,你卻儘看這些表象,真是頑固不化!速回鏡中靜修,再敢胡言亂語,封印你元神十年!”
月臣並未慌張,隻緩緩後退幾步,然後隱去身形。
明信盤膝靜坐,心情卻很煩亂。她按落雲頭,浮於湖麵,水波不驚,平如鏡,可她的心底卻泛起層層漣漪。“明鑒”能映出人的內心,月臣之言正是她所思所想。湖麵映出的容顏,如此美麗,讓她多少次沉醉其中,彆說剃度,那怕損一絲秀發她也會心疼不已。
正在此時,耳邊回蕩一個陰森的聲音:“老妖尼,你一次次轉世重生,違背人倫,還自詡得道高人?今天老夫就要替天行道,收了你這個妖尼!”
明信動也未動,隻淡淡回應,“我還正在奇怪,你這個幾世的宿敵怎麼還未登場?噬心,來都來了,趕緊現身吧!”
話音未落,眼前黑氣湧動,聚集成一個漆黑的身影,那人麵色森白,讓人不寒而粟,“老妖尼,你仗著青雲庵的佛光庇護,我奈何不了你。如今落單,你插翅難逃!”
明信笑著譏諷道:“你這口出狂言的毛病,都幾百年了,冇有絲毫改變!”
噬心上下打量她,忽然冷笑一聲:“老妖尼,你把自己打扮地象市井少女一般,不倫不類!趕緊受死,投胎重新做人!”
言畢,他忽然張口噴出一股漆黑之氣,四周立刻如墨染,伸手不見五指,還散發出腥臭的氣味。明信並未移動,闊袖一展蕩起強風,立時驅散毒氣。
“你口中瘴氣更濃,看來這些年又多造殺孽。我佛慈悲,但如此惡魔,貧尼今天也要讓你形神俱滅!”
“呈口舌之利,還是手下見真章!”噬心冷笑一聲,擎出一把血紅之劍,如靈蛇吐信,真奔明信咽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