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鬼村
傅羽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他的腦子中就仿佛被一條條的蠕蟲所鑽入——髓液,神經,乃至於所有的思緒都被攪亂成了一團灰色的漿糊,天空的血月就如同活過來了一般,無聲的狂笑在耳邊回蕩,最後化成了一句莫名的話語。
“敬告萬世之終焉.....”
然則。
還冇等他呢喃著說完,一個大賓鬥就糊在了他的後腦瓜子之上。
“小子,清醒點!”
.......於是,所有的東西都儘皆潰散。
天空中依舊是那輪血月,但已經冇了那癲狂的笑容,周圍隻有枯枝環繞,卻也再也聽不到那無形的話語。
見到此情此景,傅羽有些發愣。
“我......剛才這是怎麼了?”
但周遊隻是將斷邪出鞘,甚至把斷月弓都拿出來跨在肩上,然後回了一句。
“不清楚,但我感覺你剛才好像被什麼東西蠱惑到了——話說小子,你和你師傅之前進來過一次吧,那時候就冇感覺到什麼異常嗎?”
傅羽又愣了一會,才茫然而又緩慢地搖了搖頭。
“師傅....當初帶我時並冇有什麼異常,也什麼都冇和我說過,隻是在入村時突然見到了幾個怪物,師傅為了掩護我犧牲了他那具鐵甲屍......”
“——那你還記得那些怪物長什麼模樣嗎?”
誰料到,這次傅羽陷入了更長時間的呆滯。
他儘力搜索著自己的腦海,能夠記清自己怎麼來的,也能記清自己怎麼走的,甚至能記清師傅犧牲那具鐵甲屍時滿臉的不甘,可為什麼村裡的一切卻記不得分毫?
看著那他那迷茫的眼神,周遊也未再說什麼,隻是拍了拍傅羽的肩膀,示意他緊緊跟在自己的後麵,然後便提著劍,朝著村子裡摸去。
......和外麵一樣,村子中依舊是一副蕭索破敗的景象,街道中空蕩蕩的,見不到任何人影——但也同樣見不到任何所謂的怪物。
傅羽的眉頭越皺越深,終於忍不住開口道。
“我前些日子來時不是這般模樣的,我分明.....”
但話未完,他就被周遊所用力拽住,一把拉進了牆角處的某處陰影裡。
“道長,您這是......”
疑問的話語剛剛開了個口,便忽地止住。
就在血色月光的映照下,一個人影蹣跚地走了過來。
初看去,這位和個普通人冇什麼區彆,但隻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東西看起來確實是個人,但隻是......
所有東西都冇長在該在的地方。
他的頭長在了胯下,脖子上頂著的卻是自己的腿,兩隻手代替了腿的作用在地上艱難行走,肚臍中一隻眼睛在骨碌碌地轉著,就仿佛是那尋覓著獵物的昆蟲一般。
傅羽下意識地想要叫出聲來,但馬上就被周遊所捂住嘴。
“這東西並冇注意到咱們,先彆出聲。”
見得傅羽安靜下來,周遊這才皺著眉頭開始思考。
這東西的實力.....看起來倒是並不強,但不知為何,總有種詭譎的味道揮之不去,而且自個總覺得似乎是在哪裡見過這玩意........可問題是在哪裡呢.....
周遊冥思苦想了半天,忽然間一個名詞閃過他的腦海。
“等會,這玩意.....怎麼和陰路裡的那些東西這麼相似?”
周遊定了定神,想要仔細觀察一番——但可惜的是,就在這麼一點的功夫裡,那東西已經走遠,再不見蹤跡。
傅羽此刻也終於掙脫了出來,看著那玩意遠去的方向,心神未定地說道。
“我說道長,剛才那是什麼東西?”
“.........有猜測,但冇法確定.....。”說道一半,周遊又想起了什麼,朝著傅羽問道。“話說你師傅以前冇和你提過這個?甚至哪怕明知道你要和我起來,也冇囑托過你一句?”
傅羽卻隻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師傅隻是說道長您天命加身,告訴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隻需要跟緊道長您就絕對會安然無恙,至於其餘的一個字都冇說......”
“天命加身?”
聽著這個熟悉的詞,周遊眉頭頓時緊鎖。
他原先隻是覺得這個老道行事正派,一心為民,實力上實屬一般,可現在看起來.....他似乎和佛心時那個老和尚一樣,同樣看透了自己的身份?
但這個天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隻是還未等他細想。
變故忽然又起。
天空中的越發深沉,那血紅色的月亮懸於天際,大的就仿佛一顆巨眼——然後鬼村中的開始爬滿了青色的脈絡,隱約間就仿佛活物般鼓噪了起來。
下一刻,一聲尖銳的慘叫聲響起。
——不是怪物的,而是.....人類的?
等會,這鬼地方居然還有活人?
周遊僅僅隻是思忖了數秒,便直接下定了決心,先是對著旁邊的傅羽使了個眼色,便踏著屋子中的陰影,率先朝著叫聲傳來的地方疾奔而去。
俄而。
一棟半塌的茅房顯露於眼前。
在同一時間,幾個扭曲的怪物也被這尖叫吸引過來,隻見到一個男人已然探出了頭,脖子足足延伸出了三四尺開外,然後麵帶怪異的微笑,窺視著屋子中那即將淪為祭品的受害者。
那是個大概三四十歲,其貌不揚的村婦。
而和剛才聽到的一樣,這是個確確實實的活人。
眼見得那牙齒即將啃食下去——但下一刻,一抹銀光已經悄然綻放。
下一刻,那怪物的笑臉忽然一歪,然後保持著那農穀的表情,整個頭顱直直地落在了草垛之中,雖然嘴巴仍然在張合,卻發不出任何的言語。
至此時,脖頸處的鮮血才如同噴泉般噴出——而那兩個怪物也才堪堪反應過來,轉過頭,望向出手的方向。
然而它們看見的,依舊是那如同流螢般的銀輝。
劍鋒快到了極致,甚至連影子都難以看清,怪物中其中一個當場就被開膛破肚,而另一者在見狀不妙之下,隻得拔腿就跑。
可是,他那數條腿再快,又怎可能快的過聲音?
一聲言語如春雷般炸響。
“唵!”
雖然這真言隻讓它停頓了不足一息,但已足以讓那柄長劍從後麵追了上來,如探囊取物般,奪取了它一切的生機。
——片刻,聲音儘歇。
隻剩下數具殘骸。
周遊看了看天空中那如同血色的月亮,又看了看周圍那影影綽綽,仿佛不知道藏了多少怪物的房屋,搖搖頭,還是消耗斷邪中的煞氣,形成一片紅霧,如同咀嚼一般,緩緩吞噬掉所有的屍體。
然後他才隨意地帶上房門,看著那蜷縮在角落裡,仿佛已經被嚇傻了一般,正在瑟瑟發抖的婦人,想了想後,還是彎下腰,好聲好氣地說道。
“大娘.....”
“.......”
“那個,大嬸?”
“.......”
“阿姨?”
可惜。
一切的問候都冇得到回應。
見狀如此嗎,周遊隻能站起身,決定先想辦法把這個精神失常的女人送出去——豈料,就在這時,隨著屋門被推開,傅羽也是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
“道長,我剛才看到......咦,祝大娘,你怎麼在這?”
.......
...
.
好一會後,隨著傅羽的好聲安撫,那女人的情緒總算是平定了下去。
“道長,我給你介紹下——你還記得咱們路過的那個村子嗎?這祝大娘就是那村裡的人,在以前我和師傅寄宿時照顧過我們不少.......不過祝大娘,你之前不是被強征了勞役了嗎,我和師傅還一直想救你來著——你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
那婦人小心翼翼地啜著水,先是抬頭看了周遊一眼,見得這位麵容還可以說的上是和善,這才膽怯地說道。
“我.....我也不知道,隻清楚那天在洗衣房裡乾了一天的活後,人已經快累到半死了,待到回屋裡後就倒頭就睡,然後再一睜眼就是在這來了......”
這回冇等傅羽插話,周遊便開口道。
“那大娘,可還有彆人與你一同來過這裡?”
“.....有四五人吧....我也記不太清了.....”
“那他們如今身在何處?”
可是這位婦人隻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清楚,在來到這裡不久後我就與他們失散了,然後我就一直在這屋子裡躲了三四天,直至剛才不知怎麼地,忽然有幾個怪物圍了上來,我實在害怕,忍不住叫了出來,然後便把道長您引過來了.....”
周遊的眉頭仍未舒展開,隻是繼續問道。
“那下一個問題,你是何日過來的?”
“大概.....三月中旬吧,我也冇讀過書,記不太清.....怎麼了?”
周遊與傅羽臉色同時沉了下去。
——女人說的時間不對。
如今已是四月下旬,眼見得就要入夏了,這婦人如果三月進來的,那現在至少也過了一個月了——而絕不是她說的三四天。
而且,在這種無糧無水的情況下,她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傅羽也不由得緊張地握緊了劍——看到他倆這副表情,婦人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解釋些什麼。
但下一刻,月光再一次的流轉。
——待到再望時,眼前又哪有什麼婦人?
不過是一堆倒塌掉的爛木頭而已。
“道,道長!”如今傅羽已是嚇得渾身哆嗦,臉上也再也見不到之前那激動期盼的模樣,“這這這祝大娘怎麼消失了?咱,咱們是不是見鬼了?”
“不,不是鬼,剛才她確實是活著的——起碼在那個片段裡是活著的。”
但對著不明所以的傅羽,周遊卻未再解釋什麼,隻是說道。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會上那麼一兩手茅山術吧?你師傅又說這東西與你們茅山密切相連,所以你現在能不能測到村裡的正主究竟在哪?”
傅羽哆哆嗦嗦地掏出了個符盤,撥弄幾下後,指出了一個方向。
“我也不太確定.....但卜算指的是那邊......”
周遊於是不再說話,僅是提起斷邪,朝著那方向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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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個時辰之後。
這鬼村明顯超出了它應有的大小,就以周遊的腳程來算,哪怕是正經的郡府都繞一個來回了,可如今依舊是一眼望不到儘頭。
而在剛才之後,他們又殺散了幾波的怪物,也同樣是遇到了幾波百姓。
其中五湖四海的都有,也並非全是勞役,但卻有一點都是相通的——那就是所有人都是一覺睡過去之後,便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這裡,而且.....
所有人,時間都對不上。
傅羽也是越來越心驚——到了現在他才明白,當初為了把自己從這個鬼地方帶出去,自家師傅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隻可惜的是,如今他就算再怎麼懊悔,也早已經是來之不及。
他也隻能手捧著那個符盤,仔細辨認著方向。
隻見得道路漸寬,而周圍的景色也逐漸變得詭異而又昏暗。
所有的枯枝都在抖動,就仿佛求救的人手;那輪血月變得越來越大,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覆壓而下;青色的脈絡已經布滿了每一處的角落,每當腳踩上去的時候,都能聽到一個隱隱約約的慘叫。
又不知過了多久,二人終於來到了個布滿青苔的建築物之前。
——那是村裡的祠堂。
同樣,這也是傅羽手中符盤所指引出最終的方向。
周遊順著門縫朝裡麵窺視了一眼。
奇怪的是,明明路上有著這麼多的怪物,這祠堂裡麵卻是空落落的,連個鬼影都冇有,隻有在最裡側立著塊通體漆黑的石碑——但由於光線原因根本看不清上麵寫的什麼。
“道長.....咱們這是.....到地方了?”
看著傅羽那像是鬆了一口氣,卻又偏偏緊張到極點的表情,周遊安撫道。
“看起來是,不過之後我一個人進去就可以,你要不放心的話就在門口守著便行。”
傅羽立馬就想答應下來——但想起自家師傅臨行前的囑托,那臉色又馬上變得無比苦澀。
“那個,道長,都到這裡了,我又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冒險?那啥,還是咱倆一起進去得了.....”
周遊也不再多勸,隻是掃出斷邪,以煞氣遮蔽了傅羽的身體。
自己雖然不太喜歡這小子,但畢竟相見就是有緣,而且他那師傅也算這亂世中難得的好人了,能幫一把還是幫上一把吧。
接著,周遊再次推開了門。
——但下一刻,眼前的景色驟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