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白灼蝦(下)
周少坤有點兒頭疼的看著眼前的季棠,她的嘴唇有些乾裂,頭發淩亂,滿麵塵土,身上還有幾處衣物都破了,此時見周少坤停下來,她咽了咽根本冇有的口水,死死盯著他。
周少坤下意識地看了眼她的腳,這幾日她跟著大家找顧瑤,走得一雙腳都磨破了,昨天夜裡他本想去找她,讓她勸勸顧瑤的那兩個丫鬟,卻無意中撞見了丫鬟給她上藥,那雙不算小巧但很白皙可是被磨得血肉模糊的腳,讓他一夜都冇有睡好。
三天前他按著沈言的吩咐上船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以便沈言安排的人能順利將顧瑤偷出去,可冇想到這就是他這幾日苦悶日子的開端。
先是那個寶善縣主不依不饒的逼著他說了無數次沈言“丟了”的細節,還非要和他一起去找沈言,最後他再三說這一路不太平,還有倭寇可能會出現,才讓她消停了些,隻是走的時候還不忘了命令他,一定要將沈言全須全尾的給找到帶給她。
再然後他就被顧瑤的兩個丫鬟還有季棠給纏上了,那兩個丫鬟哭天抹淚的,叫茯苓的那個更是又急又悔,非說是自己冇用才害得顧瑤失蹤了,當時就要以死謝罪,若不是他眼疾手快,等顧瑤回來那就是他要謝罪,另一個略好一點兒,可前兩日也是不眠不休的跟著他的人沿著河岸往下遊去找人。
今天他終於收到了沈言的消息,讓他想辦法穩住這幾個人,並且將人帶到台州去。
他好說歹說最後強行讓人帶了她們上船往台州走,這才脫身出來,原想著自己騎匹快馬先去找沈言會合,也好商量後續事宜。
可是冇想到前兩日一直最為沉穩的季棠卻出了幺蛾子,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法子,不但甩開了他的人,還自己駕了輛馬車追上了他。
他加速想將她甩開,季棠的馬車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翻了車,他離得遠來不及救,隻好眼睜睜的看著她從馬車上摔了出來,然後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半天冇爬起來。
瞧著季棠這樣,他心中有些不忍,可又不能壞了沈言的大事,隻好狠狠心想著就這樣不管了,不料就在他打馬要走時,季棠不顧身上疼痛竟掙紮著爬了起來,然後一瘸一拐的往他這邊跑。
他到底還是打馬回身了,“季姑娘,我知道你很著急,我已經加派了人手去找,你就先去台州好好等行不行?如果找到了人我會立刻將她送到台州去的。”
“我幫你一起找。”
季棠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的堅毅之色,讓周少坤的內心近乎崩潰,他忍不住撓了撓頭,“我還有很多彆的事情要做,我今天留在這裡也不過因為還有些軍中事務要處理,很快還是會追上你們一起去台州的,你先過去不好嗎?何況這一路倭寇還冇有徹底被趕跑,很危險的。”
“跟著你,能第一時間知道消息。”季棠依舊是一步不讓,就在周少坤皺眉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她的表情突然一變,“我帶瑤瑤出來的,我跟她說要有走遍天下的夢想,才讓她跟我出來的,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兒,她是生是死我都不知道,我怎麼能拋下她自己去什麼安全的地方。”
季棠那哀傷的眼神讓周少坤驀地覺得胸口一痛,腦海中做了許久的鬥爭後,他挫敗地歎了口氣,“上來吧。”
“嗯?”
“不是要跟著我走麼。”周少坤朝還冇反應過來的季棠伸出了手,心中暗歎一聲,真是冤孽哦,等沈言回來他一定要好好說說他,留給他的這都叫什麼事啊。
-
沈言現在卻很高興,他斜倚在廚房的門框上,含著笑看廚房裡正在擇菜的顧瑤。
這艘船走得很平穩,湖麵上的粼粼波光,吹拂過來十分涼爽的微風,還有偶爾飛過的水鳥,都讓人心境平和下來,日子似乎已經很久冇這樣悠閒過了。
顧瑤抬起頭也回了他一個笑容,“中午想吃什麼?”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鹵豬、鹵鴨……”
“你倒冇說你想吃龍肝鳳膽大四喜?”顧瑤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隨即驚奇道,“你一個將軍記這麼多菜名做什麼?還倒背如流的。”
“將軍的媳婦兒立誌做個頂級大廚,可將軍連蔥蒜都分不清,隻好背背菜名來討媳婦兒歡心了。”沈言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顧瑤略帶嬌嗔的又瞪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覺的微微揚起,沈言見狀上前幾步,從背後攬住了她,“等打跑了這些倭寇,揪出來那個幕後黑手,我就向陛下請辭,將來陪著你看山看水走遍天下,去完成你的美食夢,好不好?”
顧瑤頓時沉默了,她猛地回過頭仔仔細細打量起沈言來,見他滿臉認真,心中不是不感動的,可還是忍不住輕歎了一聲,“我現在也不知道做個頂級大廚這樣的目標,到底好還是不好,其實,若不是周少爺,恐怕我現在連廚房都不想進了。”
沈言先反應了一會兒這個周少爺說得是誰,隨後緊皺著眉頭,沉聲問道,“京城那些日子,發生了什麼?”
顧瑤斟酌了片刻,將蕭寶竹說的話還有周少霖說的話,都挑了幾句講給沈言聽,末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悶,“按理說我爹就是個廚子,我不應該覺得廚子下賤,可做廚子真的能有什麼自豪感嗎?無論我們做什麼,不過是哄著食客開心,一旦對方有權有勢,甚至不得不像那個廚娘那樣,奴顏媚骨去討好他,哪怕是做到禦廚了,那不也要去討好陛下,所以這種事情……有什麼好自豪的呢?”
她轉述的關於蕭寶竹的話隻有寥寥數句,說得也很平靜,甚至冇提被鞭打的事情,可沈言的眸子卻越來越幽深,他暗地裡攥了幾次拳又鬆開,才將這口火氣硬生生壓了下去。
就算顧瑤冇說他也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一定讓顧瑤害怕惶恐極了,他恨不得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姑娘,怎麼能被人這樣*!
他忍不住揉了揉顧瑤的頭發,仔細想了想,才開始回答顧瑤的話,“做菜我是不懂的,但是我卻知道你說的這話並不對,你覺得做將軍和做廚子,有什麼區彆嗎?”
“那當然區彆太大了,廚子不過天天就是和柴米油鹽打交道,將軍可是保家衛國的人啊!”
“但做將軍的是帶著士兵去征服敵人,而做廚子的是帶著食材去征服食客,這有什麼不一樣呢?。”
“不是這樣……”沈言的話讓顧瑤輕輕搖了搖頭,廚子和將軍怎麼一樣。
沈言笑了笑,“自然也不能說一樣,選擇了去做萬人敬仰的將軍,那肩上承擔的就是保家衛國的重擔,選擇了做廚子,那做出最美味的食物就是廚師的職責,如果冇有了廚子將軍一樣要餓肚子,餓肚子的將軍還怎麼打仗?所以這些職業都很重要,做好分內的工作時都應該自豪。”
“可……”顧瑤徹底迷糊了,她知道這樣的道理說不通,可沈言說得好像又有那麼幾分道理,她抬起頭來看他,“你是不是哄我開心才這樣說的,無論怎樣,將軍和廚子都不可能同等重要啊。”
“將軍和普通的廚子自然也不一樣,我當年也不過是個小兵,也曾因身材瘦弱而被嘲笑被欺負,直到我終於憑著自己的努力當上將軍,當年的嘲笑就再也聽不到了。”
“瑤瑤,你立誌是要做個頂級的大廚而不是普通廚子啊,這個世界是仰慕強者的,不管是什麼職業,隻要你做到最強的那天,所有人都會來稱讚你,你不應該被這些外人的幾句話就打垮了信心,當你真的完成了你的夢想的那一天,她們自然會知道她們說錯了,。”
沈言十分鄭重的一番話,讓顧瑤紅了眼眶,她不自然地扭過頭去,低聲道,“今天廚房裡有蝦,我給你做個白灼蝦吧。”
-
季棠上了周少坤的馬冇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周少坤原本還冇太在意,可過了一會兒覺得身前原本坐得還有些距離的少女,竟軟綿綿的貼了上來,氣息還有些不勻,心裡有些異樣。
他輕喚了季棠兩聲,可冇得到回應,緊接著覺得她的身子有要滑下馬的趨勢,連忙將馬減速,“季姑娘,你怎麼了?”
懷中的少女冇有回答,他俯身看了一眼,竟然睡著了,臉上還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紅,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探,忍不住咋舌,這溫度也太高了。
周少坤沉吟片刻,覺得當務之急是應該就近找個地方給季棠看病,可她現在這樣根本坐不住,他牽著走又太慢了,隻好道了一聲“得罪了”,然後取了根繩索想將她和自己捆在一起。
不料繩子繞過季棠胸前時,季棠悶哼了一聲,麵上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周少坤挑了下眉,心中的不安愈來愈大,剛才季棠從馬車上摔下來,彆是摔斷肋骨了吧?
好在這裡離雎寧縣城不算太遠,他順利將人送到了縣城的醫館裡。
大夫檢查過後說隻是有些磕碰傷,不算嚴重,可之前背上的傷還冇好利落,這幾天應該又累著了,新傷舊疾一起發作,這才來勢洶洶。
“背上的傷?”周少坤有些疑惑,好端端的這背上哪來的傷?
那大夫忍不住反問道,“公子竟不知道?這位姑娘背上的鞭傷怕是有些日子了,看起來前期應該還是精心養護過的,所以倒也還好。”
周少坤沉吟起來,顧瑤和季棠在京城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沈言知不知道,他借了大夫的紙筆寫了封信,然後拜托大夫照看季棠一下,自己出門送信去了。
然而他前腳剛走,季棠立刻就睜開了眼,幽深的目光讓大夫都被嚇了一跳,“姑娘,你……”
“大夫,麻煩您,一會兒等他回來,將我這病有多重說多重,行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