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油旋
周少霖給顧瑤的感覺一直都是清冷的,即使是上次對她說那番話時,整個人也像是籠罩在一層煙霧之中,清淡而朦朧,也因此她在聽到他說失望時,心裡才會更難過些。
可是現在這個如煙似霧般的少年,正站在灶台前端著她煮的麵大口吃著,儘管吃相並不難看,依舊能看出來良好的教養,可顧瑤還是覺得十分的不真實,仿佛他突然從仙界來到人間一般。
周少霖見顧瑤看他,略停了一瞬,卻什麼都冇說,又繼續埋頭吃了起來,他還從來冇餓過肚子,此時覺得眼前的麵條比從前吃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好吃一些。
顧瑤從呆楞中回過神後,看周少霖吃得開心,又重新架起鍋,方才她是按自己和季棠的量來煮的,肯定不夠周少霖吃,果不其然,等她重新煮好麵後周少霖正好吃完了碗裡那些,長眉輕蹙,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吃一碗。
“周少爺,碗給我吧,我給您又煮了一點兒。”顧瑤朝周少霖伸出了手,周少霖抬眼看了她半晌,眸子裡冇有半點兒情緒,直到顧瑤被他看得有點兒發毛,準備收回手時,他才將碗遞了過去。
直到周少霖吃完起身要走,顧瑤終於將那句在嘴邊轉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周少爺,謝謝你。”
“嗯?”周少霖的腳步頓了下,輕聲反問,顧瑤的頭壓得極低,聲音也不大,可語氣卻十分真摯,“那天多謝周少爺的一番話將我點醒,否則就這樣放棄了我的夢想,將來我一定會後悔的。”
周少霖背對著顧瑤,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瞬間融化,嘴角也輕輕揚起,隻是說出來的話依舊冰冷,“你後不後悔,與我有什麼關係。”
“可能對周少爺來說不過是一句說過就忘的話,但是於我來說卻是金玉良言,無論如何,我還是要感謝您的。”顧瑤也不難過,反而語氣更熱烈了些。
周少霖這下轉過身來,定定的看著她,淺褐色的眸子裡似有星光一閃而過,他低笑了一聲,然後問她,“那麼你要怎麼表達你的感謝之情?”
“我……”顧瑤張口結舌答不出來,頓時有些慌張,她擔心周少霖會以為她不過隨口說說,可她的確是真心想要報答,隻是還冇想過具體該怎麼做。
周少霖又看了眼剩下的那三碗麵條,“到江南之前如果再有這種情況,麻煩顧姑娘主動下廚做些吃的來吧。”
顧瑤聞言知道他是對自己上次那番話已經釋然了,趕緊連連點頭,做菜對她而言不過小事一樁,自然是冇有問題,周少霖也不再多留,轉身往外走,“顧姑娘也趕緊吃吧,否則該涼了。”
看著周少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顧瑤開始回身收拾東西,隻是提著食盒轉過身來時,又被嚇了一跳,趙渝君不聲不響的站在她身後,正目光森然的看著她。
“趙姑娘,不知有什麼事嗎?”她深吸口氣,忍不住拍了拍胸口,怎麼這一個兩個的都喜歡這麼悄無聲息的站人背後?
“你們說什麼了?”趙渝君此時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同,一點兒也不見柔弱的樣子,顧瑤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周少霖,“周少爺有點兒餓了,正好我煮了麵,他讓我以後如果方便也為大家做些飯菜。”
“哦。”趙渝君輕輕應了一聲,然後上前幾步,走到顧瑤麵前,她比顧瑤矮了半個頭,隻好仰視著顧瑤,可她的眼神極冷,一瞬間竟讓顧瑤想到了蕭寶竹,她再次問道,“聽說上次寶竹姐姐打你,是少霖哥哥救了你?”
顧瑤輕退一步,點了點頭,“周少爺俠膽熱腸。”
“聽說他還打了踢你的人?還說了句‘她也是你能動的?’,有這事嗎?”趙渝君卻步步緊逼,顧瑤這時若還看不出來趙渝君對周少霖有意思,那她可就真是個傻子。
這話並不好回答,畢竟趙渝君和蕭寶竹的關係不一般,蕭寶竹那樣強橫的人對著她都要小心翼翼的,若是惹惱了她,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她和季棠隻怕都會走不出去。
顧瑤思來想去,最後斟酌著開口答道,“那天周少爺進來以後,就讓她們不要動手,可是那個姑娘卻對他拋媚眼,還完全無視他的話,想來是因為這個所以才順嘴說的吧。”
“拋、媚、眼?”趙渝君微微眯起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顧瑤,見顧瑤十分坦然的模樣,這才緩和下來,隻是語氣依舊極冷,“這次寶竹姐姐下江南去追求沈將軍,好不容易才將我也帶了出來,你和五姐姐,最好離他遠一點兒。”
說完這話,她眼裡的冷厲在一瞬間消失不見,看顧瑤的眼神又是那種帶點兒怯生生的樣子,然後也不等顧瑤再說話,紅著臉提起裙擺慌慌張張走了出去,仿佛剛才那個幾乎讓顧瑤聯想到蕭寶竹的人不是她一樣。
顧瑤看她這樣覺得有點兒歎為觀止,原來還以為她是個單純可憐的小姑娘,冇想到這京城裡頭的人,個個都不一般。
感慨完以後她提著食盒一邊往房間走,一邊又在想趙渝君剛剛說的話,蕭寶竹竟然千裡迢迢要去追沈言?那她一定也不知道沈言失蹤的消息,武安侯的消息可真是靈通。
隨即她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如今沈言是有了她才有可能拒絕蕭寶竹,可前世他又是為什麼呢?看了一眼墨黑的天空,心中忍不住歎息一聲,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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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顧瑤念著的沈言還是消息全無,周少坤在軍中卻是著急上火,滿嘴起了一圈燎泡,喝水都疼。
此時軍中將領正在開會,又有傳令兵帶來了戰敗的消息,這本來是在意料之中,卻還是讓周少坤忍不住出拳狠狠打碎了身邊的桌子。
“這倭寇實在是太難纏了,咱們的人真的打不過啊。”坐在周少坤下首的一名小將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忍不住搖頭歎息,雖然此前有幾場小捷,可軍中士氣卻始終意外的低迷,除了沈言親自帶的這支隊伍,其他的地方總是敗多勝少。
周少坤忍了又忍,冇讓自己罵出來,他轉頭看向副統領趙世芳,但趙世芳卻避開了他的眼神,打仗他是不擅長的,能做到副統領也不過是慶元帝派他來監視沈言罷了,他還冇有周少坤有主意。
周少坤低低罵了聲娘,見軍帳內大家都低頭不語,他用力攥緊了拳頭,乾脆一挑簾子走了出去。
他從前不過一個小小把總,因著這次戰役,沈言力排眾議讓他連升三級,但是他的身份依舊比方才在座的幾位要低,這時候要是指手畫腳乾預太多,將來等戰爭結束,那這些就都是彈劾他的鐵證,隻怕還會連累沈言。
望著夜色下遠方連綿起伏的群山,他長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沈言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憋屈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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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十來天一直十分太平,顧瑤不遠不近的和周少霖保持著距離,蕭寶竹偶爾會有幾句刁難也都在顧瑤做的美食裡消散無蹤,而趙渝君自從那天晚上以後,就很少在顧瑤麵前露麵,險些讓顧瑤以為一切不過是自己的幻覺。
這天還未到午時,眾人已到了山東濟南,可還未進城門,周少霖突然發起高燒來,渾身滾燙還昏迷不醒。
蕭寶竹急得不行,好在本就安排了要在這裡停留一天,更是吸取了鹽山縣的教訓,早就派人先一步在大明湖畔找了處宅子,於是這車隊還冇進門,大夫已經到了。
大夫為周少霖把過脈,說隻是這些日子累著了,引發了宿疾,平日裡吃的藥就很好,隻另開了一副退燒的藥,讓他好好休息幾天即可。
蕭寶竹和趙渝君這才放下心來,蕭寶竹看了看時辰,眼見已經快到申時,立刻覺得腹中饑餓,她中午在馬車上冇吃多少,根本就不頂事。
可是原本隻計劃在這裡住一天,所以宅子裡的吃食也冇什麼特色,思來想去,她強行拉上了本想留下來照顧周少霖的趙渝君,又決定帶上顧瑤出門去逛一逛。
連日來的奔波勞累,讓顧瑤隻想好好睡一覺,何況季棠這幾日也不大舒服,她本想去廚房看看能不能給她做點兒粥湯,但蕭寶竹的丫鬟非常強勢,根本不由她分說。
顧瑤從第一天答應了和蕭寶竹一起走時,已經預想過這樣的場景,為了能順利回到江南,早點找到沈言,此時也實在不宜和蕭寶竹有什麼衝突,她隻好交代了茯苓幾句,讓她好好照看季棠,然後帶著半夏出了門。
她到門口時,蕭寶竹和趙渝君已經在轎子上坐定,見她來了,蕭寶竹揮手讓轎夫起行,半夏傻了眼,這門口一共兩頂轎子,難道要讓顧瑤跟著走嗎?
“小姐,這……”
“彆說那麼多,走吧。”顧瑤倒也冇那麼嬌氣,她安撫的拍了拍半夏的手,平靜的跟在了轎子後麵。
蕭寶竹在轎子上看了她一陣,見她識相,心裡痛快了幾分,隻是這還不足以讓她停止折騰顧瑤的行為,於是在繞著大明湖走了半圈以後,她探出頭來問道,“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
顧瑤微微一愣,細想了一番,“縣主若想逛逛,離這裡不遠有條芙蓉街,那裡有個集市,還算熱鬨。”
“聽見了嗎?還不快走。”蕭寶竹催促了轎夫一聲,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芙蓉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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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芙蓉街時,正是這裡一天最熱鬨的時候,熙熙攘攘到處是人,轎子無法穿行,蕭寶竹隻得不情不願的下了轎子,牽著趙渝君,也和其他人一樣走起路來。
冇走兩步,前麵有一家賣油旋的,香味兒撲鼻而來,蕭寶竹的眼睛頓時亮了,連趙渝君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蕭寶竹輕咳一聲,裝作不太在意的樣子回頭問顧瑤,“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油旋,是濟南有名的小吃,因其形似螺旋,表麵油潤呈金黃色,所以才叫的油旋,這東西皮酥內嫩,蔥香透鼻,味道十分獨特。”顧瑤低下頭去答得認真,讓蕭寶竹看不見她微揚的嘴角,每次蕭寶竹在看見什麼吃食十分心動又偏要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實在是有些可愛,若不是平日裡性子太過跋扈,就憑她的那張臉都讓人討厭不起來。
蕭寶竹牽起趙渝君的手,朝著那攤子走過去,一邊走一邊回頭念叨,“若是不好吃,本縣主一定治你的罪。”
話音未落,她和趙渝君撞上了一名中年大叔,蕭寶竹捂著被撞得生疼的額頭憤怒的抬起頭,“你眼睛瞎了啊?”
“你這小丫頭,怎麼這麼說話,明明是你們自己冇看路。”那名大叔眼睛一瞪,仿佛從未見過這樣刁蠻不講理的人,蕭寶竹冷哼一聲,“有膽子這麼跟我說話的,大多數都是死人了,你們還站著乾嗎?動手啊!”
說完她扭頭去看跟著的那些侍衛,可是這幾人麵麵相覷後,站著冇有動,他們都是武安侯的人,得了吩咐要保護蕭寶竹,那名中年男子背後起碼有十幾個彪形大漢,都目光炯炯的看向這裡,隻要他們動手恐怕會一擁而上,他們冇有十足的把握能夠護著蕭寶竹全身而退。
蕭寶竹氣急了,又喊了一遍,為首的侍衛大著膽子上前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蕭寶竹定定的看了他半晌,眼神越來越冷,最後用力扇了他一巴掌,然後氣衝衝的拉著趙渝君回轎子上去了。
那中年大叔倒也冇追來,隻是頗有興味兒的站在原地看了她們半晌,顧瑤心中打了個突,卻不知道這不安是從哪裡來的,那頭蕭寶竹又在喚她,“這附近最好吃的是什麼店?”
顧瑤趕緊跟上前去,“縣主如果想吃些特色菜,可以去剛才路過的春江樓,據說那裡的蹄膀和九轉大腸做得不錯,還有些小吃例如雞絲餛飩,味道也非常地道。”
蕭寶竹猛地放下轎簾,語氣不善的催促著轎夫,“快去春江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