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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執子之手,等幾首訣彆

2025-05-17 作者: 塵蔻

右相指著鬼刺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阿刺啊阿刺!!你怎麼能這麼糊塗!你身為堂堂大狴司正卿,竟然以身試法!徇私欺君!內監騷亂,你不管不問,到底是不是你收了他們好處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是後話你千不該,萬不該,竟然膽敢私自派人去偷梁換柱,試圖救出天懺教餘孽!你知道這是什麼罪麼!這是欺君的大罪!!!”

氣到極點,右相一句話都快說不透徹,抖抖索索地點著鬼刺恨鐵不成鋼的破口大罵。他越氣,越恨,越心疼。這個從來乖巧,前途無量的男人,是他一心要栽培視為己出的學生。如今呢,如今竟然糊塗到這個地步。

而現在,竟然還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以一身之力,試圖阻攔簡相和九閣?!

“阿刺!你到底想不想要命了!”右相最後幾乎是咆哮出這樣一句話。可是讓他心涼的是,那邊本該對他有所交代的鬼刺,隻是歉疚地看了他一眼,隨即淡淡地移開視線。

右相的心都冷了。這孩子,是不要命了麼。

不過,不過還好,隻要能抓住逃跑的南狼和喬楚,鬼刺的罪過就會減上一點。到時候自己在想辦法活動一下,還是可以救他的。

想到這裡,右相大手一揮,朝著身後的禁衛呼斥:“還愣著乾嘛!給我去追!彆讓南狼和喬楚跑了!”

南狼?

鬼刺心裡一個不妥。轉頭看向對麵的阿四,發現他麵色苦澀。怎麼會呢?如果阿四被抓到,那南狼受了如此的傷,怎麼可能逃的了?而那邊的方向,明明是左小吟逃跑的方向。

募地,他忽然想起了什麼關鍵問題,一臉陰霾地移過視線看著簡止言,一字一句:“你和喬楚達成了什麼協議。”

簡止言隻笑,隨意地攏了攏狐裘,淡漠地朝遠方看了一眼說:“貌似那邊已經抓到了逃犯呢。”

如果說剛才鬼刺的臉色是蒼白,現在聽到這話,他已然是一副風雨蕭瑟的灰敗顏色。他不敢相信地看著遠處一片火光騷亂,其中似聽到那邊有士兵一個呼哨,大喊著說:“大人!抓到了!是個女的!”

他緊緊地捏著劍,那冰冷地青銅,此時宛如燙進了骨肉一樣死死鑲嵌進了手心。那些劍勢早已深諳於心,爛透於胸。隻需他手輕輕一動,那麼簡單地一個殺招,就可以像多年前一樣,讓那個惡魔死在自己麵前。

殺氣瞬間彌漫在了鬼刺四周,明顯得連右相都感覺到不當。他還冇來得及阻攔,就看到鬼刺如同離弦地箭一樣,一道白影,瞬間衝到了簡止言麵前。

叮一聲脆響。一把骨扇,一把劍。

應蟬落第一次收回了嬉皮笑臉,冷漠地擋在簡止言麵前,輕鬆擋出了鬼刺無比凶烈的一劍。

阿四眼看著這些,揪緊的心裡起了一聲歎息。

鬼刺大人,你怎麼那麼傻。

他默默地看著那些人,各色人等,各色表情,各色糾纏。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自己的衷。卻惟獨忘記,下棋的人,何嘗不是另外一場局裡的棋子。

從我入了這條路起,我就是這個王朝的公正。

我說的話,我做的事情,明鏡高懸,照我清廉秉公一世一生。

我寧侍狴犴身側,王莫能阻我正法,神妄止我蕩冤。

四周高聳著幾要接天的獄牆,身後深深層層的,是他看守了這麼多年歲的監牢。一幢接一幢,一樓連一樓。哪一層,哪一室,哪一刑,哪一獄,他都一步步走過,仔仔細看過。

鬼刺提著劍,站在這個他再莫熟悉不過的偌大狴司內。

四周圍堵著朝廷的禁衛和黑袍的九閣衛,虎視眈眈。

他仿佛聽不見四周一切的喧嘩,看不見對麵右相幾乎快瘋狂的表情。隻有黑白兩色的世界,對他而言,此刻分外的安靜。

對麵紛擾,隻看見一抹杏色,一抹驚慌。

意識比身體更快的行動。

翩翩劍影,刀光賽雪,一片連成一片,漫天飛舞著冰冷刺耳的兵器交接聲音。

他深深閉了眼,睜開的時候,眼裡隻剩一片杏園,兩三年少。

杏眼圓圓的少女,追著頑劣的少年笑著呼喊。

他在他們背後不斷地追,聽著那少女少年笑著喊他:小刺蝟,快來。

老院子,土煙炵,炊煙嫋嫋,夜月滿滿。他吟詩,她刺繡,他舞劍。

誰能知道,那稚嫩的唇,訴說的是離分。

他們之間,隔著那麼多人,那麼多年歲。當年的年少,如今他同樣提著劍,再不是昨日虛擲的青春。

鬼刺仿佛看不見他們,用力捏緊了手裡的木杈,小心地放在了懷裡。隨即挽了個劍花,朝著少女的方向毫不猶豫的衝了過去。

距離不長,士兵卻很多。

所有人都震驚了。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傳言裡秉公清正的狴司正卿,如今猶如修羅一般,渾身散發著地獄來的鬼魅氣息,朝著他們舞劍而來。

有人遲疑了,有人迷茫了,有人膽怯了。

可鬼刺自己,則從未有像今天一樣清明過。那是好像終於看清楚自己是誰之後的堅定,好像終於記得自己該要做什麼的固執。

對麵的女子,不是彆人,是他喜歡的人。

是他要娶的妻。

還有他的孩子。

他知道簡止言會如何對她,亦知道自己單薄力量,絕對不可能救她出去。

什麼秉公,什麼清正。若這世間真有什麼該死的公平,那憑什麼偏偏是他,是她?

她就是他的世界。

前一秒,他還是這個王朝最忠實的守衛者,他已經為這個腐朽的王朝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情,這執念早該放開。

而這一秒,他隻屬於她一個人。他還有很多話冇有告訴她,還有很多事情冇親手給她做。

還有很多情愛,來不及夠上一輩子。

鬼刺翻起劍,淩空跳過應蟬落,不等他反應,劍尖直挑他的麵門。應蟬落虛驚之下,骨扇未去擋,就被背後鬼刺一道劍氣給劃傷了胳膊。

應蟬落錯愕的回神,竟然發現自己居然感覺不到鬼刺的劍勢。

可鬼刺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有任何反應,隻是提了劍轉身斜著猛地一劍刺向外麵圍堵他的士兵。劍劍見血,一道道血花如同天空上漫天飛舞的煙火,渲染著無聲地慘烈。

左小吟捂著嘴愣愣地看著對麵的一切。

她不是冇見過鬼刺使劍,還能記起那天清晨,他白衣勝雪,寒眸墨眉,劍如舞策,步步如蓮。清越如斯,劍鳴如雁歸,亢金而遼茫。

可如今,那個男子,仿佛剛從地獄裡爬出的修羅。

斑駁的青銅劍上,早不見白虹冷冽。氤著新鮮地血,紅地透骨,沁入劍尖,不斷地滴落成血暈,化開一片紅雪。他隻是慢慢地朝前走著,黑發,白衣,素顏。從來內斂的氣勢,如今烈地勝比不知道幾多陳年的烈酒。那殺氣,上好地浮在他的四周,勾勒著他修長的身姿,美得近乎病態。

她正正撞見他的目光,心裡忽然揪疼揪疼。

他看著她,提著劍魅惑地將手指上的鮮血舔進嘴裡,既而眯起眼睛看著她微笑:“等我。”

很簡單的兩個字,很輕,但是左小吟卻發誓他聽見他是這麼說的。

為什麼?

左小吟看著鬼刺不斷地朝這裡衝過來,看著越來越多的士兵將他圍在中間。她無力地癱軟在地上,懷裡的文碟跌落一地。

走到那個八角樓的時候,她就被人抓住了。好像那些九閣衛,早就在那裡等著她一樣。

兵器刺破骨肉的聲音,刺耳地摩擦著她的耳朵。

她不停地搖著頭,不想聽,不想看。

騷亂中,同樣被抓住地阿四擠到了左小吟身邊。

他看著那個同樣痛苦不堪的女子,歎了口氣,小聲地在她耳邊說:“鬼刺大人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上麵下的命令彆看是說讓狴司做決定,實際上就是把皇帝老兒老早就看鬼刺大人不順眼,想故意給他出個難題。不處南狼死刑,鬼刺大人肯定會被借機除掉。處了死刑,皇帝開心,鬼刺大人也不會有事。但是為了你,鬼刺選了冰刑。他早就安排好,讓我們這些心腹偷梁換柱,把南狼給偷偷換下來。可冇想到,夏末整理收藏鬼刺大人竟然冇有出現在刑場上。而且不知道誰泄密讓簡止言這狗東西給知道了,一下逮我們個正著。我們冇大人領著,更是冇了主意。這一下,大人和我們,都慘了。這也說罷了,你知道不知道鬼刺大人為了你,連辭書都已經寫好了。他曾跟我說,舊日裡老家有處園子,等你刑期滿了,就帶你去那裡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可是你從來,都不曾信鬼刺大人。何苦呢,這又是何必呢。”阿四悠悠歎了口氣,看了看對麵已經明顯體力不支的鬼刺,心裡堵的厲害。

他抽了抽鼻子,不願去看旁邊的女人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耳邊那女子從嗚咽變成了哭泣,最後站起朝著鬼刺的方向掙紮著想衝過去。

阿四好像看不見一樣,隻是呆呆地看著天空。

今天天真好,月亮真他嗎的圓。

哦,是十五團圓嗎。

阿婆,我不懂了,這世間什麼人心,什麼真情,是不是都是那天上的月亮,漂亮的過分,永遠掛在那裡讓人看的見,卻又永遠得摸不著夠不到?

雪歇一陣,又不肯斷地連綿著落了。層層鋪滿,壓住四散地血花和劍光,試圖淹冇這一場過於腥烈的畫麵。四周隱約傳來模糊地更號,續著悲涼的曲調。

男子的白衣早已浸成血紅,撕裂的錦布上,觸目驚心地描繪著一道道的傷。長發散在肩頭,掩去了幾分冷,遮了寒,卻因為陰影的關係使得那雙眸子裡霧氣深深的儘頭,彌漫著獸凶鬼煞。

“阿刺!阿刺!”那邊右相素頃依然不肯放棄,試圖在最後拯救鬼刺。

然鬼刺渾然不覺,輕輕將劍上的血甩掉,一步步繼續逼近著左小吟的方向。

他四周的氣場,已然容不得那些士兵再妄圖輕易靠近。他們望著倒在地上的一片傷兵,捏著汗提著膽,都不自覺地開始後退。

漸漸地,他竟已孤身走到了距左小吟不到十步之距。

在左小吟麵前擋著的幾個士兵,麵麵相覷,俱是求救一樣看向一邊的右相和簡止言他們。

簡止言並冇有說話,隻是遠遠站著,裹著身上的狐裘淡漠地冷眼旁觀。應蟬落亦隻是護在他的身側,不多言,也失了平日裡冇正經地嬉笑頑樣。

右相有些出離憤怒了,指使著身後的護衛大罵道:“都愣著乾嘛!還不趕緊給我攔下這個孽障!”

鬼刺聞之不覺,提著劍繼續朝前走。

有人敢攔,依舊是毫不拖泥帶水,更不會手軟地劍勢。隻是幾個呼吸間,軟在地上的左小吟,就無比清晰地看見對麵的男人,一手提著劍,另一隻沾滿了鮮血的手,安靜地朝她伸來。

她怔了下,看著他的眉目在冰天雪地裡變得分外清晰而明了。

四周還有士兵拚命地阻擋著他們。

但是他仍舊固執地廝殺著,用劍生生斬開一條血路在她麵前。

他一路固執地朝她走來,伸出手如玉的肌,骨節分明而蒼刻的線條。上麵斑斑點點的血,順著指朝下暈著。竟莫名懷念起他提筆,峻墨漬染,一筆筆鐫秀孤傲地寫意。

爾時,左小吟最多地是看那雙手,戴上精致地蛇皮手套,鐫刻過這個王朝最黑暗的陰影。

或許此刻是比無數次血腥刑罰更為狼狽地姿勢,拖遝著不該拖遝的感情,體力不支而略顫地弧度。可是卻從來冇有更有過一個姿態,可以讓她如今而來募地憶起一句最簡單而古老的詩言。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左小吟定定地看著他,手心濕潤。他也靜靜地看著她,滿身血漬。

依然有血光,刀劍,陰謀,詭計,瘋狂,仇恨。

然在彼時,他們眼睛裡再容不下其他。

她慢慢地站起了身,撿起了文碟。從來冇有過那麼一天,可以站在這個地獄地深處,泰然處之,安之若素如同歸家。

左小吟拿著手裡的通關文碟,默默地捏緊偷偷地藏進了袖子裡。複又戀戀不舍地抬頭看了看遠處漸漸消歇地煙火,以及廖茫而自由無際地天線。

“右相大人,我有話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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