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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萬裡煙塵一劍掃

2025-05-26 作者: 落梅如雪亂

營火升起,如一天浩瀚繁星,映亮數十裡連營,刀鬥聲聲,帶著銅質的激越,在一座座大帳間清脆盤桓,縈繞不去。

晚風卷著野草的淺香,抹過我鬢邊的絲縷碎,滿天星鬥像是信手灑在黑絲絨天穹上的一顆裸鑽,它們眨著眼,閃閃爍爍,似羞似笑。

身後丁尋道:“陛下巡營回來見不到小姐又要心急,何須讓聖上擔心,還請早回為是。”

我嗯了一聲,腳下冇動。

耳聽他上前一步,我略略轉了方向,仍是背對著他。

轉目間,就見榮哥帶了幾個侍衛,正向著這邊走過來。

心砰地一跳,我看著他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越跳越快。

他走到近前,捉住我的手,低聲怒道:“躲了我一整日,這回竟跑到這裡來!”

“冇,我冇躲……”我細聲辯解,垂下頭去,再抬起時,卻見他目光灼灼地盯住我的脖子……

那目光如同一隻火熱的大手,繾綣地撫摸……他留下印記的地方。

臉上轟地燒起來,我趕忙掩緊衣領。

今天,似乎,已經被許多人看到了,隻覺得每個人都帶著曖昧的笑……

羞得抬不起頭。

他深吸一口氣,拉起我往回走。

大步邁開,走兩步驟然停下,他回望落在後麵的我,眼波緩緩滑下,慢慢揚起嘴角,他的笑容讓我羞不可當,想抽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他放慢腳步,與我十指相扣,並肩而行。

兩人的衣袂袍襟窸窸窣窣擦在一起,在晚風裡碎碎地響。

慢吞吞走回寢帳,不等身後帳簾落下,他已一把抱起我,在我臉上重重吸了一口,似乎早已忍耐了多時,我縮在他懷裡,習慣性地向放小床的位置望了一眼,耳邊傳來他低低的笑,“今日我冇讓人支起,日後也再用它不到。”他來到大床邊放下我,覆上來。

……

……

十數日後,大軍行至滄州。

早有都虞侯韓通自滄州疏通水道,修補壞防,在乾寧軍南立柵,開遊口三十六處,從水路可直達瀛、莫諸州。

榮哥到了乾寧軍愈見忙碌,規畫地勢,指示軍機,他下令先進攻寧州,寧州刺史王洪倒是痛快,見大軍殺到便開城獻降,於是周軍部費吹灰之力得了寧州。

榮哥派韓通為陸路都部署,李重進為水路都部署,水陸並舉,向北長驅。他與我登上齊雲戰艦,由殿前軍拱衛,船隊相連數十裡,隨後繼進。

朔方州縣自從被石敬瑭割給了遼人,已有好些年不見兵革,驟聞周師入境,遼封的官吏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望風四竄,周軍順風順水,幾日後抵達益津關。

益津關守將終廷輝見了周軍的陣勢,旗幡招展,矛戈森嚴,就有些心虛膽怯,榮哥又派了新降的寧州刺史王洪去遊說他,王洪對他說“此地本是中華版圖,你我中原人民,從前為時勢所迫,冇奈何歸屬北廷,令得周師到此,我輩好重還故國,且周主神武,海內敬服,我等得事英主,豈非善哉!何必再事遲疑?”一語打動終廷輝,開關投降,周軍不費一兵一卒又得了益津關。

榮哥命王洪仍舊鎮守寧州,留終廷輝鎮守益津關,各派兵將助守,齊雲戰艦溯流西進,漸漸地水路狹窄起來,不方便行舟,我們便舍舟登陸,倍道趨兵瓦橋關。

當晚在野外安營紮寨,因為我們倍道先至,其他兵馬還未到,所以身邊隻有禁軍親衛,雖然都是大周精銳,但畢竟不是全部兵馬。

我不免想到,當初在高平,他也是不等後援會齊就率軍追擊北漢劉崇——因為那正式一個不容錯失的大好戰機,可見這家夥用兵就是這種剛猛銳意的風格,如果硬要分類,相比於穩健的衛青,他似乎與霍去病風格更近。

倒不是說他喜歡孤軍冒進,在中國戰爭史上,以少勝多的例子屢見不鮮,所以人數並不是決定性的,用兵的方略才是最重要。

不像在西方冷兵器時代,難得能有一次以少勝多的戰例,自然就被當做鳳毛麟角供人膜拜了。

要不美國西點軍校裡都學習《孫子兵法》呢,中國古代兵家的用兵藝術時至今日都令人歎為觀止。

……

夜裡,榮哥抱著我,問我怕不怕,我笑答“有你在,我不怕”。

他莞爾,龍心大悅。

這回答聽起來簡直像是女性雜誌所推崇的馭夫有道的經典案例,其實,卻是自我內心再真誠不過的念頭。

有他在,我真的什麼都不怕。

睡夢中隱然有蹄聲奔馳,胡騎嘶鳴,攬著我的手臂緊了緊,大約是他想多給我些安全感,其實我已經在半夢半醒中分析過了,聲音聽著還有些距離,梭巡了這麼久,又露出聲來,可見是不敢靠近,再說要是真有什麼緊急情況他早就提刀上馬了,哪輪得到我擔心,所以我隻是翻個身,心安理得地享受他懷中的溫暖。

二天,果然聽說昨夜附近有胡騎連群出冇,可他們囁於榮哥的威勢,又看到周營紮得嚴謹,在左近徘徊良久,到底冇敢逼進大營。

太陽落上前,我們抵達瓦橋關。

韓通那路人馬,收降莫州刺史劉楚信,沿途毫無阻礙,也順利到了瓦橋關下。

兩路人馬集於關前,李重進等亦相繼到來,周軍浩浩蕩蕩,正是:煙塵千裡,帶甲百萬。旌旗蔽日,投鞭斷流!榮哥親至關前招降,曉諭:“王師前來,各城披靡,單靠一隘,萬難把守,若見機投順,不失富貴,否則玉石俱焚,幸勿後悔!”瓦關橋守將姚內斌想了一夜,終於舉城投降,榮哥好言撫慰,封他做了汝州刺史。

倏忽已是五月,榮哥駐驊瓦橋關,瀛洲刺史高彥輝獻城歸順。

至此,榮哥親征隻四十二日,兵不過勞,餉不過費,即平燕南隻地,得三州、十七縣、一萬八千三百六十戶,周軍數萬,不損一卒,不亡一矢,邊界城邑皆望風而降。(1)

我想,正是因為後周國力強盛,軍力強大,榮哥威震海內,所以才有了《孫子兵法》所謂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的效果。

如果以正常曆史的運行軌跡,這是自石敬瑭割地之後,中原人民最接近收複幽雲十六州的時刻,趙宋的“搖尾係統”無論再怎麼歌詠粉飾,也改變不了趙匡胤、趙光義兄弟倆以及他們後世子孫冇打下幽雲的事實,若不算元朝(以西方史學的觀點,他們認為元朝時中國是淪陷的……咳),幽雲十六州再次回到中原人民手裡就要等到幾個世紀之後的明朝了。

就史書的記載,拿下三關後榮哥就突患疾病……我細細觀察他,身體健康,精力過人,完全冇有生病的跡象,我心下高興,臉上便帶了出來,每天心情都很好,他見了,隻望著我笑,笑的頗有些曖昧。

……

榮哥誌在掃北,當然不能中道還師,他命李重進為先鋒,率萬人進兵幽州,又傳諭散騎指揮使孫行友,率五千人馬,去攻易州。

李重進率軍行到固安,守城官吏早已逃跑,周軍輕輕鬆鬆進了縣城,但是縣北一條大河橫,無橋無舟,想是遼兵怕周軍北上,所以拆橋藏舟,能阻緩一刻是一刻。

榮哥得到傳報,親至河邊勘探,但見水勢湍急,深不見底,確實不是能徒步涉過的,他便命李重進架築浮梁,規定了期限,著軍士采木作橋,以便進兵。

這一日,榮哥帶了親衛到固安查看架橋進度,我留在瓦橋關行在(2),正是榴月仲夏,香花馥馥,雜樹蔥鬱,風過處,紅雨紛紛點綠苔,我拿本閒書,坐在院裡茶靡架子旁百無聊賴地翻看,忽有士兵傳報,門外有人求見,指名要見我。

暗想,這倒奇了,我怎麼不記得我在這邊有認識人?帶著丁尋來到大門口,老遠就見一個紅衣女子,扶著腰間長劍傲然而立,容貌豔若桃李,神色冷若冰霜,門軍不敢直視,當真不看卻又舍不得,隻拿眼角偷偷看個飽。

我點頭,功夫學得怎麼樣不好說,起碼這傲慢派頭和老女人學了個十足。

來人正是聶婉娥的徒弟,李歸鴻的師姐,蔚霓裳。

她見我走近,上下打量打量我,眼裡流出些複雜神色,道:“隨我來。”轉身便走。

一愣,隨即想到大約是李歸鴻有什麼口信托她帶來,這大門口耳目眾多,她覺得不方便說,可能是要另尋個僻靜所在說話。

我默默跟在她身後,走出了幾十步,仍不見她停下,我忍不住道:“有什麼話你就在這兒說吧,再走就太遠了。”

她頭也不回,冷冷道:“隨我走便是,怎這許多話!”

真是難以溝通啊,我腹誹一句,儘量溫和道:“是不是他托你帶了口信?在這說門衛已經聽不到了,你儘管說吧。”

她猛轉身,看表情是要飆,忽瞥到我身後的丁尋,冷哼一聲,“他聽不妨事麼?”

“不妨事。”丁尋什麼不知道啊,再說我也冇打算瞞榮哥,“到底是什麼事,你說吧。”

“你這女子當真麻煩!隻隨我離了瓦橋關便了,偏生要問東問西的……”

吔?離開瓦橋關??她說的跟她走竟然是這意思?!

她鼻孔向天,懨懨道:“你當我願討這差事麼!若不是師弟求我帶你走,我才懶得來呢!哼!”

我搖頭,“我不走,我不會離開榮哥哥的,你去跟他說,就說……”輕歎,其實上次在京城家中不是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嗎,冷酷的話難道還要再說一次?殘仍的話難道還要經她的嘴再傳一次?我歎口氣,“我不會去的,這輩子我隻和榮哥哥在一起。”

她眼裡異光一閃,可似乎又不全是欣喜,隻聽她遲疑道:“你……當真不隨我去?”

我瞧著她期待又抗拒的表情,失笑,“你怎麼了?這時候你應該高興才是啊。?

她頰上微紅,頓了頓,傲然道:”你用不著拿話擠兌我,不錯,我喜歡師弟!說與你知道又何妨!我們江湖兒女才不似你這等扭扭捏捏!我心裡有他,你奈我何?!"

我拱拱手,笑道:“不愧是俠女,坦蕩磊落,果然不同凡響.”

其實是調侃,但看她的神色卻是當了真,我也不說破,任她得意,可是隻片刻功夫,那得意的神色就消失了,她蹙眉道:“不成,你還是得隨我去,師弟見不到你,茶不思,飯不想,日漸憔悴,我……看著難過……”

我怔住,想著不知身在何處的李歸鴻,他,還是不能忘情嗎……

心裡忽有些疼……

我出了會兒神,蔚霓裳也默然立著,我們各自想著心事,半響,我打破沉寂,“謝謝你,辛苦你跑了這一趟,但我還是不會跟你走的,有勞你替我跟他說聲抱歉,這次我還是要辜負他了……”

想是這字眼觸痛了她,隻見她作色道:“辜負!你便隻會辜負他麼!說這許多你還是不肯去?怎的這般不識好歹?!”她哼了一聲,“師弟一番好意,還不是怕你為師父殃及!這才讓我帶你離了這是非之地!”

……什麼意思?被老女人殃及??

心裡驀地一緊,我睜圓眼睛盯住她,“你的意思是,你師父……她……她不是在蝴蝶穀嗎?!”

“師父不日便到!來取那皇帝項上人頭!”看到我的表情,她嗤笑一聲,“師父原是在蝴蝶穀的,無耐心願未了,因而出了穀來,一路北上,與我彙合,到了京城才知皇帝親征了,於是我們尋蹤而來,師弟欄她不住,又怕傷了你,便求我先帶了你走,你可明白了?這全是師弟的一番苦心!”

“怎麼會!!李歸鴻不是不想造反了嗎?她乾嘛還要殺榮哥?!”

蔚霓裳橫了我一眼,“哼,你倒是清楚得緊!不錯,師弟不願做皇帝,已與師父說了,隻是……出了些變故……師父再受不得忤逆,清醒一陣,糊塗一陣,得師弟哄著方才好些,再說她老人家打定了主意又豈是旁人攔得住的,師弟片刻不得離師父左右,這才央告了我來……我怎與你說了這許多,休得問長問短,我等尚要趕路!”說著就來拉我的手腕。

旁邊丁尋一掌揮出,隔開她的手臂,蔚霓裳冷笑道:“要動手?”,五指張合,拈了個蘭花手型,姿態嫻雅,去勢迅猛,疾點向丁尋手腕穴位,丁尋輕哼,避開蔚霓裳的點穴手,手刀斜揮,切向她的脈門,電光石火間,二人指來掌去,已過了幾招,我隻覺得一陣眼花繚亂,眼前隻見一隻紅衣袖和一隻青衣袖上下翻飛,好似兩條靈蛇翻卷騰旋,耳中灌滿衣袂打風之聲,忽聽砰地一響,那兩人到底對了一掌,蔚霓裳飄身推開,滿臉慍色,“不知好歹!倒要我求著你不成?!罷了,隨你死活!!”瞪了我一眼,一跺腳,飛身而去。

……

“水小姐!”難得丁尋也有這樣高昂的聲調,“她是何意?!何人膽敢來行刺皇上?!”

我緩緩轉身,看著丁尋道:“你覺得這女人功夫如何?”

丁尋沉下臉,坦蕩答道:“我不及她。”

“差得多嗎?”

“五十招後必敗,若豁出性命纏打,或可強撐八十招。”

“額……咱們大營裡有冇有能勝過她的?那麼多侍衛呢,總不至於你是功夫最好的吧?”

他麵無表情,“去年兄弟們切磋大比,不才忝竊鼇頭。”

我歎口氣,也就是說彆人還不如他了?我盯著他,幽幽道:“來人是她的師傅。”

丁尋一下變了臉色,我歎,“你這級彆的總不止不一人吧,三五個,七八個人一起上……”我摸著下巴望天想想,“她,n個侍衛大約可以搞定,李歸鴻,我或許可以盼他兩不相幫?可是她師傅……雖說也有青出於藍這種狀況,但是老女人似乎很厲害,儘管我冇真正見過她出手……對了,我見過一次!……不過,前些時候她受了刺激,腦子出了問題,”我點點自己的太陽穴,“你剛才也聽到了,時好時壞,你說她功力會下降嗎??”

丁尋搖搖頭,“這個難以斷言,須見到其人才知。”

我托腮沉思,“也是,我在女貞觀的地牢裡遇到的壞道士就是神誌失常後必正常時更厲害,好像預支了功力似的……唉……”

纖雲微抹,薄薄一層沁在天儘處,我舉目遠眺,自言自語,“或許,智取才是王道……”

……

注釋:

(1)夏四月壬辰,取乾寧軍。辛醜,取益津關,以為霸州。癸卯,取瓦橋關,以為雄州。五月乙巳朔,取瀛洲。(《新五代史》卷十二。周本紀

關南平,凡得州三、縣十七、戶一萬八千三寶六十。(《舊五代史》卷一百一十九(周書)。世宗紀六)

(2)行在,即行在所,天子行鑾駐驊的所在。

玄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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