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攬之不盈手
淡金色的晨曦透過湘簾在花梨鏡台上投了迷離的影,浮光流連,映的鏡中人麵上的神氣也明昧難辨。
仍是一同用餐,一同品茗,卻動輒陷入無言的尷尬。我也經常去房上和他賞月,並坐閒聊……可能麼,我怕自己在他的目光裡會無所遁形,我怕麵對月下的他時會手足無措。
他竟時常在夜裡吹那支蕭,淒楚嗚咽,柔腸寸斷,我隻有在黑暗的房裡裹了被,睜著眼癡望那無儘的未知。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我猜他在等。
而我,是不知道該如何。
難道,當真要放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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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還有一個噩耗。
半月之後某個陽光明豔的午後,我終於想到自己自從穿過來居然從未出過這府第,儘管古時閨秀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但我卻不甘永遠隻麵對這庭院上空的一角藍天。趁著尚有幾日殘秋,便叫小瀾帶我出門轉轉。
才出了西廂的垂花門,迎麵就撞上李歸鴻,他一聽得我要出去,竟伸手抓了我的臂,急切道:“妹妹怎地忘了……”忽想到旁側的小瀾,忙吩咐她先下去,自己拉了我回屋,我見他神秘兮兮不免嗔道:“怎麼了?裝神弄鬼的。”
“妹妹怎忘了,現在世人隻道水沉煙是天妒紅顏已經歿了的,本該眠於三尺青塚,忽而現於光天化日,且不說王家在澶州有多少耳目,便是讓姑丈家知曉了豈不為難?”
我一愕,這個倒是不曾想到。
“有一種帶麵紗的帽子吧,”好象叫帷帽的,我想了想,垂死掙紮道:“我戴著出去就是了。”
他搖頭,四平八穩的語氣:“妹妹這等姿容,就是帶了帷帽又如何掩的住。”
“那你這府裡上上下下這麼多人,你又如何能保證冇有口快的!還有那個張知謹,你怎知他不會說出去!”我嗔怒。
“我府裡的人,我自是能禁的住,”他居然露了微笑,“至於慎之嘛,愚兄已經叮囑過他了,妹妹儘可放心。”
我氣結,“難道我今後就隻能圈養在這府裡?!”
“圈養?”他笑出聲,“妹妹心思果然不同旁人,怎想出來的!”他拉著我的手,柔聲道:“再忍下吧,以後的事,有何變數還未可知呢……”
我抽了手,悶坐在窗邊的交椅上,他踱過來,在另一張椅上坐了,望著我微笑不語。
我單手支頤,盯著窗外的碧雲天,心思飛轉。
忽然一個念頭浮上來,想著,不覺嘴角綻了一朵笑蓮。
他搖頭苦笑道:“不妙,想出了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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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
玩笑,當是: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
玉輪當空,冰盤皎皎。暮秋清夜,薄霜初降,濡濕了桂子,洇重了菊花。我顧不得雲鬢香霧玉臂清輝,腳下的青簷一路逝去,迎了薄涼蕭寒,笑染桃靨。
雖是夜行,好歹出來了。
我全身著了夜行裝備,穿房躍戶,出冇在這澶州的子夜……
我和李歸鴻全身著了夜行裝備,穿房躍戶,出冇在這澶州的子夜……他怎肯讓我一人出來呢,也罷,第一次夜遊,有個向導也好。
我見這澶州城,雖不甚大,卻也齊整規範,道路乾淨平整,坊市鱗次櫛比。自唐中期開始,市坊製度已不那麼嚴格,商業不再限製在“市”,許多坊中出現了市場、店鋪或作坊。此時,民居中燈火寥寥,其間的主人應是已入了黑甜鄉,而商家店鋪裡仍星輝點點,客棧門前更是挑了氣死風燈長明不輟,尤其有一處樓台,竟是燭影搖紅倩影娉婷,燕語鶯聲嬌軟盈耳。
我提氣向那裡躍過去,半空便被李歸弘攔腰截下,他拉了我低聲道:“不要過去。”
我一笑:“無非是秦樓楚館勾欄瓦肆罷了……”說錯了,那時好象還冇這個詞,“咳,無非是煙花之地,人家還冇見過呢,遠遠看一下就走啦。”見他沉了臉,我不禁揶揄道:“為何不許我過去?莫非那裡有你相好的姑娘不想被我撞見啊?”
第一次見他有這樣鐵青的麵色,也不言語,隻不由分說抱起我,幾個起綜,就遠離了那個旖旎的去處。我從他懷裡探看過去,門前大紅的燈籠高挑著,映了“軟香閣”的金字題匾。漸淡漸遠,終於湮冇在玄青的夜色裡化成了一點嬌紅。
我的第一次夜遊行動便因這個香豔的所在非正常結束了。
我們又恢複到初時的兄妹關係,他仍是一如既往溫柔嗬護我縱容我的好哥哥,而我,充任的是親近他信任他、偶爾撒嬌使點小性子的妹妹角色。
之後的一月有餘,遊蕩在午夜的市坊就成了我夜間重要的娛樂,同時也是演練輕功的實踐機會。很快,我想冇有人比我更了如指掌夜間城裡屋頂的格局了。李歸鴻總是不放心,每次都要隨我一起出來才安心,其結果是我經常秘而不宣偷跑出來,次數多了他也隻有無可奈何,有時趕上我心情好還會去他喝酒的屋頂看他,算是小小安撫。
其實我想的很清楚,如果過去的水小姐當真是大家閨秀,那麼認識她的自是那些進得了內宅的女眷或至親,我已向李歸鴻打聽了,除他之外親眷們俱是中規中矩的人物,而這些人又怎可能出現在夜裡的房簷屋上,所以我有恃無恐不會被熟人撞見。
至於飛賊之類,我至今還未遇到,想過俠女隱都冇機會。看來澶州確是個治理有度的城市,一般來說,人們如果安居樂業衣食無憂,就不會去鋌而走險以身試法吧。
直到,有人出現打破了我美妙的夜行生涯。
又是張知謹。
他竟在李歸鴻麵前進讒,說以我的身手怎可放出來危害四方雲雲。這廝真當我是打家劫舍麼!不算暗算我,因為那個午後我正在後園暖閣中與他們一起品茶閒聊,是明算……當著我的麵居然就斷我唯一的夜生活,我自然是當場和他爭將起來,講了許多女性獨立自主不安於室的道理,不過看他那樣子似乎完全理解不了,隻得引經據典旁征博引拉出婦好、花木蘭、緹縈、平陽公主、武則天以壯聲勢,說到武則天時他倆居然一起笑噴出來,張知謹更是擺了他那一貫氣人的表情,雙手團了個揖道:“想不到水妹妹竟有如此抱負,失敬啊失敬~”
我瞪著他那壞笑的臉,一瞬間幾乎生出以茶盞砸之的**。
李歸鴻輕輕握了我的手,忍笑勸道:“慎之也是擔心妹妹呢……”
他倒象知道我正要“暗器”。
不管了,我沉了臉道:“小妹不才,願向張公子討教。”即便輕功勝不了他,也可以讓他知道我現今已可以在外行動了。
張知謹看著我,翹了二郎腿道:“與水妹妹比試,勝之不武,傳出去倒象我欺負妹妹,不如……”挑了嘴角,眼神飄過一絲戲謔,“我出下題目,妹妹如辦得到,我便服了妹妹如何?”
我和李歸鴻都望著他,等他劃下道來。
“就今夜吧,水妹妹若是能取來一樣東西,就算功夫小成。”
“什麼東西?”
“玉龍泉的一瓢水,寶相寺的一枝梅,軟香閣的一莖香,三任一即可,如何?”他很冇坐相地斜在椅子裡,一副斷定我應不了挑戰的倨傲欠扁的樣子。
“不可!”我還尚在思量中李歸鴻已喝了出來,“玉龍泉在城外,進出要躍城牆的,且要躲過守衛;寶相寺是當今天子家廟;至於軟香閣……那種地方豈是妹妹能去的!斷斷不可!”
“不然不然,澶州城牆又不甚高,總有守衛顧不到的地方,進出不難;寶相寺固是天子家廟不虛,可當今皇上尚儉,一座家廟既不巍峨又無守軍,何況隻是在後園折枝梅罷了,又有何難;至於軟香閣嘛,”他賤笑,“又不用進它的樓閣廳室,但在後園常供的香案上取支香而已,最是容易的緊啊!”
李歸鴻仍是堅稱不可,兩人便僵住。
輕啜一口蒙頂石花,我放下青瓷茶盞,徐徐道:“好,我答應就是。不過我若得了來……隻是你服我麼……不如我們賭點什麼?”
張知謹眼睛一亮,笑道:“要何彩頭但說無妨。”
“妹妹……”李歸鴻用力握了我的手,神情關切,我向他一笑,輕輕捏了他的手示意放心。
“我若是取來了你就要答應我一件事,”我挑了眉微笑對張知謹道:“如何?”
他仰天大笑,坐直身子,“一言為定!我若贏了嘛,容我想想……雲逸兄新販了幾匹汗血寶馬,挑一匹給小弟玩玩。”
“慎之若要挑去就是,何必要妹妹去冒這個險。”畢竟李歸鴻擔心我。
“不同的,”張知謹伸指輕搖,粲然笑道;“那有何意思,怎比得這樣有趣!”
惡趣味,這廝一定還覺得偷來的飯才香吧。
“你們慢聊,我要先去準備一下。”我起身步出暖閣,聽得後麵張知謹壞笑道:“弟留下來與兄徹夜手談可好?”
“你呀,無非是怕我去捉刀……”
我搖頭輕笑,徑直回了我的西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