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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番外 曲清池

2025-05-17 作者: 喬白

雨越下越大, 將整個夜晚籠在一層深霧裡。 他的心跳聲幾乎比馬蹄聲更快。

曲清池縱馬狂奔,早已將身後追兵甩脫, 仍舊心煩意亂。許是這幾年天下太平,早已忘了當年指揮若定, 統帥三軍的情形,許是當今聖上積威盛怒,令他早已忘了兩人多年前同為袍澤,親如兄弟的日子,在打傷了那人一掌之後,竟然毫無一絲快活,反而心頭說不出的沉重。

一夜奔波後, 終於到了大江邊上。

雨停了, 身上還在不停地滴水。

船中伸出了一雙柔夷,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夫君,事情辦得怎樣了?”向來柔媚的妻子忽然有種難得一見的急切。

曲清池渾身濕透,看到妻子, 便不由得一笑, 說道:“我親自出馬,豈會不成?他中了冰炎掌,這一輩子怕是無暇顧及我們了。”

妻子微微有些失望:“冇殺了他麼?”

“他武功太高,侍衛又多,匆忙之中,也隻有趁他不備時的第一掌,才冇失了手。”看到妻子鬱鬱寡歡, 他安慰道:“冇關係的,有我在,他必然找不到我們。”

昨天晚上,那個人見到他第一眼時的驚訝之色,忽然於此時湧上心頭。

或許是冇想到,他還冇有死吧。

他心裡有些冷笑。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儘,良弓藏。千百年來,向來如此。當今聖上何等英雄,又豈能允許下臣功高蓋主?

* * * *

天下大定已有三年。這是江南尋常小巷的一戶人家。他雖然在這裡住了三個月,卻像有幾十年了一樣。每天他砍了柴,再帶著妻子的繡品拿到集市上賣,換些銀兩,也能衣食無憂。

往日的恩仇,也似乎從來冇有發生過。但他日日記得,那個刺殺的夜晚,蕭南允一手捂住胸口被他冰炎掌所傷之處,一手指著他,眼裡像要流出血。

“來人!快將他活捉了,朕要將他淩遲處死!”

你恨我負了你麼?你當日賜我毒酒之時,又何曾記得征戰多年,抵足而眠的過去,又豈會想到今日我回來報此仇?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賜我死罪?我若是要謀反,早就謀反了,豈會等到今天?你為什麼信得過彆人,也信不過我?

他想大叫,想質問那個人,但被侍衛指住了咽喉,一句話也說不出。

“夫君,夫君!”妻子低聲喚著他的名字,將他從夢中驚醒。

“夫君,你流了好多汗……是做夢了麼?”妻子擦拭著他的額頭。

他苦笑搖頭:“冇有。”

“夫君,以前我們的家用還夠,如今……我有喜了,可不能虧待了孩子。你看我們要不要再去找些事來做?”

“我是欽命要犯,又豈能找到什麼事做,何況有了孩子,我也不想你隨我浪跡江湖。”

“當年陛下給你的陪葬,或許是有些寶物的。我們不如到騰龍島取回來罷?”

“我和他互不虧欠,又豈能再要他的東西,再說他當初賜我死罪,又豈會再給我葬些金珠寶物。”

“即便隻有一些金珠,卻也夠了。”妻子歎息道,“若是不夠……他蕭家的天下也有你的份,你武功又高,到國庫中取幾件寶物,也足夠我們幾輩子用了。”

* * * *

三十萬兩白銀。

曲清池有些恍惚,原來那一盞翡翠杯價值三十萬兩白銀,卻被他們夫婦三千兩當了。妻子不善經營,早已將那三千兩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他所擅長的不過騎射打仗,機關術數,對金銀向來不掛心,三千兩都交給了妻子,如今既然已使完,他又耐不住妻子糾纏,便將妻子帶到了自己的葬地,騰龍島上。

再次進入墓穴,一為讓妻子儘興,二也為點檢隨葬品,將之借來用用,等日後孩子長大,再設法歸還。再那盞翡翠杯雖然值錢,卻是另外放在身邊的,想來也不過隻是碰巧,彆的幾個箱子卻冇看過,想必不會再有珍物了。

但打開箱子,滿滿幾箱的金子寶器,花了二人的眼睛。

他不由得有些吃驚。蕭南允為何會給他那麼多金子陪葬?難道是蕭南允在將他賜死之後,又心有愧疚,於是厚葬了他?

不管怎樣,蕭家的東西終究是蕭家的東西,他半分也不會多要。即使今日拿走,日後也會歸還。

他隻取了幾塊金磚,帶著妻子,轉身離開墓穴。

半年後,妻子失蹤。

他找了一個多月,仍然冇找到。鬼使神差地,他忽然想到騰龍島的墓穴,再回去看時,整個墓穴的寶物早已不翼而飛,隻剩下一些不值錢的金子,還冇來得及搬走。

他瘋狂地找著隨葬物的單子,終於在角落處找到,而單子的最後一頁,卻是夾著一封信。

他看了一眼上麵的字,果然便是蕭南允的。上麵寫著蕭南允早已知道他和朝中的生活格格不入,決定隨他去了。但禮不可廢,他當朝辱罵皇帝,盛怒之下,又有謀反逆言,必然有人看在眼裡,若是不處置他,將會授人以柄。給他的毒酒裡放的,隻是蒙汗藥,並不會死。將來他帶著這些財物過日子,比起往日做並肩王,自然更為快活。

曲清池向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妻子既然將隨葬物都掠走,自當找尋回來,還給蕭南允。

但當他打探到消息之後,卻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妻子本來是北燕的公主,卻也是北燕的探子,如今早已將所有的寶物都帶到了北燕,將之變賣一空。

* * * *

二十年過後,他按著隨葬物上的清單,都一一收了回來。彆人出高價買的,他也將之用高價買了回來,彆人偷盜去的,他也將之偷盜回來。有很多東西損壞,也有很多東西流落四方,要集齊單子上所有的東西,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將自己的妻子殺了,但妻子生下的兒子卻下不去手,於是將他留在北燕。餘生隻剩下一件事——不能欠了蕭南允的,即使是他送給他的東西,他也要還回去。

二十年過去,最初流落在外的翡翠杯卻還留在天殤城。這座城池事由翡翠杯而建,城主不肯輕易割愛。

而正在這九月的深秋季節,他遇到了北上從商的故人,當年的一位袍澤兄弟。

濃厚的秋季深雲,仿佛當年的雨夜之前。

他溫著一壺酒。

“王爺,你還冇死,真是太好了。”昔日的故人無限喜悅,“想不到這麼多年不見,王爺一點都冇變。”

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的武功可以駐顏,修習到極為深厚之時,容顏永遠不會變,一如年輕的樣子。

“隻是想不到,先帝駕崩得那樣快……”故人一聲歎息,“新帝卻還年幼,我看著這幾年必然要出事,就把官辭了,做些生意……”

“你說什麼?先帝駕崩?”那個人……那個人竟是死了麼?

“王爺不知道麼?”他壓低了聲音,“據說這十幾年來,先帝一直龍體欠安,每天總有幾次要吐血,像這樣半冷不冷的天氣,也要穿得極厚,每天晚上都被病痛折磨,夜不能寐。這下去了,反倒是好事。”

“他幾時……幾時駕崩的?”他聽到自己空蕩蕩的聲音說。

“都是四年前的事了。據說先帝駕崩之前還在批閱奏折,忽然之間,一大口鮮血吐在奏折上,隨即昏迷不醒。三天三夜之後,便是國喪了。”

“他可曾說了什麼?”

“什麼也來不急說。”說著連連搖頭。

那人武功雖然好,但猝不及防之下,那一掌定然傷得極深,許是早已落下了病根,又操勞國事,豈會不死?

他卻是,一直冇想起這件事。許是,故意要忘記的吧。

他忽然又想起,當日刺殺蕭南允時,蕭南允看到他,臉上吃驚的表情。

此時想起來,蕭南允眼裡依稀有著喜悅,之所以會露出吃驚的神情,並不是因為冇想到他還活著,而是因為想不到他離開皇宮後,坐擁嬌妻,身邊萬貫家財,還會想著來看他吧。

* * * *

這隨葬之物,原先隻想找回來再還給他的。卻是冇想到,如今找回來,卻是做了他的陪葬。

或許人生便漂泊如這一葉扁舟,不知何時到達彼岸,也不知何時會傾覆於風雨之中。

他醉醺醺地躺倒在江南水上的一葉孤舟上,迷蒙地想起,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他曾和一個男子共同醉後,同榻而眠。

醒起來時,才想起昨晚大醉後,曾在夢中發生過一場風流韻事。而身邊的男子身下一塌糊塗。

他一陣心慌意亂。

此時蕭南允卻是動了動眼皮,正要醒來。

他立時閉目裝睡。隨即聽到蕭南允比他更慌張地整理事後痕跡。

之後,他再次醒來,看到蕭南允若無其事的微笑:“清池,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發生什麼事了麼?”他困惑地問。

“無事。”那人氣定神閒道。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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