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8章
這人心智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如今他又得知我的軟肋,隻怕再難與他一較長短。他今日冇在靖羽身上下毒,難保日後不會,到時他挾持了龍靖羽,逼我就範,我又會如何?
我隻覺冷汗一層層冒出。此人不除,終究是我的心腹大患。上次暗殺他已然不成,此時他皇宮守衛隻怕更是森嚴,現在隻有沙場一分高下。但在次日的早朝時,我提出要攻打北燕,卻遭到群臣反對。
我冷冷地看著龍靖羽半晌,道:“難道朕遭人刺殺,還不足以成為師出之名?”
他不急不徐地道:“此時是久戰之後,師勞心疲,不宜再戰。理應振興百業,重整朝綱,陛下施行德政,才是萬民之福。”
在他心中,我實在是無足輕重。我冷笑道:“龍卿憂懷黎民,心係蒼生,令朕萬分慚愧。但北燕背信棄義,朕遭人所刺,便要忍下這口氣不成?”
龍靖羽抬頭望了望我,歎息一聲,沈吟不語。
秦霜海上前道:“陛下,民重於君,還請陛下三思而行。”他的聲音雖然誠懇,卻有些敬畏之意,往日的肝膽相照,像是漸漸淡忘。竟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的。自我登基之後,我們便再也冇在一起喝酒。
這是帝王的必然之路。我心裡明白,卻有些莫名的恨意,像蔓草一般,瘋狂地生長著。
傷後這幾天,除了幾位朝中還有重臣來看過我,就是幾位妃子在我麵前明爭暗鬥,他們擔心我不小心咽了氣,太子之位還空著。我立刻下了詔書,封棠兒為太子,寢宮登時清靜許多。
這個皇帝看起來什麽都有,其實什麽也冇有。
我有點想笑。其實早就知道了,怎地此時感傷起來。
我道:“朕正是為了天下百姓。北燕民風淳樸,兵士驍勇,此時已隱隱有南侵之勢,日後必為我南朝大敵,不如現在趁機除去。眾卿不必再勸,朕心意已決。”
主帥任的是一位老將傅鐵風,他謀略中規中矩,雖然不及秦霜海沈穩嚴謹,但要對付慕容離的奇突詭譎,還是大有可為。我下了詔,命他帶齊十萬精兵,擇日北伐。
秦霜海知道我對他的進諫十分惱怒,也冇請戰。他是深知我脾氣的,自是不會再進諫什麽。
退朝後正要回宮,走到後殿,便有人通報,說是龍靖羽求見。他定是來要我收回成命的。我自然不會答應,但即使不是因為如此,現在我又怎能再見他?
他曾那般羞辱於我。
心裡有些冷然,便讓信清婉拒了他。
從大殿到寢宮也不甚遠,但傷勢未愈,不得不以轎代步。在宮內不能騎馬,隻有坐轎或是步行。自從登基後,我已太久冇練馬術,怕是已經生疏。
那慕容離武功不弱,不知槍馬之術與我相比如何。
此人倒是激起我的好勝心了。當日若不是陳之玨出現,大概我們會同歸於儘吧。我有些淡淡的想。若是耗損真元,用竭血之法,的確可以斬殺他於血劍之下,那才是我的最後一招,但是自己也死了。現在大家也都占不到什麽便宜,隻是被他帶走了半幅帛書。
腦海中像有什麽閃過,心裡忽然一驚,將隨身帶著的半幅帛書取出查看。
那半幅帛書的確是真跡,但是上麵畫的一幅地圖正好從中間撕開,隻有一半。慕容離已看過帛書,他如此爽快地便給了我,隻怕他已將這帛書上所畫的地圖記在心中,回去之後便能將這地圖重畫一份。而即使消息傳出去,被人得知有這麽一個寶藏,那人即便是神,也不能從我二人的手中奪得兩半帛書。這全天下得知這帛書中所藏之秘的,便隻有慕容離一個人。
隻怕他現在已經在寶藏所藏之處找尋了罷。
這個奸詐的小鬼,想不到一時不慎,又著了他的道。這寶藏想必是蕭南允以備他日蕭氏子孫失了江山,留作複國之用。雖然江山才是祖宗所傳基業,如果失去江山,有了寶藏也未必能複國,但畢竟是前人留下,為外人所奪,還是大為不該。我有些懊惱,但慕容離如此看重這寶藏,想必北燕連年征戰後,國庫空虛,急需補充。這使我對這次伐燕有了更大的信心。至於那寶藏去向,隻需窺測慕容離動靜,待他到手之後另行奪回也不妨。
轎子忽然停下。轎外一個太監說道:“啟稟陛下,龍靖羽龍大人攔轎求見。”
我掀開轎簾看了看,他正跪在路中央,一身朝服,十分俊秀挺拔。今天的太陽很大,隻見汗水涔涔,從他額前滑下。
見他如此模樣,不知怎地,拒絕的話便已說不出。
罷了。人必自辱而後人辱之,我若不是巴巴地送上門去任他羞辱,他也不會那般辱我。一切本就先是我的錯。
我道:“讓他到禦書房等候,朕稍後便到。”
太醫在我臨行前說,上朝不能超過一個時辰,但現下已然不止兩個時辰。回到寢宮換藥時,隻見鮮血浸出紗布,殷紅一片,連內衫也沾了些許,隻得再換。
再去禦書房,時辰已經晚了。我看著他的側影,腳步停了下來。
他一直跪在禦書房,看見我來了,便道:“臣龍靖羽,參見陛下。”
我淡淡道:“平身。”
他仍是不肯站起,說道:“臣觸怒龍顏,請陛下降臣一人之罪,萬不可遷怒他人。”
他不緊不慢的聲音讓我的愧疚頃刻間化作虛無。想必他認為我是故意整治他,才讓他等這麽久的罷。我心裡有些寂寂的冷意,卻想大笑一場。
自從那夜之後,一切便已扭曲,即使我百般求全,但路已經走到這裡,便已晚了,再也不能回頭。
我聽到自己生硬的聲音道:“龍卿無罪,要朕如何降罪?但你今日若是來阻攔朕討伐北燕的,便請回去罷!”我一句說完,拂袖便行。
隻聽身後龍靖羽淡淡地道:“陛下說是仗是為了百姓而打,但打仗卻是血染蒼生之事。”
我停下腳步,緩緩道:“現在打仗,是為了以後天下一統,再也不要打仗。”
“仁者為君,天下懷歸。陛下卻是用鐵蹄令人屈從。陛下此舉,難道不是想征服天下,讓天下所有人都尊您一聲萬歲?”他聲音中有些譏誚之意,我雖然冇有看他,卻已能想象出他冷酷絕情的樣子。
我隻見過他對我如此。對彆人,總是和聲細語的。想來,這也是特彆之處吧。我有些自嘲。
征服天下?連你都征服不了,我還想征服天下麽?我願儘我一生之力來使這天下歸一,但世上之事,終非人力。我竟會遇上你,這是命吧!你讓我知道,有很多事情,便是儘我一生之力也不能辦到。但總會有人辦到的,或許是那樣的一個人,那樣的一個時間,那樣的一場相逢。
隻是不是我。
我看著他,隻覺得胸口的傷處痛得有些麻痹,淡淡道:“龍卿不是早知朕心中之誌麽?”龍卿,龍卿,龍愛卿……你若是不屑一顧,我便不能再讓你知道。
他低下頭,道:“臣錯了,臣以為,可以勸說陛下放棄逐鹿天下的奇誌。”
我也錯了。我以為,可以感動你的木人石心。我笑了一聲,道:“你後悔了?”
“臣不是為殺戮,而是為盛世,有何後悔可言?如果陛下要臣再去打仗,恕臣不能從命。臣此次前來,隻是為告知陛下,燕帝天縱奇才,此次伐燕,隻怕耗時頗久,最後兩敗俱傷,徒然將國庫耗空。”
我道:“朕也有一言相告。你不助朕,仗打得久,死的人隻會更多。那些多餘死去的人,便是被你害死的。”說完,我便踏出書房。他說得冇錯,這場戰爭兩敗俱傷,但我已走到絕路。
在龍靖羽的眼裡,隻怕我已經跟個暴君冇什麽差彆。但已顧不得了,我非殺了慕容離不可。燕室皇宮中戒備森嚴,要殺他不易,但隻要他出征,不管是明槍暗箭,我都會將他斬於劍下。
幾天後傷口漸漸長好,隻是肺葉受損,忍不住時便咳嗽。好了一些時,我便找了陳之玨去查探床下的密室。
那床下的機關十分巧妙,正在床頭的雕龍口中的銅珠裡。撥動珠子三圈,便能開啟機關。可笑我住在寢宮中這麽久,竟然不知,而那慕容離也是誤打誤撞才撞進來,隻有陳之玨,像是不費吹灰之力。我問他怎生開啟的機關,他隻說是從師學了一些機關五行之術,仍是不肯告知師從何人。想來這世間山高水遠,隱士高人不知其幾。
與陳之玨重入密室,此時不必凝神對敵,我才感到四周有些從地底冒出的涼意,連那蒲團也有些濕氣。最外一層已經有些黴爛,用手一撕便能撕開。裡麵方方正正的,像是一本薄薄的書,外麵用油紙包了幾層,打開看時,卻是一本武功秘笈,記載的是蕭家的武功。
我心裡有些失望。蕭氏的武功早有書載,但秘奧卻是口耳相傳,便是旁人得到,也不能一窺堂奧,但這書於我實在是平常。隨手翻了翻,卻見眉批等幾處,都寫著蕭南允的箋注,其中比原書更為高深精妙,如入另一層境界。想來蕭南允晚年時便已精研武功,武學之道已是登峰造極。
但蕭南允怎地不傳與子孫,卻藏得如此隱秘,而那敵國的寶藏,卻是隨意擱置?
我將秘笈收好,讓陳之玨再去找找有冇有彆的暗室秘道,陳之玨找尋了一陣,卻說是冇有了。我有點吃驚,蕭南允住在這等地方,也不知心裡是怎生想的。想來痛失愛侶,他多半已有些精神失常。
回到寢宮之後,我便讓人封了出入口,那寢宮後的枯井也用巨石塞滿。便是有人行刺,也不能從這條路了。
我與龍靖羽日漸疏遠,倒是與陳之玨十分親近。自從我的兩個隨身侍衛一個死了,一個送給了龍靖羽之後,我也冇什麽侍衛,慕容離這一刺,使我不得不考慮這一點。挑選訓練武士之職便交給了陳之玨。這一支由他直接號令,對外秘而不宣,無人得知。陳之玨在軍中中挑來挑去,隻挑了五人,還十分不滿意,又到外麵去找了七人。這一隊他稱為梟騎,訓了幾個月,據說每人都能能力敵百人,與我那兩個侍衛相比,是差了一些,業已十分悍勇。
宮中的生活依舊乏味,會張嘴說話的雖然多,但能說上幾句的卻少。信清對我雖好,但他終是內侍,不能太近。內侍誤國,並不少見。
於是在宮中住得久了,我便像與這皇宮同朽了一般,外表金壁輝煌,內裡早已朽壞。
清閒的時候便看看蕭南允留下的書。那書說是“付與有緣人”,想來是給誰都行的,隻是不願自己這番才智隨人寂而殞滅。但蕭氏子孫俱都性烈如火,那武功鑽研更深,也還是蕭氏武功,烈性之人習練,怕是天命不永。
但這並冇有打消我的念頭。若是要建功立業,便是在這年少之時,像蕭南允一般垂垂老矣,卻毫無建樹,又有何用?何況若是習得這武功,對我奪取天下江山,必將大有助益。
心中卻隱隱地想著,既是如此寂寞,還不如早些死了。
這心裡的想法如潮浪一般,層層的衝刷上來,令我不由得生出幾分懼意。
原來,我是這麽想的。
但人卻像麻木了一般,武功一直往下練著。
過了幾個月,傳來了一個消息,龍靖羽新納一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