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20 章
書房中火光明如白晝,照見他眼底有些難以掩飾的憔悴之色,征戰之苦我是知道的,隻怕生病這件事不是騙我。我心中釋然,溫言道:“什麼事讓愛卿連夜入宮?”
他躬身道:“陛下,臣聽將軍說,陛下似乎無意與燕和親,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不知所為何事?”
看來他並不知道那使者提出的古怪要求。如果知道,應該也想到我是為了他。心中百般滋味,他今日冇給我白眼,我還以為他終於知道我一番苦心,現下終於知道,他今日的恭恭敬敬竟然十分難得,想來也是因為我已經是九五至尊之故。隨口問道:“秦將軍冇告訴你嗎?”
“秦將軍隻說不知,糾纏不過,才說陛下自有道理。”他臉上現出一抹笑意,多半是想起秦霜海了。他們同為袍澤,自然是十分親近,不知怎地,我有些怪異之感,勉強笑道:“愛卿與秦將軍似乎十分投緣。”
他微笑道:“不瞞陛下,臣與秦將軍已經結為生死之交。”
我心頭有些發酸,慢慢道:“恭喜二位了。”我登了帝位,秦霜海越發尊敬,以前的日子,是再也不能回來了。現在跟他們更是如同隔了一道鴻溝。我有些暈眩,宏圖霸業,本是我畢生所願,但即便我能號令天下,這一輩子是注定寂寞了。
“秦將軍豪俠仁義,能與他結交,是臣三生有幸。”龍靖羽肅容道,“陛下,百年前明珂公主遠嫁燕國,保邊陲五十年平安無事,燕國國主更是明珂公主之後,與陛下可說是遠親,今日燕國向我南朝求親,我南朝泱泱之國,既然能敦親睦鄰,何必窮兵黷武?”
我道:“當年靈宗即位,年紀尚幼,和親之舉迫不得已。何況……”何況慕容離提出這種要求,顯然居心不明,他未必甘心兩國罷戰,隻怕也在休養生息,蟄伏而已。我沉吟一陣,道,“愛卿,你心性平和,不喜歡與人相爭,但這個世上弱肉強食,爭鬥永無休止,兩國毗鄰,又豈有不爭之理?我若不北伐,他遲早也會南征。”
“陛下,南朝乃禮儀之邦,若是無故開戰,隻怕逃不過悠悠眾口。”
“愛卿所言也不無道理。隻等他先行開戰便是。”要激怒慕容離也不是難事,他遲早會知道送去和親的是假貨,如果那時他還不動怒,也有的是辦法。
龍靖羽沉默一陣,道:“陛下言下之意,似乎從未想過兩國交好了。”他冇等我答話,又緩緩道,“是非之間,本來難以分辨。自臣下山以來,臣才知道何謂世途艱難,所思非所能為……臣原先的打算,看來都可笑得很。陛下一心攻打北燕,臣也無話可說,唯有儘力輔佐陛下。”他笑了一笑,有些頹然,“先師在世時曾言,臣日後有左右江山之能,看來,這隻是先師笑談而已。臣雖然精於兵法機關,但在大是大非上,終究不能明白。陛下聰明仁慧,百官之中,文臣忠烈,武將勇悍,想來也不少微臣一人。臣本來早該辭歸故裡,隻是因為當初的約定留下來。陛下可否明示微臣,當日與臣約定,可是因為臣的……臣的外表之故麼?”他想必覺得有些可恥,說完最後一句,臉脹得有些泛紅。
我一陣心疼,一陣心動,溫言道:“自然不是,連秦將軍也對你的本事讚不絕口,一半的軍功要給了你,愛卿怎可自輕?”
他苦笑一下,道:“臣剛下山時,的確是血氣太盛,年輕識淺,現下仔細想來,做了不少錯事,能將功補過已經十分慶幸,哪裡還敢邀功?”
我笑道:“你還對那頓軍棍念念不忘麼?我卻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總算有了一絲笑容,道:“陛下當日出城,也是為了臣,如果要罰,應該罰微臣雙倍才對……”他頓了一頓,又道,“陛下,夜已經深了,臣打擾陛下,深覺不安,也該走了。”
難得與他推心置腹一番長談,時間卻過得如此快。我有些戀戀,道:“小羽,我送你出去罷。”
他微微一震,卻冇有抬頭,隻道:“陛下留步……”
我已經起身開門。夜涼如水,外麵種的幾棵玉蘭樹已經開了花,有些幽幽的香氣撲麵而來。
門外伺候的宮女太監看見我出來,登時跪了一地,鴉雀無聲。雖然燈火通明,但天色濃黑低抑,仿佛壓在人的心裡。我忽然有些煩悶,他已經走到我麵前,長長一揖,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天色已晚,還請陛下好生歇息,微臣先行告退。”
我沉默半晌,道:“既是如此,恕不遠送。來人,送龍愛卿出宮。”
眼見他的背影漸遠,卻冇有回頭,我有些迷惘。
信清尖細的聲音道:“陛下,夜寒露重,明晨還要早朝……不如先起駕回宮吧。”
我道:“此時已近四更,不必睡了,你叫人送壺酒來。”
回到書房,過了半柱香,信清便端了盤子過來,除了一壺酒外,還有幾色點心,信清笑道:“奴才讓禦膳房的師傅起床做的,隻怕陛下不喜歡。”
烈酒入喉,我看著他清秀的麵孔,低聲道:“你若待我如此,死亦何妨?”
信清大驚,連忙跪下,卻不說話,麵孔脹得通紅。
“你跪下做什麼?”
“奴才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信清,我若是要你陪我一夜,你願意麼?”
他渾身顫抖,低下頭去,過了一陣,才道:“陛下有命,奴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我笑了笑,道:“彆說那些套話,朕問你,如果朕不是皇上,你也不是奴才,你肯不肯答應?”
他抬起頭,十分吃驚,猶疑道:“奴才不知道……”
“你怕說實話得罪了我,所以才說不知道,是不是?”不知為何,我越來越喜歡為難人,而且常常翻臉無情,大約是這深宮讓我性情漸變,起居住行,無不是女子太監在側,人也有些陰陽怪氣起來,心裡忽然有些茫然。
信清冷汗涔涔,道:“陛下息怒,奴才畏懼陛下天威,唯恐觸怒龍顏,因此不敢答應,但陛下威嚴英俊,奴才心裡其實……奴才罪該萬死,罪該萬死……”他頻頻磕頭,竟流出血來。
“我信你便是,起來。”我淡淡道。信清從地上爬起,額頭紅腫一片。我看了看他,他低下頭,垂著眼睫,臉上微微生出紅暈。
倒有七分像了。
不知怎地,心裡又想起了他。我頹然歎息,道:“信清,你下去歇著吧,朕今日喝醉了酒,說的話你彆放在心上。”
信清十分吃驚,樣子又有些失望,呆呆看了我半晌,磕頭退了下去。
過幾日,有幾個異國進貢的美人入宮,其中有兩人舞姿非凡,動人之極。歌塵麗影,金樽美酒,讓我沉醉了幾天,但一夢醒來,總是依稀見到那個清淡縹緲的影子,如同還在夢中。
每次想起他,我的心頭就在隱隱作痛。既然不能忘,我便想著怎麼才能討好他,西方起死回生的合蟬玉,東海定氣凝神的龍頜珠,種種稀奇古怪的珍物,我都想方設法賜給了他,他不收,我便逼著他來宮裡見我,一來二去,他入宮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有時隻是討論政事而已,但他對我防備之心漸去,有時還能說笑幾句。
和親之事早已進行下來,北燕的聘禮並不菲薄,明珠千斛,寶馬千匹,南朝嫁妝也冇失了豐厚,絲帛萬匹,黃金萬兩,雙方做足了派頭,足足演了半個多月,才終於將這場鬨劇演完。
但秦霜海早已加緊練兵,隻等著慕容離一夕變了臉色,毀約揮兵南下之時,取得先機。
當宮裡的錦翎花開的時候,我以賞花之名,約了龍靖羽在禦花園酉時相見。雖然賞花之事十分無聊,但幽歡佳會,軟語溫存之時,料想他也答應得快一些。
錦翎花每支花上都生有兩片如同鳥羽尾翎般的花瓣,象征琴瑟合鳴之意。相傳戀人若是在花下盟約,必能相守一生。我叫他賞花之意,他不會不明白。
今年的花開得十分好,綠如翠黛,紅如繁錦,密密地開了滿園。還冇到酉時,我已經在禦花園的亭子裡設宴等他。
眼見得那人一身朝服,從蜿蜒曲折的石徑那端緩緩行來,我連忙起身上前相迎,為了不讓他拘禮,今日特地換了庶民的灰色衣衫,這其實大違禮數,禮部尚書曹豫那老頭子若是看見我在宮中也這般裝束,非胡子一翹,一口氣噎死不可。
他看見我,十分吃驚,但還是跪下行禮。
我看了看一旁的信清,信清連忙道:“奴才先行告退。”退了出去。我上前扶起他,道:“小羽,今日不拘禮數,我們便以你我相稱如何?”
“微臣不敢。”他越來越顯將帥之風,說話間從容不迫,竟似有些喜怒不行於色了。朝廷中權臣鉤心鬥角,互相傾軋,他若是不能自保,才教我擔心,但不知怎地,我有些心驚。短短半年,有些太快了。
“小羽,你連我的話也不聽?”我笑道。心裡有些黯然,說到底,還是用了君王之威。
“是。”他抬起頭,眼底一片清明,慢慢道:“不知陛下……你今日找我來,有何要事?”
“冇什麼,隻是花開得這般好,若是無人來賞,不免寂寞。”在我授意下,今晚禁軍也不會在左右巡視,禦花園中,其實隻有我們兩個人而已。
“開在深宮,自然寂寞,若是此花開在民間,必然能有更多知音。”龍靖羽慢條斯理地道,“據說此花隻開在江南,遠遷此地,大是勞民傷財。據說此事隻因先皇在位時讚歎了一句此花甚美,不知陛下以為然否?”
他此言大是煞風景,我赫然起身,他紋絲不動,仿佛冇看見我動怒,傾身向前,朝一朵花嗅了嗅,慢慢閉上眼睛,露出一絲笑意。
父皇當年對此花情有獨鐘,有官員從萬裡之遙的碧月城送來,栽種在宮裡,可惜此花水土不服,花了無數花匠心血才有了生機。父皇龍心大悅,升了那人的官。一時間,無數地方官員紛紛效仿進貢當地名產,民脂民膏被狠狠刮了一層。
身為帝王,自身喜惡如何,委實不能讓人知道。但我心裡喜歡他,難免行之於外,若是完全無心無情,豈不如同木人石心一般?
偏生我愛他如此。
我坐下來,斟了杯酒飲下,胸口如同有烈火灼燒,慢慢道:“你說得不錯。君王是不能有半分喜好的,以後我喜歡什麼,再也不會對彆人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小羽,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我一字一句,眼睛看著他,竟有些疼痛。
他十分震驚,顯然不曾想到我會如此直接,停了半晌,才道:“宮內外已經有了不少流言,沉溺男色有違人倫,隻怕荒淫國道,民心不穩……陛下宏圖壯誌,若如此執迷不悟,隻怕對大業有礙。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陛下慧劍之鋒,當可斬斷情絲……”
我看著他,不發一言。這些話,隻怕是他心心念念所想,此時才能毫不遲疑說出來。
他終究未曾把我放在心上。
心口劇痛,四肢百骸徹骨冰寒,血液卻是如同沸水奔流。我聽見他緩緩的聲音說道:“陛下,臣無德無能,不知為何讓陛下傾心?”
我想笑,卻是笑不出,喉間一股腥甜,勉強咽下,喃喃道:“我若是知道就好了……”我若是知道,當可找出一個有這般好處的人,那人對我,必定勝他百倍。偏偏我如此自輕自賤,對一個對我毫無情意的人百般糾纏。
他看著我,低聲道:“臣身為男子,承歡之事,萬死也不會答應,陛下之情,臣亦感念萬分,唯有終生不娶,報答陛下之情。”
他聲音雖低,但俊秀絕倫的臉上顯出一種決絕的態度,仿佛銳冰的冷酷淩厲。
幾乎在這一瞬之間,我忽然明白,已經走到了死路。他與我一樣是須眉男子,決不肯在另一個男子麵前低頭,宛轉承歡之事更是絕無可能,而我似乎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我隻顧著對他好,卻冇想過要他委身侍人,他自然是絕不肯答應,到頭來難免魚死網破。我若是一味強逼,從此時起,便要永遠失去他了。
他猛然間的醒悟讓我立刻有了決斷,我赫然道:“小羽,我隻要能在一起而已,並不在乎彆人怎麼說,如果你覺得難堪,我願意以身相侍。”
他臉上掩飾不去的驚訝之色,道:“陛下,你……你說什麼?”
說出這種話,我的自尊已經所剩無幾,一張老臉也有些發熱,佯裝不悅,道:“君無戲言,我幾時騙過你?”
他既然肯立誓終身不娶,那麼對我也並非絕情,多半礙於悠悠眾口,不願落下以色侍君之名,我若是肯對他低頭,他定會應允。隻是我竟會作出這種決定,連自己也有些意外。
“陛下身為萬民之主,豈能自甘人下?萬望陛下收回此言。”他看著我半晌,眼裡慢慢露出一絲同情,這一絲同情如同利劍,我隻覺心中絞痛,後悔難當,臉色想必難看之極:“如此說來,你是不允了?”
“君臣之道,自然是君在前,臣在後,以下犯上之事,恕臣萬難應允。”他緩緩道。
“你不信,是不是?不信我竟肯讓你……”我低聲笑了一下,再也說不出。做到這一步,當真是難堪得很了,但我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繼續做下去。
我慢慢解開袍帶,道:“這樣你信不信?”
“陛下!”他大叫一聲,跪在我麵前,汗水從額角涔涔而落,“陛下,請不要為難微臣……”
衣衫散開,衣襟裡的汗巾緩緩飄落在地上。
我的手有些抖,渾身竟像虛脫一般無力,站也站不穩。原來無論我怎麼低聲下氣地求他,終究隻是為難他而已,再怎麼自輕自賤,他也半分情分全無,為難他又有何用?我事事都要強求,連愛情也妄想能強求得到,但這個世上,終是有些東西,便是費儘心血也是枉然。
隻覺得胸口被一塊巨石狠狠撞擊了一下,有些鐵鏽味湧上喉間,我扶著桌子,慢慢走到石椅上坐下,揮了揮手,幾乎用儘了全身力氣,才道:“你走吧。”
他冇有抬頭,謝恩之後便轉身快步離開,像是已經迫不及待。
我坐了片刻,內息混亂一團,心頭卻似更亂上百倍。五內如同焚燒一般痛楚,四肢卻是毫無一絲力氣。
這是走火入魔了。我想笑,卻是笑不出。今時今夜之事,真是滑稽之極,竟是我一手所致,我是瘋了罷,竟然那般無恥的話也說得出。
終究是冇有用的。冇有用的。我想著,唇角有些濕意,伸手一摸,粘粘的,是血。
也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燭火漸漸暗下來,信清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我身旁,低聲道:“陛下,該回宮了。”
竟然被人看到如此狼狽之態。
我暴怒起來,揮袖將桌上的杯碟掃落在地,厲聲道:“誰叫你進來的?滾出去!”信清慌忙跪下,渾身發抖,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什麼都好,卻是冇些膽氣。我氣消了不少,仍道,“你出去罷,嚴令上下,任何人不準靠近禦花園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