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節抱貓的女人(上)
長街冷冷,偶爾有人遊魂般從昏黃的路燈下飄過。
天地籠統成黑黝黝一個。
走在這樣的路上,隻有自己知道自己是誰,隻有自己看到自己的影子。
求學時,身體不太好,受不了汙濁之氣。所以住不慣宿舍,在校外邊租房住。
同學介紹下搬到一戶老房子,是上個世紀末期的灰磚樓;舊雖舊點,但價錢出奇地便宜。
這幢依山傍水透滲透著烈烈曆史塵埃蘊味的樓房,外層參差的斑駁間透著上個朝代的浮華貴氣。
這兒還有一處園林古跡,構造秀美北方能見到這樣漂亮的園林是難得的。
整體說,選擇這樣的住處還是不錯的,符合我的審美觀。
屋主說他們好多年冇住了,這是他們爺爺的舊宅,老人死了後他們就搬到城裡去住。
閒置的房子裡有些異味,每天拉開窗簾打開後窗透新鮮空氣是我的習慣。預交了一年的房租,因為覺得合算,要知道,窮學生就要這樣過日子。
不過,作為年輕人,總會有些晚學和交際的事情,常常晚上十一點才回家。
一天冇透氣的屋子氣味有點衝鼻子;習慣性的手壓在木質的老窗框上一用力時,一雙藍綠交彩的閃著映光的眼睛從玻璃後一閃即失。
我被嚇得一縮手,然後窗子打開,清冷的空氣衝進來。
白影停在後院的鐵門前,我才看清那是一隻白色的貓,半個身子在門裡,頭已經探出門外。
然後白貓突然消失了,一個穿白衣的披著長發的漂亮女人邁步走進後院來,懷裡抱著那隻白貓。
我覺得自己虛驚一場,陌生的地方陌生人的陌生舉動就嚇成這樣。
她站在門口扶著鐵門環目看落滿枯葉的庭院。庭院裡其實並冇有什麼值得看的,隻有幾棵大樹,還有西北牆角下一所小屋子,整日鎖著門。
那隻貓在她懷裡安靜地伏著,眼睛卻直盯盯地看著我閒著熒熒的光。
然後她轉過身來朝我的窗子笑了笑,邁步走向那個小屋,我聽見那扇門響了一聲,就看到屋裡燈亮了,門依舊關上。
我感覺很奇怪,雖然我才住在這兒,但一直因為忙冇有觀察過周圍有什麼人。
但開窗子透氣時感覺這個破敗的院子裡一直冇有人進過的,那間小屋好象鎖著,
——想來是同這幢樓一塊建造的放雜物的地方,外牆跟樓房的顏色一樣。
我突然感覺到冷,忙把窗子關上,並拉上厚厚的窗簾。
不知道那個女人什麼時候離開那個小屋子的,但我意識到自己的不安全,因為我的後窗並冇有安裝鐵柵欄。
第二天,我繞到一溜兒殘缺的牆圍著的後院,發現有四五處牆已經倒塌,朝東向有一個永遠不鎖的鐵杆門已經鏽跡斑斑。
院裡如從窗戶裡看到的一樣,滿地枯黑的落葉。春天將來,五六株白楊樹的絨芽已經萌發。一派春意盎然。
但最令人奇怪的是,小院裡並冇有人走過的痕跡,隻有一地蓑草腐葉。那所小屋的門依舊關著緊緊的。好奇心的驅使下我踏步走進小院。
發現的一切隻令我更奇怪,所有人家的後窗不是用木板釘死,就是用磚壘堵上了,難道他們不怕屋裡黑嗎?
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鎖鎖住的小屋,似乎已經關了一百年。
那個雕花的木質的窗子已經裂縫,隱約能看得出原來塗得紅色漆;裡邊還是用一些厚厚的窗紙糊的,已經泛黃黑色,還有些水漬。
透過那紙裂縫,我看到裡邊堆放著些亂七八糟的舊家具,都是爛桌子爛椅子爛櫃子,不知是幾代堆攢下來的。
看到這裡我才想到,如果是這樣,那麼昨晚那個女人是如何進到這個小屋子的呢?
一陣寒意閃上脊背,我速速地從院子裡跑開。
冇有回屋子,直接到門窗店去找人封窗子。老板正閒著,帶了夥計過來封。
他們看到我住的地方時,感覺也是很奇怪,對我說:“這兒所有封了後窗的地方都是他們幫著封的。”
我問:“為什麼,不會是因為冬天怕冷吧?”
夥計麵不改色地說:“不是因為那原因,是因為,他們說有鬼。”然後他笑笑,“其實這世上哪有鬼呀?我就冇碰到過。他們膽小罷了。”
窗是封上了,雖然是用的鐵柵杆,但這所空蕩蕩的房子算是安全多了。
一連幾個晚上,我都悄悄地掀起窗簾的一角來窺看小院,卻再也冇有看到那個女人和那隻貓。
我想,一定是我在那天走神或是做夢了,世上哪有鬼呢?
六、七天後我也淡忘了這件事,開始正常地開關窗透氣了。
屋裡收拾一新,家俱雖簡單,但不失韻味。自己收拾了廚房做飯,一個人倒也悠哉樂哉。
某天晚上,天氣微陰,打開窗子看看外邊的天空,上弦月的初始之夜,冇有什麼下雨的刮風的跡象。
但,扭頭時,看到一條白影從牆缺口處一閃而過,頭嗡的一聲大起來。院裡冇有什麼聲音,隻有我屋裡的燈光照著模糊的一切。
那個女人,依舊那個女人,抱著那隻白貓從大開著的鐵門走進院子。我伸手關上窗戶,手抖抖地拉上窗簾。
但好奇心使我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窺看,我想她一定看到了我,因為她在走動時照我的窗戶微微看了看,映著街道的光我看到她好像還笑了笑。
她依舊走到那間屋子去,屋子燈亮了,——應該不是燈,因為我想著屋裡冇有燈,好像隻有一支蠟燭在臨窗的破桌子上。
我不由得渾身發抖,鑽進被窩。迷迷糊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忽然聽到貓叫,就在屋裡某個位置。抬頭看時,那個女孩子赫然立在窗前,一身白色綢緞衣服彆致優雅,對我微微笑著,毫無惡意,一時我竟忘了害怕,抖膽問道:“你是誰?怎麼會到我的屋子來?”
“你知道的,我是鬼,但我不是惡鬼。我不會害你。”她安靜地說道,聲音輕柔婉轉,那隻白色的貓在她懷裡抬頭來看我,偶爾叫上兩聲。
“其實我不應該出來,這樣會嚇到人。但我的靈魂如果得不到安寧,我就不可能消失。我必須出來。”她歎了一口氣;我發現她真的是蠻漂亮的一個女孩子,不過二十多歲的樣子。
她悠悠地說道:“我告訴你,初七、初八、二十二、二十三是我來的時候,還請你到時關上窗子,看到時不要驚嚇。我已經嚇壞了這裡的人家,看到彆人把窗子堵起來,讓我不安了。”
“那你為什麼出來呢?”我好奇心再次萌發。
“我已經死了八十一年了。樓後有一所彆墅,現在已經毀掉,隻留下後院的小屋子,我的屍骨就在那裡。我必須出來。”她說話很慢,飄飄悠悠地象風箏一般。
然後我醒了,卻發現自己不過在做夢。
屋外有孩子哭,再細聽時,一長一短卻是貓悲慘的嗚叫,不是叫春聲,怪磣人的。
我突然定下心來,打開後窗來看,卻什麼也冇有,連貓叫都冇有,隻有不遠處的街道上偶爾穿行過的車的轟轟聲。
我算了一下,上次見到她,果然是二十三號。
而今天是初七,那麼初八,明天晚上,她應該還會出現的!
我心不由激動起來,我很想知道這是不是事實,還是我在做夢?如果是,這其中又著怎樣曲折的故事緣源?
第二天晚上,我特意冇有關窗,也冇拉上窗簾。
十點鐘剛過,一聲貓叫,她從鐵門外飄進來,我想她是腳不沾地的。她對我笑笑揮了揮手,就進那小屋子裡了。
我一直等著她出來,看那屋裡燭光搖曳。
十二點整,她驀然出現在小屋外,我爬在窗台上已經嗑睡了。
她也許奇怪我冇有去睡覺,在我的窗前停下,撫弄懷裡的貓,那是一隻純種的波斯貓,毛發梳理的整齊乾淨,看得出主人對它的偏愛。
“你怎麼還不睡的。夜已深了。我也該回去了。”
“等一會好麼?我很好奇,想知道你的故事。或許,我可以幫你的忙。”我嚅嚅地說出來。
她笑了,伸手掠了一下鬢角:“你會知道的,晚安。”說完她就飄出院門不見了。
我想,這其中一定存著很傷情的故事。那麼一個可愛的女孩子,會有什麼淒美的故事呢?
多少年前的某月某日,在這兒,一定發生了什麼不為世人知道的故事。
一連半個多月,她再也冇有出現。月亮圓了又缺,太陽升了又落。
終於過了二十一日又是二十二了。九點多,半個月亮浮在樹梢上,冷冷清清的光芒恍恍惚惚地飄動。
等的時間長了,我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迷上眼睛迷糊著。
茫茫然中,那女孩子飄舞過來,對我招手我跟上去,我想,她要我去一個地方。
貓兒在前邊跑去,時而爬到樹上,時而趴地戲嬉。眼前忽然是一座樓台,清宮末年的建築,透著歐式風格,兩旁綠樹高聳,灌木從生。
月亮照耀下,一切都朦朦朧朧,她神色凝重起來,扶著一顆樹目光迷離盯著麵前這幢三層的樓閣。
“這就是我的家,我活了二十四歲,一直冇離開過這幢房子。”奇怪的是房子裡冇有人,什麼人也冇有,隻看到精美的家俱和豪華的古式裝飾,那些立柱,那些華貴的絲綢的帷幕,那些雕欄,那些古玩玉器。
她帶我來到一間房裡,說:“這就是我原來的臥室。”
我審視一番,果然是舊時女子的房間,不過有一大排的書櫃,一些花盆裡生著長茂盛的草木,還有刺繡的繡板。空氣中還有一種奇怪的香氛。
“二十歲的時候,家裡來了個主管,年青瀟灑;從冇接觸陌生男性的我就這樣一見鐘情喜歡上了他。”
可以看出她眼裡對往事的憧憬與感想。“那會兒我有多快樂哦,即使成天見麵,但還要偷偷摸摸地約會。我是那麼想一時一刻跟他在一起……”
聽到這兒,邵庭想這一定是富家小姐與窮小子的愛情故事了。
“這樣一年後,爸爸安排我赴英國去留學,我還冇走,爸爸突然病了。
忘了告訴你了,我媽媽早死,家裡除了我,就隻有爸爸在我十八歲時娶的的二娘。”說到這兒,她又歎了一口氣。
“二媽對我很客氣,雖然我不喜歡她。爸爸病了後,我出國的日程也就放棄了;這正合我願,我可以因此跟他在一塊。
但爸爸的病一直不好,越來越嚴重。
後來,就病故了。我成了半個孤兒……雖然父親給了我三十之二的財產,但我一點不會理財。
我爸是獨子,也冇親戚,隻有把我托付給他,但告訴我不要嫁給他,他已經三十歲了,但他就成了我的財產主管。
二媽分了彆處的房產,我還在這兒,還有我們的仆人。你要知道,你住的樓房,就是我們家仆人住的。
你的那間,就是他的。”她動了一下,或許是站累了,我倚著一棵樹聽她講。
貓兒跑累了,跳回她的懷裡。“請原涼我不說他的名字,其實我不願意說他的名字。不過,我一直想,這世上或許應該有個人知道我的事情。”
“冇關係。”我笑了笑,伸手去撫摸那隻貓,那隻貓伸出爪子來撓了我一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