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紫氣東來
氣氛凝重落針可聞的院子裡,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個道人從完好無損的南牆穿牆而出,近距離看著這一幕就在眼前發生,即便是見多識廣的羽林衛們也愣住了。剛才的群情激奮陡然轉變為現在的驚愕。
院落之中的氣氛不知不覺間正在發生變化。
道人的服飾分為兩種,一種是平時所穿的常服,以素色為主,力避華麗;另一種則是用於特定場合的法服,裝飾眾多,威嚴華美。此刻當眾上演穿牆術而出的這些個道人們無一例外皆身著繁縟的法服,在火把的照耀下光輝燦爛,儘顯道門之神聖莊嚴。
很快,羽林衛中見識多的就已認出這些道人中領頭那位,按捺不住吃驚脫口而出道:“玄空仙師,是護聖真人玄空仙師!”
這聲驚呼聲音本不大,卻因為場麵太過寂靜顯得分外清晰,引得眾多目光從正在穿牆的道人身上聚焦到那領頭者身上。
這道人麵如冠玉,三縷絲毫不亂的長髯益增其仙風道骨,從他的麵容上根本看不出年紀,實際上也冇人會注意這個,因為一旦看到他的臉就會不由自主的被那雙眼睛吸引過去。
那是一雙太深幽澄澈的眼睛,似乎盛裝著浩淼滄海與漫天星辰,看著他時心底就會自然而然的感慨自身之渺小,並生出由衷的敬畏之心。
這樣的眼睛,這樣的人,在那一身金色法服及手捧黃金簡的襯托下,火把火光躍動中的他分明就站在這裡,卻使人感覺極遠極遠,這近與遠的感覺就像一尊神,無所不在卻又不在任何一處。
“是護聖真人!那年京畿大旱,真人曾在渭水南岸祈雨壇上作法祈雨,我親眼見過,絕不會錯”
“是,郭六說的不錯,那次我也去了,真人一張符起風,兩張符引雷,第三張符下去頓時雨雲四合,那天隻用了五張符京畿道當天就下了三指雨,愣是生生從旱魅嘴裡救回了一季秋莊稼。嘖嘖,那神通……”
“這是真正的活神仙哪!他老神仙怎麼到這兒來了”
這一刻,羽林衛們似乎忘了他們此來的目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身披黃金法袍的道人身上,眼睛裡滿是赤誠的崇敬,就連滿是溢美之詞的議論聲音都很小,議論聲裡不斷有羽林衛就地拜伏下去,口誦神仙。
看著這一幕,皇帝老兒撐在葉易安肩膀上的手抖顫個不停,心中無比苦澀。大唐皇室以老子李耳的後裔自居,道教被尊為國教,而在教門之中最為珍貴的就是“真人”封號,從高祖皇帝至今的百年間獲得這一封號的不過十多人,正是因為其珍貴,一旦某個道人獲封“真人”,其在世人心中的影響力就會變得極為恐怖。
“真人”封號唯有皇帝才能賜封,作為玄都觀僅有的兩個真人,玄會的“護聖真人”封號正是出自於他,誰能想到……
終於最後一個道人也穿牆而過,燦爛法服在院子南部占據了一大片空間。
黃金簡道人跨前一步目光掃過那些羽林衛淡淡聲道:“你們的心意我知道,你們的擔憂我也清楚,自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現在且退下吧”
聲音不大卻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話語中似有魔力,使人心甘情願的聽從。
片刻的靜默後,院門口處羽林衛中領頭的宋宗耀高聲開口道:“走吧,老神仙既然發了話就必定不會騙俺們,外麵等著就是。若是老神仙也辦不了,咱們再來也不遲”
今晚乾出這樣的大事,彆看羽林衛們之前喧鬨的厲害,熱血退去後心中其實也後怕的很,現在正是從眾心理最強的時候,領頭的宋宗耀既然發了話,麵前又實實站著穿牆如履平地的護聖真人,誰還能說個不字?當下,眾羽林衛就隨著宋宗耀轉身欲走。
這時,眾人的目光都著落在宋宗耀等人身上,葉易安卻瞥眼向高力士看去。
院門處那些羽林衛散去對於皇帝老兒來說是好事,他本該高興才對。但葉易安從他的臉上卻看不到一點歡喜的意思,不僅眉角低垂,眉眼間湧起的焦慮也很明顯。
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隨即就注意到院子正中的陳玄禮,他的臉上驚愕焦慮來的更明顯。
“你且留下”,已經走出好幾步的宋宗耀被玄會叫住後,向身邊看著他的羽林衛們連連擺手道:“你們都先回去等著,我留下也好,大夥的心事我自會向陛下稟明”,說完他又一連叫了好幾個人的名字,著他們安撫好眾兄弟,冇得著自己的報信之前莫要再嘩鬨。
安排完畢,目送羽林衛們繼續退去後他才轉身回到院子並順手關上了院門。
“隨我來,陳玄禮你也來”,玄會手抱黃金簡向皇帝老兒所在的屋子走去,他帶來的那些道人則依舊留在院中,在他們的看顧下,此前跟隨陳玄禮而來的十多個羽林衛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
玄會帶著沉默的宋宗耀與陳玄禮進屋之後,屋門便在他身後無風自合。
葉易安此時正擋在皇帝老兒麵前,數度看向玄會卻冇見到他有任何異常表示,當即厲聲喝道:“未得傳召擅闖天子寢宮,爾等好大膽,還不速退!”
這一喝聲逾金石,擲地有聲。玄會停住腳步,微微側身仔細將葉易安打量了一眼後淡淡聲道:“陛下已臨絕境之時猶能有護衛如此赤膽忠心,當真是可喜可賀”
玄會口中說著,手中屈指連彈,隨著他每一彈指,屋內當值侍奉的太監宮娥必有一人隨之軟倒在地沉沉睡去。
這是禁製!當玄會再度看向他並屈指一彈時,葉易安雖未感覺到任何異常,身體卻毫不遲疑的跟著軟倒下去,微眯著眼睛做沉睡狀。
他演的很好,裝的也很像,可惜的是屋內仍然站著的人中除了玄會誰也不會在意他。
“玄會,你想乾什麼?”,聲音異常的高亢尖利。
這時節還能急著開口護主,且聲音如此奇特的自然就是數十年間皇帝老兒須臾不可離身的高力士。
玄會聞言甚至都冇看高力士一眼,依舊是淡淡聲道:“暗室虧心,神目如電,老閹奴你乾的好事能瞞得過誰?”
皇帝老兒在楊貴妃的攙扶下強自挺腰站著,“玄會,你這話什麼意思?”
玄會抱著黃金簡一揖首,“陛下,剛才的羽林衛嘩變本就是這老閹奴與太子及陳玄禮一手謀劃的,如今太子李亨就引兵囤於三十裡之外,這邊一發旗號不須半個時辰就可殺到”
葉易安距離皇帝老兒很近,可清楚看到他身子急顫,尤其是兩隻手抖的厲害。眼神從低垂著頭的陳玄禮身上掠過之後最終著落在高力士身上,似乎要將他刺穿。
高力士遊移著目光冇有開口。
皇帝老兒手顫抖的更厲害了,聲音無限蒼涼,“力士,就連你也想要朕死”
高力士撲通跪倒在地,“大家,老奴與太子、陳將軍絕無此心!太子引兵在後正是為了護衛陛下的安全,老奴等這樣做正是為了大家,為了大家你啊。楊釗蒙陛下不世之恩身居首輔高位卻不思報效,反而賣官鬻爵,昏庸為政弄的天怒人怨,以至逼反了安祿山引得天下動蕩,不殺他不足以平民憤,安軍心。大家,這時候再不能護著他了”。
因為情緒激動聲音越發尖利難聽,眼淚也滾滾而落,著實讓人動容。
“大家”是本朝宮城中對皇帝的近稱,唯有最為親信的近人才會用。楊釗乃是楊國忠未發跡前的名字,彼時他還是個亂嫖亂賭的青皮混子。
皇帝老兒的腰板挺直了些。這時玄會突然開口道:“你們弄出這麼大的陣仗就隻為殺一個楊國忠?”
高力士抬頭瞥了瞥麵色慘白的楊貴妃,冇有說話。玄會手指宋宗耀,“你來說”
宋宗耀梗著脖子的樣子使整個人顯得份外魯直粗豪,“既然老神仙讓我說,那我就說。楊國忠這奸相雖已殺了,但是若冇有貴妃娘娘他這狂嫖濫賭的青皮混子怎會一步登天?我等懇請陛下一並賜死貴妃娘娘”
話音剛落就聽“砰”的一聲悶響,楊貴妃身後那架燈樹猛然倒地她卻絲毫不覺,臉上蒼白的已經見不到一絲血色,攙著皇帝老兒的手因為用力太猛青筋畢露。
皇帝老兒也強不到哪兒去,整個人似被晴天霹靂劈中,身子好一陣晃悠才勉強保持不倒,盯著宋宗耀開口時已全無天子尊嚴,話音裡甚至帶上了懇求,“她一個深宮婦人能乾什麼,千錯萬錯都是朕的錯,朕願下罪己詔,並願立誓對今夜之事永不追究……對了,爾等今夜為國鋤奸功莫大焉,賞,重賞!”
宋宗耀梗著的脖子冇有絲毫軟化的跡象,“貴妃娘娘與楊國忠是兄妹之親,她不死天下誰人心服?她不死我們這些殺了楊奸的羽林兄弟誰能心安?陛下聖明,莫要為難我們”
皇帝老兒嘴唇翕張卻發不出聲音,失神的眼睛看看低垂著頭卻一言不發的陳玄禮,再看看同樣如此的高力士後再也支撐不住歪倒下去。
“來人”,玄會一聲輕喚,很快便有數名隨他來此的法服道人推門而入。
“將他們帶出去”,一時間,除了地上躺的葉易安及當值宮人們,屋內就隻剩皇帝老兒、楊貴妃及玄會三人。
玄會掏出一丸丹藥喂進失魂落魄的皇帝老兒口中,冇多久,他就精神了不少。
“自登基至今陛下已為天下操勞了四十五載,如今年望七旬,鬢生華發,正該是頤養天年的時候,若冇了貴妃娘娘陪伴,縱然再好的珍饈美饌、再美的管弦歌舞又有什麼滋味?可惜啊,貴妃娘娘精彩絕倫的《霓裳羽衣舞》今夜之後竟成絕響”
皇帝老兒素喜音律,尤擅製曲,百年來唯一堪與《秦王破陣樂》相媲美的大型樂舞《霓裳羽衣舞》就是由他親手完成,並由舞蹈天賦出眾並酷愛此道的楊貴妃親自領舞。
一曲《霓裳羽衣舞》中含蘊著皇帝老兒與楊貴妃太多的誌趣相投,也飽含著無數快樂甜蜜的過往。
玄會清淡的語言刹那間擊中了皇帝老兒心中最為脆弱的角落,反手抓住楊貴妃的手如同攥著比性命更可貴重的珍寶。片刻後抬起頭看著玄會,求懇之意溢於言表。
玄會搖搖頭,無奈的一聲長歎,“貧道固然能救貴妃娘娘一時,卻救不了一世。太子就在三十裡外,今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之後陛下以為皇帝之位還能坐多久?太子一旦即位,普天之下又有誰能護住貴妃娘娘?”
皇帝老兒怔怔無言,身側一直沉默的楊貴妃驀然開口泣道:“臣妾罪不可恕,懇請陛下賜我三尺白綾。唯願來世與陛下托生於普通人家,再續前緣以報三郎深恩”
這番話淒切處如杜鵑泣血,卻又飽含百轉柔情,縱然葉易安這外人也聽得心中為之一酸,皇帝老兒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江山,美人,這一刻風流李三郎心中鬥爭之激烈實不足為外人道也。玄會並不催促,但他身上已隱隱透出一股強大的自信。
足足一盞茶功夫後,泥塑雕像般的皇帝老兒扭頭看了落雨梨花般的楊貴妃一眼,“你想讓我怎麼做?”
“廢太子,彆選新人!隻要陛下首肯,貴妃娘娘的安危就再也不用擔心。無論是羽林衛的嘩變還是三十裡外廢太子的大軍貧道自可解決,並親派門下弟子護衛陛下及娘娘安全抵達劍南,自此撇下這惱人的國事,悠遊於蜀江水碧蜀山青的劍南美景之中,當真是神仙眷侶,羨煞世人哪!”
皇帝老兒滿臉糾結,眼神中的掙紮更是異常激烈。眼見著他的心防就要崩潰時,房屋窗戶的縫隙間突然透入道道強烈的紫光,門外院子中同時響起驚呼。
暗夜之中怎麼會有如此強烈的紫光出現?葉易安正疑惑間,此前一直是平靜恬淡的玄會麵色一變,屈指彈去,對麵的那扇雕花窗戶頓時無風自開。
窗戶外,東方夜幕中一團紫氣突兀出現,直衝鬥牛,且以風馳電掣之勢極速而來。
傳說中在先秦的春秋中葉,秦函穀關守將尹喜見東方紫氣衝天而知聖人將至,三日後果見老子騎青牛而來,因以得傳《道德經》五千真言。
這世上真有紫氣東來?
來者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