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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口是心非

2025-05-17 作者: 水葉子

一邊是刀劈斧鑿般的懸崖峭壁,一邊是礁石遍布的滾滾激流,包裹其中的小小沙洲似被世界遺忘,行走其中自然感受到一種發自內心最深處的寧靜。

  時令已是深秋,天氣燦爛明媚,更難得的是冇有風,陽光照在身上時柔柔的、暖暖的,讓人有一種什麼都不願意想的慵懶閒適。在這樣的陽光與寧靜下,就連始終包裹在虛月身上的霜冷冰寒都減弱了不少。

  小洲並不大,信步走去,不多遠就能看到那方明澈如鏡的小湖。

  那裡就是儘頭了……一念至此,虛月心裡微微生出些惆悵。隨即她的嘴角撇出一道波紋,這是在笑自己不知為什麼居然開始多愁善感了,這可不像她。

  心中如此想著,腳下卻不由自主的慢了下來,轉過身前那叢蓬蓬瘋漲的野草,小湖全貌儘覽無餘,自然也就看到了正在湖邊生起一堆野火烤魚的葉易安。

  虛月的腳步猛然一頓。

  “過來吧,算算時間這兩天你也該出來了”,葉易安冇抬頭,雙眼依舊盯著烤魚,手上熟練的翻弄著。

  虛月走過去,看看那香氣四溢的金黃烤魚,又看看葉易安。

  她是知道葉易安修行境界的,師父玄玉也曾說過。對於一個已經突破了真丹境界的修行者而言,縱然不能徹底辟穀不食,對食物的要求也已經很少,數日一餐,吃些黃精、首烏之類的足矣。

  至於親手大費周章的烤魚……無論怎麼著也跟真丹修士扯不上關係。

  葉易安冇有抬頭卻好像知道她的想法,“我小時候住的地方跟這裡差不多,那裡盛產一種全身緋紅銀白兩色交雜的野魚,當地山民稱之為桃花瓣,肉質鮮美,尤其烤起來滋味更佳,我這烤魚的手藝就是那時候練出來的”

  說到這裡,葉易安抬頭向虛月笑了笑,“今天難得有空閒,嘴饞了”

  深秋的暖陽照在葉易安稍稍抬起的臉上,他的笑容異常簡單,更有著湖水一般的乾淨。

  嘴饞了!聽著這樣的話,看著他這樣的笑容,以及他這些日子做的一切,虛月突然感覺葉易安是如此的陌生——他跟師父口中說到的那個葉易安,駱天賜描繪的那個葉易安,自己曾經接觸並想象的葉易安都不一樣。

  略略解釋了一句後葉易安又低頭下去忙活,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手中的烤魚上,那種專注讓他身上隱隱透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虛月冇說話,也冇走開,隻是靜靜的看著。

  魚終於烤好了,看來他此前的話並非吹噓,即便隔著六七步,虛月也能清晰聞到淡淡的香味。

  任殘火就那麼燒著,葉易安拿著兩隻烤魚走到虛月跟前隨意的坐下,“坐吧”,口中說著的同時,他左手中的烤魚已伸手遞了過來。

  他這一連串的言語和動作都太自然,自然到讓人生不出拒絕的心思,好像就連拒絕本身都顯得矯情。

  虛月就著略略有些枯黃的野草坐下來,伸手接過烤魚,卻遲疑著冇去吃。

  “這些天你的身體耗損太大,吃這一隻烤魚也算略有小補,吃吧,嘗嘗我的手藝”,葉易安先已咬了一大口,這使得他說出的話稍稍有些含糊,說完後一聲歎息,隻聽聲音就覺得滿足。

  “你很久冇再自己烤魚了吧?”,這是虛月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葉易安的確非常放鬆,聞問,邊吃邊隨意的點了點頭,“以前住的地方自十四歲之後就冇再怎麼回去過,到現在……有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虛月不知想到了什麼,過了一會兒居然開口道了一聲謝。雖然聲音有些輕,但聽的卻非常清楚。

  “謝什麼”,葉易安說完才意識到什麼,“也不是因為你,我真是嘴饞了”

  兩人都不再說話,各自吃著魚,虛月雖是每一口都很小,最終卻將一整條都吃的乾乾淨淨,竟是冇有一點浪費的。

  這尾魚其實很不小,這是不是也是一種還報心意的方式?

  “這幾天你有冇有出去?外麵有什麼新消息?”

  “道門,魔門,還有錦繡盟都冇什麼動靜”,葉易安搖搖頭,“不過能感覺到氣氛是越繃越緊了,嘿,暴風雨前的寧靜吧。你有什麼打算?”

  虛月久久無言,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現在就是個僵局,但隻要有一方動手,另外兩方必然隨之而動,到那時你才有可能尋到空隙有所作為。這段時間還是權且忍耐的好,千萬不要乾那種玄玉仙長冇救出來,自己先折進去的傻事。道門如今也是一團糟,你要是再有個好歹,玄玉仙長能依靠誰去?”

  樸實的言語說的卻是最貼心的道理,虛月靜靜聽完居然冇出聲反駁,沉默了一會兒後驀然開口問道:“要是真找到機會,你願不願幫我?”

  葉易安轉過身就看到隱藏在虛月眼波深處的無奈與希冀,心底一聲歎息後沉沉點了點頭。

  虛月嘴角再度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對於整日裡如同冰山般的她而言,這已是今天的第二次笑容。

  笑容一綻即收,與此同時,虛月已放出青冥簡。

  葉易安目送她踏上法器,雖然剛才已經說過,但現在忍不住還是想要再次叮囑她莫要衝動行事。隻是不等他開口,青冥簡上先已傳來虛月的聲音,“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陪我白白送死,我自己也不會去送死。還有……你烤魚的手藝其實……並冇有你說的那麼好”

  話語聲中,青冥簡騰空而起,留下一道翩然欲仙的身影。她最後那句話本就說的聲音小,又因高速離去時被帶起的山風吹散,若非葉易安耳力驚人,根本就聽不清楚。

  葉易安隻覺本就已經極好的天氣更明媚了三分,仔細回顧了一番剛才那烤魚的餘味後展顏一笑,“口是心非……”

  若論他此刻的心情其實並不急著離開沙洲,無奈虛月走後冇多久,言如意給的那麵傳訊玉佩發來了緊急約見的信息。

  此地距離襄州望江樓很近,葉易安趕到時言如意已經在座。

  冇有多餘的寒暄與廢話,言如意直接說明了此次緊急約見的原因——安祿山做好準備要動手了,長安,甚至是襄陽都極有可能成為大凶之地,她此來既為商量李玉溪的遷移之事,同時也是為了提醒葉易安最近需小心行事,莫要被卷進這場注定是百年來最激烈的修行界大戰漩渦中。

  終於還是來了!

  葉易安微微皺起眉頭,“安胡兒準備什麼時候動手?他對你又是怎麼安置的?”

  “最遲十天之內,水陸並發,聖門也會同時出動,至於我……自然是留守北地負責傳教事宜”,說到留守北地時,儘管言如意的語氣很平靜,但聽在葉易安耳中總覺得裡麵的味道有些怪。

  不過他現在也冇時間在這上麵揣摩探究,兩人很快就對李玉溪之事達成了共識,無論老先生願不願意,這次都必須撤出長安。

  葉易安能理解李玉溪對長安的感情,正因為如此,前次李玉溪拒絕離京時他選擇尊重這位老先生的決定。但這回可不一樣了,叛軍與魔門一起攻入長安,誰敢保證必能護得住他。

  走是必然,至於將李玉溪送到哪裡,兩人有了小小的分歧。言如意的意思是趁此時機正好將他接到許公達如今的隱居處,葉易安卻說他另有更好的去處。

  言如意皺起眉頭,“安祿山這一動兵,天下將再無安寧之所,就連襄州都必然被波及,難倒你準備將他送到那裡麵?彆忘了他可不是修行者,還一大把的年紀,隻怕經不起折騰”

  言如意伸手指著的正是神農嶺方向。

  葉易安笑笑,也不與她爭辯,“再冇有哪裡比那處更適合玉溪先生了,你不妨將許公也送過去,我擔保他一定滿意”

  “哦?”

  “你若不信改日我帶你去看看,行了,此事就這麼決定。我倒是想問問,安胡兒若譴偏師沿水路南攻襄陽,錦繡盟是個什麼態度?”

  “駱錦繡在意的是修行界,隻要聖門不入山南,人間世中城池的歸屬他豈會在意?就算他真的在意,還能用修行者去阻止範陽兵南下?坐山觀虎鬥,駱錦繡如今可謂天時地利人和俱全,就等著聖門與魔門開戰,豈會為了一個人間世的城池去撩撥安祿山?”

  葉易安無聲點頭,臉上殘存的一點笑意徹底消失了。言如意並冇看他,顧自順著自己的思緒長歎了一聲,“道門內鬥正酣,每過一天他們的實力就自損一分,再等等或許就能看到他們自相殘殺也未可知。這樣的形勢下何必急著向道門動手,該把心思用在首鼠兩端的錦繡盟上才是正經,安祿山心太急了……”

  說到這裡,後麵的話言如意冇有再說,顯然是不願意在魔門即將大舉前夕口吐不祥之語。

  雖然她當年參與爭奪乃至登上木薩之位是很多因素湊在一起的結果,未必全部出自本心,但真做了十五年的木薩之後,言如意對魔門的感情已是今時不同往日。

  葉易安對她的感慨很不以為然,“難怪你這木薩乾不下去了,按你說的這麼做,安胡兒還要等多久才能稱帝?就算他等得了,手下那群一心盼望著雞犬升天的驕兵悍將也未必願意。情勢至此已經由不得他,你想等,所以你的木薩位子就坐不住”

  他說這番話時語氣並不好,言如意卻是聽的深以為然,甚至還有心情調笑了一句,“知我者,葉校尉也!”

  葉易安無語了,他真是越來越發現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弄懂這個女人,“如果安祿山此次起兵大敗……”

  不等他說完,言如意先已笑著接道:“此次若不大敗,聖門子弟怎知我的正確與委屈?況且就算道門能令聖門大敗,自己也會元氣大傷,根本無力對我聖門斬儘殺絕,最壞的結果不過是退出中原,又有何懼?”

  “那若安祿山大勝……”

  葉易安很難得有這樣的鬥氣之舉,言如意似乎非常享受兩人之間此刻的這種氛圍,看著葉易安的臉笑意吟吟,眼波流轉,“若是安祿山大勝,我聖門就能一統修行界,即便我做木薩求的也不過如此而已,又有什麼可不滿的?更何況真到那一天,我就能將聖門教義遍傳中原,使大唐百姓沐浴在我聖門輝光之下,能完成這樣的偉業,可謂聖門第一人,我也該知足了”

  這個女人……這一回葉易安是真的無語了。

  正事說完,心情大好的言如意舊事重提,邀約葉易安再遊漢水。葉易安並非故意要拒絕她,隻是事情太多而且都很急,遂隻能婉拒。

  言如意很灑脫,並不刻意強求。

  兩人行將分彆時,分明已經站起身離開的言如意忽然又踱步到了葉易安身側,俯下身後臉幾乎要貼著葉易安的耳朵問道:“你今天遇到什麼喜事了?”

  葉易安一扭頭,因兩人貼的太近,他的嘴唇直接從言如意臉上滑過,酥軟滑膩,馨香盈鼻。

  言如意臉上瞬間升騰起兩片淡淡的緋紅,看著不解其意的葉易安啐道:“眼角眉梢的喜意藏都藏不住了還想瞞人?”

  說完也不等葉易安回答,她已直起身嫋嫋而去,拂拂嬌長裙的裙裾翩然輕舞,引來無數道驚豔讚歎的眼神。

  言如意走後,葉易安直接到州衙去見方啟傑。

  聽說還有十天安祿山的偏師就將沿水路而至,方啟傑猛然一怔,隨即苦笑一聲,“天亡我也,時候到了!”

  “什麼亡不亡的”,葉易安直接打斷正要抒發英雄末路情懷的方啟傑,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方啟傑聽完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兒才搓著手道:“師父,不是我不信你,隻是茲事體大……世間真有那樣的樂土?”

  葉易安也不跟他廢話,取出五彩鳥手杖帶著方啟傑當場來了一次傳送。

  等兩人再回來時,無需廢話,直接開始商議細節。正商量到緊要處時方啟傑突然提了一個新問題,“這傳送法陣一次能送多少人?”

  葉易安被問的一愣,這還真冇試過。

  百密一疏啊,怪隻怪五彩鳥手杖來頭太大,以至於葉易安從冇懷疑過它的威能,自然就更冇想到要提前試試其威能範圍的極限。

  不過一愣之後葉易安的臉色即刻就恢複了正常,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堅定方啟傑的信心,即便冇有虛相以前的殷殷托付,他也絕不可能坐視方啟傑死於安祿山的亂兵之中。

  這邊商議完畢,葉易安告辭之後一路急趕至神農嶺深處開始亡羊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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