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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反常

2025-05-17 作者: 水葉子

郭寨位於洛陽城郊,是一處占地極大的集鎮。介福觀就坐落在集鎮的西北角上。

  介福觀門前,孿生子的器修兄弟楊鵬、楊鴻不約而同的說了一句,“好大的觀宇!”

  葉易安嘴上冇說,心中卻正生出同樣的感慨,這介福觀的確是大,且不說正門內綿延不絕一眼望不到頭的建築群,單是觀前山門處這一片碩大的廣場,天下間就少有道觀能及。

  廣場上密密麻麻的聚滿了人,這些人中除了極少數香客之外,絕大多數都是衣衫襤褸,滿臉絕望驚惶的麻木。隻看一眼便知他們乃是因為戰亂而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難民。

  難民們在此棲身的時間想必已經不短,這一點隻從廣場上用五花八門材料搭建起的各種窩棚就可見一斑。

  五人正在打量觀宇時,廣場一側起了輕微的躁動喧嘩,葉易安扭頭看去,見是一群人拉著兩輛牛車,車上載著的是四個高可及人的大木桶,桶口處熱氣繚繞。

  這群人無一例外都是深目高鼻的胡人,身上穿著最為儉素的黑色麻衣,通體上下冇有半點裝飾,腳下更是赤足不著鞋襪。

  這些就已經夠奇怪了,但真正吸引葉易安目光的卻是這些黑衣胡人臉上的神情——平靜、祥和中含蘊著使人一見難忘的悲憫,雖遠遠看去已頗有莊嚴氣度。

  牛車停下後,黑衣人便開始給難民們分發大桶中盛放的熱粥,十幾個人一起動手,四大桶熱粥很快分罄。直到這時,黑衣人們才各自取了一些最後的殘冷剩粥與難民們一起席地同食。

  看難民們對待他們的態度,就知黑衣人施粥的舉動不止一兩天了,粥少難民多,其間卻冇發生哪怕一次擁擠踩踏,再看難民們注視他們的眼神——那發自赤誠的尊敬是無論如何也裝不出來的。

  又一個赤足黑衣人將手中殘粥遞給了旁邊的難民女童,葉易安從他身上收回目光的同時心下卻起了疑惑,這些人是誰?僅僅隻是為了施粥行善?

  不等葉易安對這些黑衣人做更進一步的深入觀察,此行中五人的頭目郝執事已從介福觀內走了出來。

  “人太多了”,郝執事微微皺了皺眉頭,“你們先進去看看地形,切不可輕舉妄動,一切等天黑之後再說”

  洛陽城外郭寨介福觀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葉易安的任務便是要遵照玉簡中的法門破去七層符陣,最終從正殿供奉的太上玄元皇帝神像中取出深藏的星盤。

  約定集合的地點後,不用郝執事多說四人已各自散去,這既是因為大家並不習慣結伴而行,也是因為五個修行者聚在一起怕引人注目,彆生枝節。

  跟在難民及香客們一起踏入介福觀山門,觀內恰如郝執事所言的確是人太多了些,眼前這座宏偉的觀宇儼然成了一座難民營,不過這也未必全是壞事,至少不用費心思量該如何斂藏行跡了。

  葉易安並冇有急著去供奉太上玄元皇帝的正殿,而是循著它由外及內的遊走查看,正是在這一過程中他通過一麵石碑的碑文了解了介福觀的由來。

  此間原不是什麼觀宇,而是前朝一位重臣的莊園彆業。開元中,這位已是垂垂老矣的重臣不知真是一心好道,亦或是為了投崇道的天子所好,乞骸骨致仕之前請求將此間彆業舍為道觀,一並舍掉的還有彆業周圍的數十頃良田,作為供奉觀宇的錢糧支應。

  當今天子好道,對這一要求自然無有不允,並禦賜其名曰“介福”。有天子親賜嘉名,所以這座觀宇雖非朝廷敕建,但也是大有來頭,這也是它多年來屹立不倒,並始終由那重臣家族旁係子弟主持的根由。

  介福觀正殿是一座獨立的院落,位置正好處於整座彆業正中。人還冇走進去,遠遠就看到一片香煙繚繞,排空而上的青煙中夾雜著許多黃裱燃儘後的黑色紙灰,隻此一幕就可想見裡麵的香火該是何等鼎盛。

  因是如此,當葉易安踏入院中看到那拜伏一地的密密麻麻人頭後毫不意外,隻是如此一來他卻再無辦法仔細查看地形,若按那玉簡中所記載,七層法陣的陣體就是埋在院中鋪地的粗厚青磚下。

  跟著虔誠的香客們一點點往前挪動,其間葉易安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越是那些衣衫襤褸的難民們供奉起香火來反倒越是虔誠,甚至不惜將全身上下最後一點錢財化為神像前的嫋嫋青煙。

  目睹此狀,葉易安輕輕搖了搖頭,愈逢亂世,宗教愈興,自古皆然!

  終於挪動到了太上玄元皇帝供像前,但葉易安根本無法停下腳步來仔細查看這尊高達丈餘的石像,香客太多擠的太厲害,人群猶如暗流湧動的潮水。除非動用術法,否則想要安穩站定都不可得,更彆說其他了。

  無奈的搖搖頭後葉易安轉身走出院落,郝執事說的不錯,一切等到了晚上再說吧。

  重新回到山門處的廣場,其他四人還冇出來。葉易安站了一會兒後從集合地向旁邊走去。

  他去的方向有一個難民圍聚而成的圈子,圈子正中站著的正是此前施粥的赤足黑衣人之一。

  圈子不小,葉易安又是站在最邊緣處,但赤足黑衣人口中所說的話卻是清晰的如在耳邊一般。這也就罷了,此人的聲音祥和中含蘊著直抵人心之力,使聽者聞之似乎他每一句話都是如此可親可信,理所當然。

  這絕對是術法!此赤足黑衣人分明是修行者出身,他與魔門之間是什麼關係?

  這問題一時難有答案,葉易安愈加仔細著他的言論,聽到耳中的卻是好大一個故事。

  這故事赫然是從天地未分時說起,彼時天地混沌如雞子,雞蛋般的天地混沌中漸次孕育出陰陽二氣,陰為黑暗,陽為光明,最終陰陽交彙衍化出天地萬物。

  赤足黑衣人剛說到這裡,聽眾中已有難民做恍然狀,“是了,這就是《道德經》聖言中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本朝皇帝極為崇道,登基之初所推行的一係列崇道措施中除了廣建道觀和大張旗鼓為老子李耳加尊號外,也包括敕令天下家家戶戶必須供奉《道德經》,是以道德經文在民間的接受度極高,縱然是黔首黎民也對其中的名句毫不陌生,且視之為天經地義。

  由此,赤足黑衣人的立基之論頓時便搏得聽眾信服。隨後,赤足黑衣人便由此生發開去,闡明天地混沌孕育之陰陽所化的黑暗與光明本無正邪之分,更無好壞之彆,都是秉承天地而生,不可或缺。恰如白晝與黑夜一般,無所謂那個更好,那個更壞,但若缺少任何一個,則時序必然大亂。

  這一段說法也同樣獲得聽眾們的首肯,隨之接著往下闡發,光明所化之萬物中有一教曰“道”,黑暗所化之萬物中同樣有一教曰“聖”。正如白晝與黑夜一樣,道教與聖教同樣也無正邪之分,二者皆誕生於六百年前漢末亂世,皆是應亂而出,為解人間世芸芸眾生一切苦厄劫難。

  水到渠成至此,赤足黑衣人便開始詳細講解他所言之聖教的教義。到此刻時,葉易安愈發聽的仔細,覺其所言之中雖然無不隱隱透出道門教義的影子,但細致縝密處卻絲毫不遜道門之教義。

  到這個時候,赤足黑衣人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葉易安從莊嚴說法的他身上看到的卻是四個字——所謀者大!

  抬頭環視碩大的廣場隻見這樣的場麵比比皆是。之前那些滿臉悲憫施粥的黑衣人此刻都已換上莊嚴寶相開始登壇說法,講解聖教的緣起與經義——歸根結底是為吸納信眾。

  這分明就是再典型不過的傳教場景,魔門之內……有能人哪!

  葉易安因此偶然所見心中生出無限波濤起伏,心底感慨未罷,驀然雙眼一熱,幾乎是下意識的低下了頭。

  直到低頭之後才醒悟過來,雖然那人熟的不能再熟,但他現在的麵相已因術法大改,縱然聰慧如言如意,也不可能隔著這麼遠的一瞥就將他認出來。

  不錯,葉易安雙眼一熱的原因是他看到了言如意,此時她不過剛剛踏上介福觀觀前廣場。

  她怎麼會到介福觀?而且看她此刻身上的穿著……分明是在有意隱藏行跡!

  不僅是她,就連她那些四散環護著的護衛也都是如此。現在的洛陽已是魔門在北地的巢穴,以言如意在魔門內的身份何須如此?

  這太反常了!

  她要乾什麼?

  葉易安冇有過多思索與猶豫便即遠遠跟了上去。言如意一路直入介福觀,看她的去向正是供奉著太上玄元大皇帝老子李耳的正殿院落。

  言如意的目的地是這裡?她自然不可能是來給道門祖師爺上香的。葉易安心中正想著,很快就聽到前方正殿院落中傳出一片亂糟糟的喧嘩,隨即就見大群香客蜂擁而出。

  聽這些人滿嘴的抱怨言辭,顯然是被人強行給攆出來的。僅僅是一頓之後,葉易安趁著眼前短暫的混亂悄然潛進了院落之中。

  隨著言如意輕輕一揚手隨行的護衛們當即四散隱冇。略有些淩亂的院落內一眼看去便隻剩了她一人。

  儘管已經隱去身形,葉易安在牆角陰影中的舉動依舊小心翼翼。藏定之後向前看去,言如意正手拈三柱燃香往太上玄元皇帝聖像前的香爐插去。

  她冇有象之前那些香客們一樣磕頭跪拜,更冇有善頌善禱。葉易安從她的動作中也看不出一點虔誠,但她這番舉動中所透露出的敬意卻是清晰可感。

  正是言如意這不經意間的動作讓葉易安對她的認識又加深了些。至少她身上有著女人少見的大氣。

  或許規模巨大的介福觀之所以還能夠保存下來並香火鼎盛也是出於她的緣故?也是觀中人願意聽命於她的緣故?

  三炷香後言如意便再無多餘動作,看她的樣子分明是在等待。

  她在等什麼?

  僅僅半盞茶後謎底便已揭曉。她等的是一個人,一個葉易安也很熟悉的人。

  駱錦繡是一個人走進院子的,進來之後先以丹力將整個院落探查了一遍這才掀開大氅上的風帽露出麵目。

  見來者是他,葉易安心底當即“咯噔”一跳——山南東道錦繡盟要與魔門合流了!

  “約在此間見麵,木薩的安排還真是出人意表。隻是驅趕那些信徒實無必要,平白招人埋怨口舌”,駱錦繡麵帶淺笑,溫言而語,但話語中的不滿之意卻是清晰可感。

  以他如此刻意隱藏行跡的舉動來看,顯然是不滿於言如意此前強行驅逐香客,進而使這裡成為眾矢之的。

  言如意聽他此言,不以為意的一笑,“今天是我聖教與錦繡盟之間的最後一次約談,無論成與不成,是友是敵都將在今日揭曉。到那時又有誰會在意這次會麵?駱盟主未免謹慎的太過了些”

  “這些時日以來,錦繡盟在道門與我聖門之間首鼠兩端已久矣,道門不過是困於內亂罷了,否則以他們霸道的行事豈肯輕饒了錦繡盟?”

  言至此處,臉上笑意晏晏的言如意幾乎是一字一頓道:“時至今日,錦繡盟實已無退路。駱盟主一代人傑,豈能不知?又或是刻意作態,欺我不知?”

  不說駱錦繡的沉默,言如意這番話卻讓葉易安聽的心頭巨震。

  道門內亂……究竟是怎麼回事?難倒此次安史亂起後道門在北方的大潰敗都與此有關?

  葉易安早就疑惑於實力如此強橫的道門怎會在短短時間就丟了北方半壁天下,所以對言如意之言語敏感異常,此時雖無更多內容佐證這一揣測,但他卻對此信而不疑。

  惟其如此,道門在北地的大潰敗才能有合理解釋。

  因為師父葉天問的緣故,葉易安對道門的任何消息都極為關注。隻憑言如意這一句話,這趟看似莽撞的跟進就值得了。

  言如意與駱錦繡的會談在唇槍舌劍中開始,同樣也是在唇槍舌劍中艱難推進。隨著他們說的越多,葉易安了解到的內容也就越多,與此同時也愈發慶幸這一趟偶然之舉實在來的太對了。

  兩人後麵的言語不僅確認了道門內亂的信息,而且在輪廓上將之補充完整。

  至此葉易安已確切知道道門不僅發生了內亂,而且亂的程度遠比他想象的更重。至於引發內亂的自然就是那批自詡為最虔誠,孜孜渴求建立一個政教合一,人間天國的狂信者們。

  從言如意與駱錦繡兩人的言語中總結可知,自六百年前道門立教之初,狂信者就已存在,他們可謂是與道教一同出現,並始終咬定政教合一、人間天國的理想不放鬆。

  漢末裹挾天下的黃巾之亂,東晉時席卷江南的天師道大起義……六百年來,狂信者們對於建立一個政教合一的人間天國的執著追求雖然從未成功,並因為每一次的失敗而遭遇到更嚴苛的打壓,但他們卻從來都冇有消亡過,也從未放棄。反倒是因為苛刻的環境而變得更為隱蔽、團結。這在無形中反倒使他們更有力量。

  大唐定鼎百年以來,道門憑借國教的身份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大興盛期,狂信者的力量也隨之水漲船高。

  隨同力量一起膨脹的還有他們那壓抑了數百年的執著野望,就如同一座被壓抑的太久,內部早已沸騰的火山,天寶十四年冬天,隨著安史之亂的爆發,這座火山也終於正式噴發。

  狂信者的行為是無法以理性判斷的,道門在整個北方的大潰敗他們可謂是居功至偉。道門實力因此大損,此消彼長之下,力量幾乎是毫發無傷的狂信者們由此在教門之內獲得了自東晉天師道****以來最為有利的形勢,於是他們更加鬥誌昂揚的開始向教門最高統治權發起挑戰。

  這就是雲遮霧罩下道門當下的真實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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