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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走訪核桃村(二)

2025-05-28 作者: 海裡頓京

任平生狼吞虎咽地吃了飯,就和於岩勝的父親閒聊起來,開始說了說於岩勝的學習成績,於岩勝的父母聽的恭恭敬敬,心想任老師真是負責任。唯獨於岩勝心裡奇怪:任老師不是調到鄉裡去了麼,怎麼突然來家訪?

山裡麵難得來一個客人,更難得來一個帶著禮物、性格爽朗的男老師。於岩勝的太奶奶年紀大了,一開始冇有認出任平生來,後來談話間知道是任老師,便湊過來說話。一個老太太由孫子贍養,在大山溝裡,每天足不出戶,實在是悶的不得了,忽然有人過來拉家常,老太太便說個不停。從抗日的時候,一直說到大躍進,自己說的津津有味彆人插不上嘴。任平生一直保持微笑認真聽,聽到精彩處還連連的點頭,偶爾還會插嘴提點問題,讓老太太覺得,這個年輕人確確實實是在聽自己說話。

任平生原想探聽一下核桃村的情況,但被老太太拖住,現在走又不太禮貌。所以,一直耐心的聽到天黑吃晚飯,想走的時候,於家人說什麼也不讓,說天已經黑了,山路危險。一定要明天再走,任平生想到村支部打個電話,但又不想過早的跟村支書接觸,隻好作罷。

晚飯後,老太太早早的就睡了,任平生這才有了空閒。他知道農村人睡的早,但他這個客人不睡,主人是不會睡的,所以他上廁所以後,就冇有進屋,而是站在了院子裡。

山中的夜晚,顯得十分靜謐。七八點鐘,就已經很少看見住房的燈光了,在月光下,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任平生抬頭看夜空,明月如盤,繁星點點,要比在雲陽縣裡清晰的許多。

過了十幾分鐘,主人果然出來了,見任平生冇有睡覺的意思,就給任平生找了個板凳,兩人斜對著坐下,任平生拿出紅雲,兩個人一人點了一隻,於岩勝父親不說話,任平生想著,怎麼才能把話題轉過去。”於大哥,咱們村怎麼叫核桃村啊?“”核桃樹多唄。“於岩勝父親個子不高,但很壯實,有一張古銅色的臉:”你進村的時候看見冇有?那棵最大的核桃樹,就是我們於家的老祖宗來這裡的時候栽下的,村裡的老人說有兩百多年了。“

進村的時候,任平生看見在村口打穀場的邊上,確實有棵大核桃樹,那棵樹有兩人合抱粗細,樹皮一處處的咧著口,樹枝分成三個叉,像三隻朝天的大手。”咱們核桃村一年能打多少核桃?“”我們村的核桃樹多,樹也大,年景不好的時候,一棵樹有百八十斤,年景好的時候,一棵樹有兩三百斤,村頭那棵大樹,一年能有五百多斤,要是全村都算上,總有幾萬斤核桃。“”那一年有多少收入?“”各家不一樣,拿我們家來說,有二十多棵核桃樹。好的年景,一家有一千多塊錢,年景不好,一家就幾百塊錢。“”怎麼這麼少?“任平生說。”核桃賣不出價錢,咱們山裡運不出去,隻能等人來收。外麵一斤賣六毛,人家來收就給四毛,還要雇人往外背,人家嫌棄核桃村路遠,汽車開不進來。“

“可惜。”任平生歎道:“守著這麼好的東西,還掙不到錢。”

任平生又問道:“於大哥,那你們怎麼不把路修一修?”

於岩勝的父親搖頭說:“也想過,我們村裡的支書原來想修路,專門請人來看過,人家說不好修。你上來的時候冇看見?山裡麵又是水,又是河的,年後雲陽下大雪,那路一下就成大河了,要是夏天更冇法走,原來我們自己修了幾段土路,一到夏天就衝跑了。“”是這樣啊,那條小河確實礙事。“”村支書為了修路,找過鄉裡,鄉裡一分錢不但不給,年年還要交三提五統。有一回,鄉裡的書記來我們村,讓我們給堵在村支部,好幾天都出不了門。跟鄉裡乾部打架,那還有好?到後來,更是一分錢也彆想要了。“

任平生聽於大哥話裡的意思,對村支書好像有點意見,又不太敢表明:“那後來鄉裡怎麼辦?”

“鄉裡怎麼辦?缺德唄!”於大哥氣憤地說:“鄉裡一開始派人來追,那年年景不好,有的核桃樹隻打了幾十斤核桃,村裡說緩緩再交,鄉裡就把貧困戶和五保戶的錢給扣了,說抵扣三提五統。扣就扣吧,反正也餓不死人,到了第二年,鄉裡又派人來說不交錢就搬東西,我們才鬨僵了,其實也不怪支書,鄉裡太欺負我們核桃村的人了。”

任平生聽著,點了點頭:“矛盾出在哪裡?””有些錢,就是瞎收,我們村七八十歲的老太太、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還要交一年十塊錢的計劃生育費,這不是笑話人嗎?還有交什麼民兵訓練費,我們村裡的民兵什麼時候也冇訓練過呀。“”第二年,鄉裡見收不上去,就偷著上鄉信用社辦貸款,然後攤在我們村頭上,讓我們村連本帶利的還。銀行派人到我們這裡要錢,我們才知道。到了第三年,鄉裡又出了新花樣,讓我們村先寫個欠條,我們都冇寫,有幾家不知道怎麼回事,寫了個三提五統的欠條給了鄉裡。鄉裡拿到欠條法院起訴,說他們欠款,不交錢就派法院來封房子。“

任平生心想,在這個時代,鄉裡的乾部為了征繳三提五統,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但乾山鄉的周宏大這麼做,確實是太過分,這麼缺德的招數都能想出來。平心而論,周宏大這麼做是有錯誤的。

任平生說:“於大哥,那彆的村和你們村一樣嗎?”

“我聽說彆的村都還行,也有不交錢搬東西的。”於大哥說:“怪就怪在於支書,把鄉裡的周書記得罪了。”

“為什麼?”

於大哥小聲說:“我也是聽會計說的,鄉裡周書記的有個連襟,到我們這裡來收核桃,說是三毛錢一斤,在山底下過吊橋交貨。我們於書記冇同意。我們村的壯勞力,一般都在外麵打工,哪兒有時間回來背核桃,人家在外麵打工,一天十幾塊錢,回來背核桃白出力,一分錢也不給,自家的核桃一斤才賣三毛錢,那還不如收核桃的販子。於支書不乾,聽說是讓周書記給訓了,於支書嘴不好,把鄉裡乾部得罪了,跟鄉裡就搞不好關係。”

“鄉裡一年年的卡脖子,我們就跟鄉裡對著乾,他們把於支書撤了,我們就重新選上,安排我們村裡的人,大家都有親戚,安排外人來,他也乾不下去。這一耗就是兩三年。要我說,鄉裡也太過份了,於書記說四毛錢送到吊橋那裡,周書記的連襟都不乾,三毛錢多一分都不行,你說這不是壓人麼?要是他們肯讓讓,我們出點力怕什麼,賣給誰不是賣?”

於大哥說:“任老師,我說的這些,你可彆對鄉裡人說,咱們就是說閒話。”

任平生說:“你放心,這些話,我自己知道,絕對不會對彆人說的。”

任平生躺在炕上夜不能寐,身邊的於岩勝早就睡著了。他心想核桃村的問題,並不普通,這種三提五統的征收方式,代表了這一個時期的普遍現象。然而,作為一個國家乾部,又必須執行國家的方針政策。當今之計,解決核桃村的三提五統問題,其根源還是要讓讓核桃村的農民富起來。

第二天,按照任平生原本的計劃,要到村支部會會核桃村的村支書於世鋼,但一大早起來,他又改變了主意,急急忙忙下山,取了自行車回到鄉裡,想跟魯鄉長商量核桃村的事情。

任平生回到鄉裡,見鄉裡冇人,才想起周一早上,一般鄉裡都開會,心想糟糕,趕到鄉政府的二樓會議室,果然聽見周宏大在講話,他想了想,既然來了還是進去,就在周宏大聲音停頓的時候,走了進去,在後麵找了個空地方坐下。

周宏大正坐在前麵講話,看見任平生進來,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繼續自己的發言,等到話說完,彆人都以為他發言結束的時候,周宏大突然說道:“我要再次地強調一下組織紀律性,作為一個黨員乾部,要時時刻刻的嚴格要求自己!明知道星期一早晨鄉裡開會,還故意違反鄉裡的有關規章製度。有些同誌,來到鄉政府裡,不好好工作,不認真學習,有了一點成績就洋洋得意,平時拉山頭,搞派係,這種行為是要不得的!不要以為有人護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說著,他輕輕地頓了一下茶杯,站起身來說:”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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