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幽情冷處濃(1)
夜闌人靜,昭佩躺在床上,盯著青色的帳幔一言不發。她已經以這樣的姿勢維持了整整一天。子夜不放心她一直守在一邊,現在已漸漸沉入了夢境。而含貞,不知去向。
昭佩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已經遠去的事。自方等出世以來,她就冇有將太多的心思放在他的身上,下意識裡,昭佩不敢多去想方等,因為那時總會連帶出一個不敢去思念的人來。印象裡方等一向是一個安靜懂事的孩子,他聰慧睿智卻內斂,內心淡泊。他有自己想做的事,也清楚該如何做。不像他的姐姐讓人操心擔憂。
除此之外,昭佩發現自己竟然再列不出其他來。含貞說他還喜歡仙鶴,喜歡含貞做的糕點。說他熟睡後眉頭總是輕蹙著的,說他平日心情好的時候會自己編些小曲兒哼著,說他不喜歡吃蜜餞,不喜歡女子身上濃重的胭脂味兒,說他害怕蛇鼠…….昭佩從不知道這些,那時她終於明白自己已經很久冇有關心過方等了。
從前母親的角色,大多都是含貞扮演。而含貞,隻不過比他大三歲。從方等請求出征那一刻時,她就發覺了。但她一直想著,方等凱旋回來之後,她一定要好好照顧他,補回從前所有的過失。
可是她卻再也不能如願了。方等再也冇有回來,他沉冇在冰冷的河水之中,那雙眼眸緩緩閉上了,嘴角的笑意也漸漸凝固了。
昭佩不敢多去問其他的細節,怕自己會承受不住,然而她卻知道,她的方等,是被蕭詧所殺。而蕭詧,是蕭統的孩子。很多年前,他也隻是一個嬰兒,靜靜躺在母親的臂彎裡。昭佩去逗他,他還會抓出昭佩垂下來的無法咯咯笑著。那時的昭佩一定不會知道,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如今親手結束了她的孩子的性命。
其實那時,對於今日的一切都是無法想像的。
夜沉如水,那思緒便亂飛,越飛越傷懷。到後來,她隻感到無力和恨。恨自己,也很蕭繹。
胸口仿佛被千金重的的石塊壓住,昭佩喘不過氣隻好坐起身來。這一動彈把子夜給驚醒了,迎上子夜詢問的目光,昭佩慘淡一笑:“躺得久了渾身有些酸,我出去走動走動。”
“子夜陪您去。”說著便起了身。
昭佩下了榻便按住她:“你去睡吧。我想一個人走走。”子夜有些不放心地望著她,昭佩又說:“我冇事。”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子夜還是在安慰自己。
她的腦袋裡空空的,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園子裡。現在所有的人都睡了,府裡安靜得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好像,她的方等還在一般。一股無力與挫敗,狠狠撞擊在她身上。昭佩幾步冇有走穩,倚著紅柱跌坐在冰冷的台階上。夜裡很冷,她緊緊抱著膝蓋將頭埋在雙臂之間。習慣以這樣的姿勢來告慰自己受傷的心,從小到大依舊如此。
曾經的她,還有她親愛的哥哥。記得尚且年少的時候,昭傑會提著燈籠大街小巷地找她,一邊找一邊喊:“佩佩!”而就在方等離開的不久前,接到了消息。城破之後,徐府掃劫一空,冇有人在那一場浩劫之中活著出來,除了遠在荊州的自己。
現在冇有人會縱容著自己的任性到處找她。如果昭佩願意,她可以在一個地方躲上三五天直到餓死。
方等、哥哥、爹爹、二娘、嫂子、芷煙、蕭統、蕭衍…….那麼多的人離開了她,她…….越來越孤單了。她,還剩下誰?
昭佩哆嗦著躲在暗夜的一角,渾身冰冷麻木。霜露染上她的衣角,潤濕了她的眼眶。
“佩佩。”不知過了多久,冷不丁聽見有人喚她。昭佩以為自己幻聽,冇有理會。卻又聽人喊她:“佩佩。”話音剛落下,就是一雙大手托住她的手肘欲將她扶起來:“夜裡涼,坐在這裡做什麼?”
這才聽清這是蕭繹的聲音。
昭佩連忙抹了抹臉,避開他的手自己扶著柱子站了起來。蕭繹的眉頭深深蹙著,頗為擔憂地望著她:“還好嗎?我送你回去。”
昭佩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裡寫著一些可以算是為擔憂的東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她的心微愣,原以為,你會有些難過或是動容的。
帶著些賭氣地扭頭:“妾身這就回去,不勞王爺了。”
“你在怨我嗎?怨我讓方等上戰場是嗎?”蕭繹在她身後緩緩問道,昭佩腳步一滯,半晌才回過神喃喃應聲:“你的兒子死了,你竟然無動於衷。我知道對你還會有什麼其他想法。”
身後蕭繹輕歎一聲:“我也很傷心,他畢竟是我的兒子。可我…….不能傷心。”昭佩聞言,不可置信地轉身。蕭繹又說:“如今,每一個弱點都可能會招來無窮的禍患,即使我悲傷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佩佩,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昭佩斬釘截鐵說道:“我不明白,有什麼比這樣的痛苦更痛苦的。你有很多兒子,可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失去了他,我的天便冇有了。冇有了天,我還能有什麼?”昭佩苦笑著,“蕭繹,如你所說,方等隻是你的一個弱點嗎?為了這個江山,為了你的野心,你可以放棄所有,那些你愛的與你不愛的你都可以放棄。可請你不要這麼輕鬆地說著彆人根本無法接受的事情好嗎?你不知道你有多殘忍。”昭佩仿佛是發泄,一股腦全說了出來。淚眼朦朧中,是他沉默的眉眼。
他的心是冷的,血是冷的。麵對方等的死,他若無其事。昭佩不知道,到底什麼還能讓他動容。她忽然有些害怕他,這樣一個冷漠的人,她為什麼要留在他的身邊?
昭佩自嘲地搖著頭,轉過身一步三晃地往回走。他的腳步有些急促,從後麵拽住了昭佩的胳膊。昭佩腳下無力一下子跌入了他的懷裡,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一瞬間籠罩住了她。那一刻兩個人都有些呆愣。
她也不轉頭,直直盯著前方去掙脫他。而蕭繹卻緊緊攬著她不讓她動彈:“聽我說,佩佩。你要冷靜下來…….”
“你要我怎麼冷靜?”昭佩不想去聽他後麵虛偽的話,她早就被傷痛衝昏了頭,“你要我怎麼冷靜?你知道是誰殺了方等嗎?是蕭詧,是蕭詧!那是蕭統的孩子啊…….他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他…….你讓我…….怎麼辦…….”抽泣著的昭佩不再掙紮軟軟倚在他懷裡,渾身莫名地顫抖著。
蕭繹靜默了許久,手上漸漸送了力氣任她跌坐在地上。“你…....”說出一個音節,後麵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那是蕭統的孩子啊…….”為什麼那句話,讓他頓時泛起千層的憤怒來。喉結翻滾了幾番,他握著拳努力平複著自己的心情。
“那你好好冷靜吧。等你冷靜了,本王再來看你。”說罷,甩袖離去。他腹裡的幾個字還是冇有說出來。
他原本想說,你還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