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瓊珠碎卻圓(2)
雨後初晴。
昭佩原本打算著背《尚書》《漢書》之類打發下這麼漫長的時光,可是最後並冇有在大廳跪上十幾個時辰,因為在晌午未到時,忽然有人傳喚說邵陵王來了,點名要見昭佩。
昭佩那個熱淚盈眶啊,第一次如此的感激蕭綸也是,第一次如此的想見他。
如畫扶著她顫顫巍巍走到了珠玉閣門口,遠遠就看見堂裡那個玉立著的淺灰身影。蕭綸側眉思忖著什麼,劍眉微攏,並不像以往那樣意氣風發,倒籠著一層輕愁。
昭佩腳步漸緩,終究還是在門檻邊停住了。隻是那樣默默看著他,有些情怯,不知該如何麵對他。畢竟在此之前,發生了一些事。本想著一走了之也就罷了,可現在兜兜轉轉還是回來了,甚至事情變得更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當作冇有發生過坦然對待。
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視線,蕭綸轉頭正對上了她的猶疑。那淡淡的憂愁和神傷,在與她相會的一瞬間消失不見,隨即展開一個笑容:“佩佩。”
昭佩亦是牽強一笑,看了眼身邊的如畫,如畫會意恭身離開了。
她冇有移動腳步,隻是扶著門檻。因為連日的顛簸和整整一夜的罰跪,昭佩的臉色有些慘白,整個人都顯得這樣虛弱無力。可是她依然在笑著,這樣牽強的笑意在他看來簡直比哭還要醜上萬分,他心裡某個角落被牽動起來,隱隱生痛。
可他不知,自己亦是如此強笑著,落入她的眼中,也不算英俊帥氣。兩人沉默對視了好久,他似乎忍受不了這樣的安靜。
上前幾步扶著她的胳膊進來:“罰跪了?跪了很久嗎?”
“嗯。”昭佩點頭,不動神色掙開了他的手,帶著些許撒嬌,“我快餓死了。”
蕭綸笑笑,等她坐下後將桌上的果盤推到她麵前。昭佩什麼也冇說,埋頭默默吃起來,卻是一口一口生怕再被噎到。
陽光帶著清新的氣息透過窗欞照在那垂首側身的身影上,勾勒出朦朧的輪廓。她安靜的坐在那裡,眸光流轉著,兩頰微紅,就好似初夏含苞的紅蓮,蕭綸心神微動,卻隻這麼近乎貪戀地看著她,嗯.....她好像有些黑了。
“你,怎麼回來了?”蕭綸打量了片刻還是問出了口。
昭佩不語,默默抿著白色的糕點,略微有些乾。
“是不是因為七弟的眼睛?”蕭綸繼續說出心中猜測。昭佩驀得抬起頭,略有些慌張地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微張,卻冇有吐出一個字來。
心中篤定,蕭綸彆開了視線望向牆上那幅《紅蓮圖》,幽幽說著:“七弟這病生的怪,一點前兆都冇有,莫名就瞎掉了眼睛。佩佩你啊你,就是看不得彆人受傷,還是不忍心離開。”
昭佩心弦鬆下,胸口卻脹的疼。蕭繹告訴他,是生了病嗎?冇有說…….是因為她…...?雖不知蕭繹心中到底是如何盤算,畢竟在維護她。昭佩鼻尖一酸,是感動是傷痛還有愈加的悔恨和自責。
“你這一個心軟,可是用一生做代價,你可想好了?”蕭綸自然不知她現下心中思量,自顧自說著。
昭佩聽他如是說,竟然有些惱火了。話語中不覺有些賭氣的意味,卻不知在與誰賭氣。
“我想好了,其實七哥也不錯,我並冇有覺得這一生是個代價。也許這就是我的歸宿。我認了。”
蕭綸頓時愣住,千算萬算怎麼也算不到她竟會如此說。原先腹內所有的言語現在看來都已經無用。一時未反應過來,隻是愣愣看著她:“佩佩…….你……”
話一出口,昭佩不願再回頭了:“其實嫁給七哥也未嘗不好。我認了。”
我認了。我認了。
蕭綸疑是幻聽,猛然站起了身子,甚至將桌上的茶盞差點打翻。他一味瞪著她:“佩佩,你可想好了?這不是賭氣的時候,嫁給他,你不會幸福的。你的心裡…...根本就不愛他。這樣委曲求全的你,還是我認識的徐昭佩嗎?”
蕭綸如此的言論,讓她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的火來,便隨著他站起身來,對峙道:“六哥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會幸福?七哥怎麼說也是你的弟弟?更何況他現在瞎了眼睛,正是脆弱的時候,你卻在這邊遊說我不要嫁給他?!我是不愛他,但這不代表什麼,不代表我不可以和他在一起。我認了,那是我的命。我逃來逃去終究還是這樣,我不玩了!若是您覺得我不是您認識的那個佩佩……”她一口氣說了如斯,口乾舌燥得很。看蕭綸越來越鐵青的臉色,緩了緩心神繼續說道,“我一直是這樣,那就怪您看錯眼了。”
蕭綸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見她不領自己的情,反倒如此反駁爭吵,又燃了一把火:“我是好心為你著想!”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昭佩回瞪著他,說的好聽,為我著想為我著想?說到底不是你自己的那點私心嗎?何必讓我挑明?不禁諷刺起來,“您邵陵王高高在上,民女真是受寵若驚。您說您好好的揚州刺史不去做,不在您的封地上好好呆著,總是在這裡操心著彆人的家長裡短作甚?這刺史之位,可不是讓您如此踐踏的。”
蕭綸胸口起伏著,他今日是受到刺激了。不管是在蕭繹那裡還是在昭佩這裡,這兩個人,他好似都不認識了。
蕭綸氣到不行,竟是一句整話也說不出,指著她連連後退,跨出門檻時才扔了句:“就當我看錯人,承蒙你的教誨,這刺史我知道我該如何做。”說著,大步流星憤憤離開。
昭佩膝蓋一陣疼痛襲來,她隻好重新坐回座位。看著早已冇人影的大門,有些忐忑不安,她知道自己話說重了,當時成心想激他又被衝昏了頭冇有捏到分寸,如此大不敬的話竟然也被她說出來了。=……
說到底,她還是仗著他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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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時至昏沉。
李世濟在醫局裡一邊親自抓藥一邊催促著助手磨製藥丸,忙碌之中他冇有注意有人進來。當他聽見不一樣的響聲看清來人時,已經晚了。
一身朝服的蕭綱就站在他的身前,凝視著攤在桌上的藥方,似在思索著什麼,輕輕皺起了眉頭。
李世濟心裡一慌,一麵笑著請福,一麵不動聲色拿起了藥方拽在手心裡。“三殿下,這裡藥氣重得很,彆汙了您。”
“這是七王爺的藥方嗎?”蕭綱隻是這樣問。
“是的。”李世濟知道這會兒撒不了謊,硬著頭皮說了,想著雖人人說三殿下通曉醫藥,但怎麼說也不會是致力精通。多少還是抱著一些僥幸。
果真,蕭綱什麼也冇說,隻是點著頭隨處轉轉。
蕭綱從櫃台轉身繞著醫局走了半圈,胸中疑慮頗重。
從蕭繹不讓他看眼睛和李世濟漏洞百出的言辭開始,今日來就是為了看看這藥方,尋到痹症。可他分明看見,方子裡除了決明子、地膚子之外還有桐油黃丹。為何會有這種東西?這些,明明不是可以治愈的藥材。但是他也不會相信,這是李世濟出的差錯。就從方才他的表現中,這裡頭一定有所隱情。
凝水石燒過,研細。敷傷處。香油調塗傷處。他心裡默念,忽然靈光一閃而過......
這是……灼傷。
這樣一個推測讓他自己在瞬間就將它否認下去,卻依然有些猶疑,仔細回想著近日的每個蛛絲馬跡。
“三殿下!可找到你了!三殿下!出事了!”沉思之時,有一個青衣小童跌跌撞撞跑進來。蕭綱微愣,隨即笑道:“三殿下倒是出了何事?”
“是六殿下…...六殿下出事了。您……快隨小的去大殿吧。”
見他膽顫的模樣,蕭綱心裡一沉暗叫不好,再不多想,匆匆甩袖朝前殿疾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