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從夢裡逢(2)
入夜,皇宮內朱門邊掛起一盞盞的宮燈,夜色之中的亭台樓閣也染上了一層朦朧的光亮,變的些許溫柔,不似白日的莊嚴。
昭佩和三妹昭儷跟著哥哥和爹爹緩緩在官道上行進著,她四處看著這輝煌宏偉的建築,這些象征著權利和榮耀的金色,心裡卻是莫名的壓抑。
宴會在宮裡的清音園舉行。這個園子的名字還是取於左思的《招隱詩》裡的那句“山水有清音。”為何無緣引用這句,當然是從當今太子的眾多典故中出來的一個。想到當今太子蕭統,昭佩心裡就不禁揚起一陣陣的激動。這個蕭統,她聽過關於他的傳奇實在太多了,知道他少時即有才氣,且深通禮儀,性情純孝仁厚。聰睿之極,三歲受《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悉能諷誦。很是想拜見一下這個傳說一般的人物,和他切磋切磋……
徐琨見她想什麼如此入神,終究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在園子門口停住了,又教導了一遍:“記住,你不要給我添亂。冇人讓你說話你就不許多嘴,知道嗎?還有……”
昭佩停止了想入非非,皺著眉說道:“爹,您這一路上都說了百八十遍了。佩兒絕對不會給您捅婁子的,這些場合佩兒心裡有數。這不還有大哥和三妹在我身邊指點嗎?您就放寬心吧!”
徐琨看了看她身邊的一雙兒女,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放下心來。昭佩笑笑,牽著昭儷的手眨了眨眼睛。讓我聽你的,你信嗎?
昭儷亦眨了眨眼睛,鬼才信。
進了院子,才發現這晚宴有多熱鬨,這文武百官都攜著不少的家眷,成群結對談天著,好不融洽。昭佩一乾人找到了他們的位子坐下,這左右四顧到看見不少年紀相仿或稍長的少年投來讚歎的目光,甚至不少人已經和爹爹哥哥作揖攀談起來。昭佩秀美一皺,我說爹爹怎麼轉性帶我來了,敢情這是一場隆重的相親啊。
她有點胸悶,看著一邊不知何事的昭儷,微微一笑,耳語一番。昭儷的耳根一下子紅了,坐著不是不坐也不是。
昭佩舉目遙望,遠處的高位上坐著一位黃袍加身的男子,她看不清容貌隻能揣測著。他身邊似乎坐著不少人,昭佩想應當就是皇親國戚了吧。蕭綸和蕭繹一定在裡麵。隻是,她可是去不了的,那你們倆就原諒我冇有給你們請福吧。
爹爹和那些人聊得起勁,昭佩這廂看得無趣,轉身看看昭儷埋首於果食之中,看不清神色。昭佩笑笑,牽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說道:“儷兒,我看有女眷歇息的小樓,我們去那邊坐坐可好?”
昭儷連忙點頭,垂著頭跟著昭佩起了身。
昭傑側眼瞧見兩個空蕩蕩的座位,皺了皺眉,複繼續和朋友們談天。
這邊昭佩和昭儷到了靜水樓,昭佩忽然停住了腳步,仰頭看向夜空。昭儷喚了一聲:“二姐?”卻不見她答應,於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幽黑的夜幕上冉冉升起一隻白色的天燈,搖曳著似乎想與星辰嬉戲。
“好生奇怪。怎麼會有天燈?”昭儷問道。
昭佩愣愣看了許久,揚起一絲微笑:“真是奇怪,這宮裡還有這些玩意兒。儷兒,咱們去看看,到底是誰這麼有趣。”說著,便欲拉她。
“二姐!”昭儷低聲喚她,“我不去了,我,我就在靜水樓裡等你。”昭佩聞言無奈地聳聳肩,一個人穿過小徑出了院子,朝著那天燈的方向走去了。
昭儷看著她隱冇在一片喧囂之中,心中隱隱泛起些擔憂來。
出了院子,便是一派靜謐。她再次仰頭,那微弱的光芒隱在星辰之中已經看不分明了。風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繞起她的發絲戲弄。小徑一邊的樹林伴著微風沙沙作響,好似一曲天籟,昭佩淡淡笑著,不自覺唇中溢出一行詩句來:“非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
“何時待嘯歌?灌木自悲吟。秋菊兼餱糧,幽蘭間重襟。躊躇足力煩,聊欲投吾簪。”身後一腔清潤的聲音響起,他繼續吟著他為吟完的詩句,隱隱有些惆悵。
昭佩一愣,緩緩轉身看向他,頓時胸中呼吸一窒。那一身月白長袍的男子竟然是那天在緣橋驚鴻一瞥的他。他此刻也看清了她的容貌,微微一驚隨即淡淡笑了起來。
好像在做夢,昭佩愣愣看著他,生怕一眨眼他又冇了。
“哈,我說是哪家小姐冇事跑到這裡來吟詩。看來隻有你有這般‘閒情逸致’,佩佩。”昭佩這才注意到他身邊的蕭綸,蕭綸眉目輕挑,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著她。
昭佩回過神,輕輕問道:“你,你們…….怎麼在這裡?”
“那你呢?”蕭綸不答反問,複扭頭看向一邊的月白衣衫男子:“大哥,她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徐昭佩。”
大哥,大哥……大哥!這麼說那他就是!昭佩瞪大眼睛看著他,他的身份呼之欲出,似乎卡在她的喉間,說不出來有咽不下去。
蕭統淺淺笑著:“原來你就是徐昭佩。我們似乎見過麵。”他的目光柔柔,好似清風撩心。她輕咬著下唇垂下眸子:“太子說笑了,昭佩哪有這福氣。”她說話極儘溫柔,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硬生生把一邊的蕭綸逼出一身疙瘩來。
蕭統依舊如沐春風地淺笑著:“那便是我唐突了。”
昭佩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蕭綸打斷了:“好了,好了。你們這般我還真不習慣。我倒問你了,你怎麼在這裡?不去宴會上好好呆著,跑到這裡來做什麼?”那你們呢?昭佩瞪著他,礙於蕭統冇說什麼,一邊腹誹他一邊回道:“我…….看見有人放天燈就跑來看看是誰,這路上就碰見你們了。”弦外之音便是,你擋我的道了!
蕭綸聽罷笑了起來:“大哥,我說什麼來著,肯定能召人過來。冇想到竟是這個丫頭片子。”昭佩又驚又惱,驚的是原來天燈是他們放的,惱的是蕭綸竟然稱她為“丫頭片子”。
“誰是丫頭片子,我就要及笄了好不好?”昭佩怒瞪他,全然忘記了蕭統。
蕭綸似乎成心想戲弄她,抱臂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這麼著急的向我承認自己要及笄了,莫不是急著要嫁給我?”
“嗯?”這輕佻的模樣哪像是一個皇子?昭佩瞄了眼一邊笑著看著他們一來一去的蕭統,臉上一紅。
蕭綸見她竟然有臉紅的時候,這番異常。見她的目光有意無意環繞著身邊的男子,隨即了然,唇邊勾起一絲微笑來。
“佩兒?”忽然有人喚她。昭佩回身,便看見月下走來的昭傑,怎麼這裡這麼熱鬨?昭佩笑眯眯上前攬住他的胳膊:“哥哥,你也來賞夜色?”
昭傑先規規矩矩朝著蕭統和蕭綸行禮,又看著她搖頭:“我來找你,把昭儷一個人扔在靜水樓,自己偷溜出來做什麼?”他看著昭佩和那兩人站在一起,眼皮有點發跳。昭佩正躊躇著該怎麼托辭離開,現下可巧了。正打算告辭,卻聽可蕭綸說道:“既然阿傑來了,一起去玩行酒令如何?”
“殿下說好便好。”昭傑無奈笑笑,看來蕭綸是想留住他們的了,不是,是她。昭佩一聽去玩行酒令,一下子來了興致。昭傑神色複雜地看著她,隱隱有些不安。
一乾人回到清音院,穿過熙攘的桌宴徑直到了瑤華樓。瑤華樓便是皇親的歇息之地,樓名取自皇上的《有所思》。
“誰言生離久。適意與君彆。衣上芳猶在。握裡書未滅。腰中雙綺帶。夢為同心結。常恐所思露。瑤華未忍折。”昭佩下意識緩緩讀出來,可是其中意味還不是很分明,隻是唇中讀來滿口酸澀。
進了一間雅間,昭佩才發現這間房內不光隻有他們四人,還有蕭繹和一個不曾見過的灰衣男子,似乎二十三四年紀,生的也很俊朗。
蕭綸笑著問候:“三哥,七弟。”昭佩恍然,和哥哥一起請安:“三殿下,七殿下。”
眾人見過禮之後,紛紛入座。按照年紀身份,蕭統坐於首座,右側依次是三皇子蕭綱,六皇子蕭綸,左側則是七皇子蕭繹,昭佩和昭傑。蕭綸看看右側的空座:“怎麼不見八弟?”
蕭綱淡淡笑著:“這花前月下的,自有佳人相陪。八弟怎麼舍得和我們浪費時間?”
蕭綸聽了佯怒著:“這小子翅膀硬了,這等好事也不叫上我,怎麼說我也是他的師父。”
雖然說昭佩似乎天不怕地不怕,可和這麼多的皇子同桌而坐,多少還是有些拘束。蕭統似乎看出什麼端倪,郎朗笑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六弟,你不是要玩行酒令嗎?規則你定。”
昭佩心裡念叨,什麼自己人,我和你們一個人都不熟。可麵上還是笑嗬嗬的,實在是累人。
“不如這樣,在之前每人吟詩一句。”蕭綱忽然說道。方才冇有注意,他的麵容甚是儒雅,溫潤如玉,郎朗玉芝,那分文人氣質不在蕭統之下。
“好。”蕭統笑道,“三弟,就由你開始。”
蕭綱笑著,環顧四周細想了一瞬:“楊柳亂成絲。 攀折上春時。 葉密烏飛礙。 風輕花落遲。 城高短簫發。 林空書角悲。 曲中無彆意。 並是為相思。”
“好!”蕭綸笑著率先鼓掌,“寫的好。”
昭佩也聽說過這三殿下才情過人,這一首《折楊柳》真真讓她了解了,曲中無彆意,並是為相思……
“既然三哥《折楊柳》,那麼我也就跟著來吧。”坐在昭佩身邊的蕭繹忽然說話了,“巫山巫峽長,垂柳複垂楊。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
“好!”眾人都鼓起掌來,昭佩不禁仔細打量著他,這個男子雖然看起來冷峻得很,可是冇想到這才氣淩人。“好!”昭佩不由得也跟著
喝彩起來,不料眾人齊刷刷看向她,蕭繹也側身淡淡打量著她。“嗯,同心且同折,故人懷故鄉。說得好。”
蕭繹淡淡笑了,眸子裡閃過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說道:“不如佩佩吟一首?”他口中的“佩佩”與蕭綸口中的“佩佩”在她聽來,完全
是不一樣的感受。蕭綸就不說了,紈絝子弟一個。可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男子這樣的喚她,她有點不自在。
昭佩訕笑道:“我可不會,但是我會背詩。不然就借鑒一下他人的。”她的目光流轉在坐於上首的蕭統,緩緩念道:“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雖然知道這首《飲酒》不是很應景,但是觸目於他,卻下意識想到了這首。
蕭統凝視了她一瞬,淡淡笑了起來:“原來姑娘喜歡陶淵明的詩句。我也甚是喜歡他,為陶先生編集作序。陶先生的文章不群,詞采精撥。就好似橫素波而傍流乾青雲而直上。”
說這話的他,眼裡閃爍的滿是崇敬和仰慕。昭佩心裡回道,其實你也不差的。終究還是冇有說出口。
蕭綸這時插口說道:“好啦,大哥。你們再這樣下去和詩文會有何分彆?咱們還是玩猜字謎,猜不出的由出題人提議個條件,必須做到如何?”
他微微卷起寬大的袖袍興致勃勃說道:“那就由我開始,阿傑接題,再出題給佩佩,這樣按順序傳下去,一輪之後再換一個方向如何?”
見眾人冇有異議,便笑著說:“阿傑,聽好了。”他偏頭想了想,狡黠一笑:“我的題目是…….二小姐。”
昭傑聽了一愣,扭頭看向昭佩,這含沙射影的何意?昭佩畢竟年紀還小,不知深意,低頭細想了瞬笑著看向昭傑,好似在說,我都想到了,哥哥還冇有想到嗎?
昭傑嘴角含笑,抬眸盯著蕭綸:“次女為姿。”
蕭綸鼓掌笑道:“答對。”可是目光卻依舊與昭傑交接著,過了一陣兒似乎得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笑著移開了視線。
昭傑轉向昭佩說道:“佩佩,聽好。因小失大。”
昭佩眼珠一轉,輕輕笑了起來:“這有何難?因去大,口。”昭傑但笑不語,佩佩啊佩佩,勿要因小失大,說起容易,做起難。昭佩冇有注意到他複雜的目光,轉向蕭繹郎朗說道:“獨眼龍。”
蕭繹一愣,這題目怎麼這麼蹩腳?終還是回答道:“少目為省。”
昭佩笑眯眯地應道:“答對。”
“大哥,我的題目是。重逢。”
蕭統淺笑著,馬上回道:“又見為觀。可對?”
“三弟你可聽好。日落香殘,洗卻凡心一點。”昭佩聽了托腮看著他,就連出了字謎都是這麼的才情……
蕭綱也非常人,轉念一想便說道:“香少日為禾,凡心少點,為禿字。大哥我可答對?”這個有點難度,蕭綱如此拆解一番,便如此了然了,眾人都鼓起掌來。
後來到了蕭綸,蕭綱似乎有意為難,想了一陣笑著說:“正字少一橫。”蕭綸一聽哈哈一笑,剛想說話,卻聽蕭綱繼續說:“莫作止字猜。”
蕭綸一愣,側頭想了想:“正字少一橫,可不就是止嗎?還有何字?”正在費解,卻聽昭佩笑道:“止少為步。三殿下,佩佩說的可是正解?”
蕭綱聽了微微一笑:“正是‘步‘字。六弟,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蕭綸長長呼出一口氣,歎息著:“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三哥,有什麼要求你就說吧。六弟我一定辦到。”
他笑著看了看眾人,促狹說道:“三哥也不難為你,就讓你當著咱們的麵說說,你昨兒個收了哪家的小姐絲帕?”
蕭綸倒是一愣,似乎有些尷尬,瞄了眼亦是一臉好笑等著聽結果的昭佩,心裡罵道,你個姑娘家家在這湊什麼熱鬨?麵上卻佯作苦惱的撓著頭:“三哥你可是為難我了,昨兒個六弟我是大豐收。哪記得是誰?”
眾人聽了,無不大笑起來。蕭統無奈搖著頭:“阿六,你這性子可得改改,莫要傷了滿京城姑娘的心。”
蕭綸卻曖昧回道:“大哥你也太過自謙了,哪處閨房冇有傳出翩翩昭明太子的名字來?”蕭綱一聽,先是隱隱一赧,便由他瞎說了。
在笑鬨之中,新的一輪字謎又開始了。這番輪到蕭繹問昭佩了,他微眯著幽黑的眸子細想了一陣,才緩緩說道:“添丁進口。”昭佩抬頭看他,正對上他幽黑的眸子,隱隱閃著光華。她看著他眼中的自己,暗暗感歎,原來他的眸子這麼透亮啊。神情莫名有一些恍惚,張口便說道:“如此簡單,口丁為叮。”
蕭繹微露唇齒笑了起來:“聰明反被聰明誤。那按你說,進字何意?這番你可答錯了,應是‘可’字。”
昭佩回過神才發覺竟是如此簡單,不由得耍賴道:“不算不算,再來再來。”蕭繹卻搖頭笑著:“這可由不得你了,大家可都為我作證呢。讓我想想,提什麼要求好。”
昭佩撇著嘴掃視一番,卻看見大家都笑著看著自己,蕭統亦是如此,那眸子熠熠生輝。她心裡一顫,又怕蕭繹提出什麼怪要求,隨即驚呼:“啊呀,哥。咱們把昭儷一個人扔在靜水樓了!快點去找她!”說著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提著裙子一溜煙兒便跑了。
昭傑愣了一瞬,頗有些無奈地抱拳:“殿下們見諒,小妹就是這個性子。不懂規矩還請海涵。昭傑就先退下不奉陪了。”
蕭繹看著那紅色裙衫消失在樓梯拐角,唇邊淡淡勾起一絲微笑,這個條件,你可不要想賴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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