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第一三一章 泣
第一三一章泣
曲靜深和景澤接到電話趕到戒毒所的時候,小白已經睡著了。但臉上還隱隱約約地掛著淚痕,嘴唇已經乾澀的蛻了皮。曲靜深伸手探探他額頭的溫度,還好,燒已經退了。
曲靜深歎口氣,轉頭對景澤說:“要不,我們把小白接回去吧。”
景澤似乎有些為難,但最後堅決地說:“不行,不然前麵費的功夫全白搭了。”
曲靜深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馬上把這念頭打消了。他說:“我根本想不到,啟程會回來。”明明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卻算不到他會回來。
景澤懨懨地坐在沙發上,一臉沉重,曲靜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於是看了他幾眼,視線又回到小白身上。
大約一個小時後,小白醒了。他剛睜開眼就掙紮著坐起來,曲靜深忙按住他,小白哭喊道:“放開我!我要去找啟程!…啟程短答應我不會再離開我的……他說他不走了!”
曲靜深緊緊扣住小白的肩,厲聲和道:“小白!啟程既然回來找你,就不會再離開你了。隻是他做錯了事,做錯了事就必須受到應有的處罰…很快的,很快他就會回到你身邊了。”曲靜深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連他都不知道這安慰有什麼用。
小白頹然做到床上,嘴唇咬的發白,邊際已經滲出血絲。他突然拉住曲靜深的手腕,哀求道:“哥…你幫我去看看他。我,我不想這個樣子去看他……”
曲靜深點頭:“會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點東西,然後好好睡一覺。”
小白茫然地點頭,又不放心地拉住曲靜深手:“你告訴他…告訴他我很好,我會等他的,我會等他的…”
小白喃喃自語,曲靜深遞給他什麼他就機械地吃什麼。曲靜深頓時心酸起來,但他又不想表現出絲毫讓人擔心。小白吃了些東西,便躺到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曲靜深細心地幫他蓋好被子,溫聲道:“乖,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
小白閉起眼睛,不一會便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不知睡著冇有。景澤看了一眼,低聲對曲靜深說:“走吧,我們出去說。”曲靜深點點頭,和景澤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外麵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秋雨很涼,秋風也很涼,葉子被風雨打落,像屍體般躺在雨水裡。景澤問曲靜深:“怕嗎?”
曲靜深說:“有點,但冇有先前怕的厲害,往往等待事情發生的時間才最難熬。”
由於自顧自地往前走,曲靜深冇注意前麵的水窪,不小心踩進去,濺的褲腳全是水。景澤有點責怪道:“你小心一點。”
曲靜深似乎完全不接受他的好意,問道:“你說啟程會被判幾年?”
景澤說:“五年,最少得五年。走私鋼材,可不是小事。”
曲靜深聽了有些沮喪,喃喃自語道:“那小白怎麼辦…”他看見小白手上的戒指了,泛著冷光,刺的他眼睛有些不舒服。他原本應該相信方啟程對小白的心意,但偏偏…那個不起眼的小鐵環,卻要鎖小白這麼多年。
景澤冇說話,過了許久,十分鄭重地對曲靜深說:“對不起。”
曲靜深抬頭問他:“怎麼了?”
景澤說:“其實前些天,咱們坐火車回b市的路上,我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曲靜深停在那裡不動了,目不轉睛地看著景澤,似乎在等待著他說答案。景澤說:“你知道鋼材走私怎麼回事嗎?”
曲靜深搖頭,景澤接著說:“他們把一些廢棄的鋼材運到國外,但這隻是個幌子,裡麵藏的全是新的鋼材。其實這些很多時候都是和海關官員心照不宣的,大家各取利益。”
曲靜深認真聽著,這些他以前聽說過,但這是第一回親身經曆。景澤說:“我爸以前也算小有權利,但是哪一天倒了,甭管以前多威風,照樣是政治的犧牲品。”說到這裡,他神情突然犀利起來:“知道嗎,景森以前背著我爸做過很多混賬事事兒。但是…他媽的,這次他簍子捅大了!”
曲靜深聽到這裡,忍不住一震,不敢相信地看著景澤。景澤哂笑道:“真行…自己全身而退了,卻把朋友弄成這樣。”
曲靜深說:“難道…啟程後麵的人是他?”
景澤搖搖頭:“我不知道是誰,但唯一肯定的是跟他們合夥的官員…成犧牲品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道理曲靜深懂,但這事他還是無法接受,他試探地問道:“你是說啟程…他早知道會有這天?所以他才會選擇離開小白?”
景澤點頭:“我想是的。哼,如果景森再繼續這樣下去,早晚有一天,他會玩完自己的。”景森以前做的事,景澤差不多都知道。他總覺得自己和景森的人生方向不同,所以愛在他麵前裝傻。
曲靜深歎口氣,說:“難道他不會受一點牽連嗎?”
景澤搖頭:“我了解他,他如果冇有全身而退的把握,不會做這件事。”
曲靜深說:“可啟程…是他的好朋友,唉。”
景澤伸手拍拍曲靜深的肩膀:“我覺得,啟程事先應該知道的。但有些事,就算知道是坑,還得跳,根本冇有選擇。”景澤不知道方啟程背後的人是誰,事情已成定局,也冇必要再問。
郊區的夜十分闃靜,雨不大,時下時停,但天卻冷,冷的人心情更加沉重。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未來的路還那麼長,隨時都會像現在這樣,被打亂步伐。
第二天的早間新聞,曲靜深從頭看到尾。新聞中特彆提到,某省海關部門,攜b市、g市等警方偵破一起重大鋼材走私案件,涉及金額高達九千萬元,涉案人員已經相繼落網。後來主持人說了什麼,曲靜深冇聽清,他拔通蘇京的電話,無人接聽。再拔衛小武的,依舊無人接聽。他用手蒙住臉,疲憊地倚在沙發上。
一個星期後,衛小武灰頭土臉地出現在店門口。曲靜深正要出去買菜,結果腳步僵的再也邁不開。“大武?!你怎麼弄成這樣子了?我這幾天給你打電話,總是打不通…”
衛小武冇說話,他緊緊地抓住曲靜深的胳膊,紅了眼圈。曲靜深踉蹌幾步,長長地歎了口氣。衛小武一邊抹淚一邊說:“他媽的!…我操、他媽的!”
衛小武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身上有好幾處傷口已經感染,往外翻著紅白的皮肉。他像絲毫感覺不到疼,滿臉憤怒悲傷的情緒。曲靜深上樓拿碘酒幫他處理傷口,他咬著牙一聲也不吭。
曲靜深說:“大武,你以後就住這裡,把這裡當成自己家。”
衛小武狠狠攥緊拳頭,終於忍不住痛哭起來。他說:“他怎麼會乾這種事…他還說要跟我分手,讓我隨便去找其他人,我去他大爺!我就是想犯回賤,我就跟他死磕上了…”
曲靜深洗了條毛巾,幫他擦拭臉上的泥汙和眼淚。景澤去打聽方啟程的事,不知道打聽的怎麼樣了。後來衛小武問起小白在戒毒所的事,曲靜深十分失落地搖搖頭:“啟程回來見他了,就是那天晚上被抓進去的。還給了小白戒指。唉,不知道小白能不能撐過來。”
以前計劃過的美夢頓時全碎了,所有的渴望碎成一地玻璃渣子。生活又變成一片灰蒙蒙,連找個縫隙躲起來的餘地都冇留。那滋味極不好受,就像秋天連著下了十幾天的陰雨,褥子雖犯了潮,但卻連拿出去曬的機會都冇有。
曲靜深不像景澤,他有事愛藏在心裡。這些天晚上他都睡不著,淩晨的時候,他會借著窗外的微光去觀察景澤的臉。這個人,是不是有一天也會消失?而未來,仿佛今年秋,時常下雨,氣溫濕冷,似乎隨時都會進入初冬。
審判結果出來了,方啟程由於作案情節較嚴重,被判有期徒型六年。而蘇京,被判了四年。蘇京不隻是走私鋼材這一件事,警方在調查他的時候,查到許多偷稅漏稅的情況。
那天衛小武不顧場合朝蘇京大喊:“我會等你的,才四年!我會等你的,等你出來的那一天!”蘇京被帶走,他眼圈紅了。其實他不怕坐牢,但他怕彆人這樣掏心掏肺的對他好。
衛小武也一樣,在蘇京轉身的瞬間,忍不住紅了眼圈。那眼神裡寫了太多東西,所以隻能沉默,所以隻敢在對著他的背影時,才會哭出來。但男人,又有什麼好哭的,想想真娘們。但衛小武想,他願意做蘇京的娘們。這些淚,都值。
小白冇有來,他不想用這樣的方式見方啟程。那天他趴在曲靜深肩頭哭了很久,他問曲靜深:“哥,你說愛情到底是什麼?生活總是這樣出人意料。”
曲靜深胡亂地擦著他臉上的淚,想了想,說:“愛情大概是…明知道生活永遠不會結束,但還是想跟他過一輩子。”
小白嘴裡喃喃:“一輩子…是啊,還有一輩子要過呢。”
曲靜深點頭:“對的,還有一輩子要過。”
小白說:“雖然知道還有一輩子,但為什麼心裡還會難受?”
曲靜深揉揉他的頭發,說:“因為你熱愛生活。”
小白說:“我不愛它,如果不是它,我也不會和啟程分開。”
曲靜深溫聲道:“若不是它,你也不會認識啟程。”
小白歎口氣,窩在曲靜深肩膀上好大會冇動。已是深秋,今年秋天特彆短,連梧桐樹上的葉子都落的飛快。而他,他要等六個春秋,才能等方啟程回來,聊聊家常俗話。
生活的陰霾並未延遲冬天的到來,b市下了今年入冬以來第一場雪,鵝毛似的雪花紛紛揚揚飄下來。曲靜深感冒了,蓋著厚被子倚在床頭,不停的咳嗽。房間裡開著空調,熱悶的不像話。
景澤開門進來,手裡正端著一碗薑湯。他坐到床邊上說:“寶貝兒,我煮的時候糊了鍋,你嘗嘗。如果不能喝,我再去煮。”
曲靜深接過來,一口氣喝光。景澤幫他擦擦嘴角的水漬,滿足地端著碗出去。曲靜深在他背後說:“景澤,謝謝你…咳咳……”他覺得房間裡的空氣有些悶,將窗戶拉開了些,冰冷的寒風吹進來,讓他忍不住打個寒顫。
由於室內外溫差大,玻璃上結著一層白白的水汽。曲靜深扒著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大風刮著雪花落到他眼睫上。外麵的街道上白茫茫一片,有小孩子歡樂地在大雪裡跑,將臉蛋凍的通紅。
曲靜深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大雪,連著下了好幾天,厚厚的積雪覆蓋著農村的麥秸堆,然後家裡好多天冇有柴禾燒鍋。後來太陽出來了,雪化了,但由於溫度太低,一到晚上,地上就會結層“地穿甲”,人畜走在上麵都會滑倒。如果晚上有月亮,那種皎潔清冷的感覺,會讓人忘了說話。好多事不知從何說起了,就像他很多年再冇見過那樣的月亮與雪地。
今年冬天格外冷,風雪總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