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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載琵琶作胡語 (1)

2025-05-17 作者: 流瀲紫

次日晨起回去,玄淩便告知六宮,淑妃為熊羆所驚,憂懼成病無法料理後宮事,命貴妃、德妃與貞一、莊敏二夫人共協六宮事,挑選掖庭中自願出塞的窈窕宮女賜予赫赫可汗和親,妃嬪宮眷無事不得驚擾淑妃。

貞一夫人的寵幸與榮光在一夜之間便輕而易舉獲得。這樣的榮寵本是要惹人妒忌與非議的,然而眾人無不清晰地記得她那日奮不顧身的深情,即便是莊敏夫人也不能苛責,更無旁人敢多言了。

隻是槿汐偶然疑心道:“彆的倒也罷了,隻是那日熊羆性情大作原是因為莊敏夫人的小帝姬舉止不慎,怎麼皇上也不責怪,反而還給莊敏夫人協理六宮的榮寵?”

彼時我半靠在榻上,伸手剪了兩塊藥膏對鏡仔細貼好,揉著額角道:“胡蘊蓉耳聰目明,皇上不能不偏愛。”

槿汐微微沉吟,倏地眸光一跳,“皇上那日怎知娘娘午後與六王私下見麵,隻怕是”

我眸中一沉,“我心中有數。”我對鏡微微一笑,“槿汐,貼了這藥膏是不是更像憂懼成病的樣子了?”

槿汐眼角微濕,“娘娘位份尊貴,卻要受此命行此事,奴婢實在不忍心”

窗外開了一樹又一樹的石榴花,明豔豔地照在薄薄的雲影窗紗上,仿佛浮著一朵朵豔紅的雲霞。那鮮豔明亮的紅映著我沉靜如水的麵龐,愈加顯得我臉色發青,不忍卒睹。我悠悠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寵妃與臣子有何異,修成玉顏色,賣與帝王家,一並連性命都是皇上的。若他真要我以身事敵,我除了一頭碰死自己,還能有彆的辦法麼?”

槿汐滿麵戚色,“一夜夫妻百日恩,奴婢總以為皇上會念些舊情”

我微微一笑,手指按著那雲影紗上豔紅的花影,“槿汐,你一向聰慧,怎麼今日倒婆婆媽媽起來了。”

即便她素性克製,亦難免忿然之色,“大周開國百年,奴婢未曾聽說以帝妃之尊而受此折辱。”

“總有第一個,不是麼?”我握住她手,“槿汐,我信不過彆人,隻能你陪我去。”

她的手指微涼,鄭重搭在我身邊,“自娘娘入宮,奴婢不曾有一日與娘娘分離。娘娘不說,奴婢也會生死相隨。”

我心口一熱,無論人世如何涼薄顛覆,我總還有槿汐,總還有世事如霜裡給我一息溫暖與安慰的人。

忽聽得小允子在外頭輕聲道:“娘娘,九王妃和隱妃來了。”

槿汐“咦”了一聲道:“不是說妃嬪宮眷都不得前來柔儀殿探望,以免擾了娘娘麼?”

我想一想,“總不能連親妹妹都不能來探望吧?反而落人口實,而且我猜必是玉嬈去請求的,否則皇上也難答允。”

槿汐念了句佛,道:“幸好四小姐是九王妃,否則奴婢真不能不擔心。”

我一笑,“去請進來吧。”

玉隱和玉嬈進來時我已經臥在了床上,鬢發未梳隻是蓬著,隨手拿一條珍珠額帕束了,越加顯得病色沉沉。玉嬈一見便變了臉色,急道:“我說那日姐姐被嚇著了,果然真的,瞧人都病成這樣了。”

槿汐忙上了茶,問道:“三小姐和老夫人不曾來?”

玉嬈笑道:“娘是最怕入宮的,爹爹也怕她錯了規矩,何況這些年娘的身子一直斷斷續續病著,也不便來見姐姐。三姐是和翁主嫂子陪著娘親呢。”

玉隱在我床邊坐下,仔細看著我的臉,淡淡道:“幸好王爺救得快,否則長姐”

玉嬈抬首看了她一眼,笑道:“若非二姐的麵子,二姐夫也未必肯這樣儘心救姐姐。”

玉隱麵色微變,欲言又止,隻得微微一笑作數。玉嬈笑道:“二姐,咱們帶來的東西呢,玢兒肯定隻顧著和外頭的人閒話了。那支參可是我挑了好久的呢。”

玉隱起身出去了,玉嬈見無旁人,趁著為我扶正靠枕,俯在我耳邊道:“九朗已經得了消息,聽說皇上有遣嫁意?”

我瞥她一眼,“六王告訴九王的麼?玉隱可知道了?”

她搖搖頭,著急追問道:“是不是真的?”她見我默然不答,登時臉色大變,恨恨道:“我早知道他不好,竟不想這樣薄情!”

我微微沉吟,“不得輕舉妄動,失了分寸。”我見她情急,亦是不忍心,“我自有我的法子,你彆急。”

簾影微動,卻見玉隱身形嫋嫋地進來。她今日穿得簡素,不過一襲月牙藍穿花蝶長衣,以杏色垂絛係了,愈加顯得纖腰若素。家常彎月髻上簪了一雙碧玉纏絲明珠釵,卻是極名貴的南珠,微有光線處便熠熠生輝。

玉嬈一時掩不及焦急神色,玉隱眼尖,淡淡笑道:“果真姐妹情深,長姐一病,四妹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玉嬈忙轉了臉色,笑吟吟道:“自家姐妹,二姐難道不關心姐姐麼?”

玉隱盈然有笑意,“自然不是。”她剝了一枚葡萄送至我口中,低首閒閒道:“聽說長姐病了,王爺原想來和我一起來探望的,結果一早九王府又來請,隻好我和四妹一同來了。”

我半倚著身子,有氣無力道:“男女有彆,連哥哥和爹爹要來一次都極不容易,何況王爺這個妹夫。”

玉隱“哦”了一聲,唇角才有了一點溫意,“長姐病了難免口中發苦,再吃顆葡萄吧。”

我搖了搖頭,槿汐道:“娘娘受了驚嚇,這幾天什麼也吃不下,夜夜發噩夢,心悸頭痛,奴婢看了都擔心。”

玉隱蹙眉道:“溫太醫來瞧過了冇?”

槿汐道:“貞一夫人產後失調的病一直冇好,皇上讓溫太醫好好瞧著。所以這幾日都是旁的太醫來看。”

玉隱眉眼間憂懼之意更深,輕輕道:“是不是因為前幾日王爺救你的事,皇上不高興了”她艱難地咬著唇,“王爺回去後就一直是不大高興的神氣,我問他,他也不說。”

玉隱如此一說,連玉嬈也生了幾分憂慮,隻睜著秋水明眸盈然望著我。

許多真相往往讓人覺得殘忍,何必要一意挑破。我微笑道:“不要多想。王爺救我與潤兒皇上怎會不高興?難道要眼睜睜看我和潤兒慘死麼?潤兒是皇上的親骨肉呢。”

玉隱這才鬆了一口氣,又問:“皇上來瞧過了冇?”

我道:“晌午剛來過,大約政務忙,坐了大半個時辰就走了。”

玉隱微微頷首,道:“皇上這兩天的確忙,聽聞要從掖庭宮女中選取有姿色者賜與赫赫可汗和親。幸好是宮女也罷了,若是以宗室女子和親,隻怕又要廷議如沸了。”

我隨口問:“最後挑了誰?”

“宮中梨園琴苑的林氏,年**十八,父母雙亡,長得很有幾分顏色。聽說今晚便要送去行館了。”玉隱微有憐憫之意,“雖說是和親,但這樣身份地位,又是異族,隻怕往後在赫赫舉步維艱。”

“千載琵琶作胡語”我幽幽一歎,亦覺傷感。

如此又聊了一會兒,天色不早,二人見我隻是懨懨的,便也起身離去了。

玉嬈先去側殿看幾個孩子,玉隱足下稍緩,終於又獨自折回我身邊,“長姐這次的事僥幸皇上不追究,但斷斷不能再有下次了。”她沉聲道:“王爺是我的夫君,我實在擔心。”

“你放心”,我神色微慵,清晰道:“我也不想與王爺彼此牽累。”

玉隱睫毛微垂,似還有千萬種放心不下,默然片刻,靜靜離去。

是夜。我安坐於小轎之內被送出宮,按照遣嫁和親的宮女裝束,一色的雲霞衫子翠羅綴銀葉子挽紗長裙,纖腰束起,鬢發長垂。長夜寂寂無聲,偶爾聽得遠遠一聲更鼓,更能分明自己此時明顯略快的心跳。

抬轎的內監腳步既快又穩,腳步落地的沙沙聲像極了永巷中嗚咽而過的風。我驀然生了一點懷戀的心,若我真的失手死於宮外,也許,今夜是我最後一次聽見永巷的風聲。漸生的傷感使我忍不住掀起轎簾,夜色一張巨大的烏色的翼自天際深垂落下,兩邊朱紅宮牆似兩道巨龍夾道蔓延,不見高處天色。紅牆深鎖,宮院重重,當真是如此。比之前次的離宮,這次心中更冇有底。從前,至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如何走。而今,生死存亡皆是未卜之事,恰如隨風搖擺的寸草,完全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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