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蓉 (2)
良久,哥哥的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長,“你這次回宮,仿佛多了許多的心事了。”
我見哥哥目光如炬,關懷之意頗濃,強笑道:“人長大了,心事總是多些。何況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還如未出閣的少女般懵懂無知麼?”
哥哥目光憐惜,輕輕道:“你出宮又入宮,地位本就尷尬,幸而皇上比從前更寵愛你,又有了皇子,才能在這後宮中立穩了腳。隻是位愈高寵愈多,就更加如履薄冰多少人對你虎視眈眈呢,你再也不是從前人人都能保護你的甄門千金了。”
我心下安慰,笑道:“哥哥不用擔心我。從前在家中事事都由哥哥為我擔當著,如今我能和哥哥一同進退擔當了。我一定好好的,不叫哥哥擔心。”
皇後被禁,形同廢入冷宮。雖無廢後的旨意下來,然而太後日漸垂危,人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山陵崩(1),皇後便會被廢除後位,遷出紫奧城彆居。中宮之位動搖,嬪妃間一時流言紛亂,蠢蠢欲動。雖然明麵上尚未見後宮有什麼舉動,可是關於隆慶帝廢後的舊事倒是在宮中愈傳愈烈,一時間甚囂塵上。
這一日德妃在我宮裡閒坐,一壁看著貴妃調校燒槽琵琶的弦,一壁閒閒道:“這幾日宮中常說起一些舊事,昔年先帝獨寵舒貴妃,冷落六宮,廢後夏氏因妒生恨,在舒貴妃日常飲用的紅棗蜜中下了鶴頂紅,事敗後被昭憲太後袒護著才算掩飾了過去。後來廢後又意圖謀害當今皇上和尚在幼齡六王,故意趁皇上帶著六王玩耍時弄鬆了兩人常攀玩的地方的石頭,想借皇上之手摔死六王,一箭雙雕。先帝忍無可忍,不顧昭憲太後養育之恩,終究還是廢了夏氏,遷出紫奧城彆居,三月後,廢後幽憤難抑,墮井而死。”德妃淡淡一笑,撥弄著指上內務府新貢的一套通水玉琉璃護甲,“其實論起狠毒,廢後哪裡及朱宜修萬一。如今太後還能袒護著她,一旦太後駕崩,她這後位非廢不可。”
端貴妃抱著琵琶坐在蓮台畔,手指校著弦絲,徐徐落下散亂如珠的音符。她聞言連頭也不抬,一如既往地神色和靜,“後位不廢就罷,一旦廢後,後宮也要跟著大亂。你看眼前就知,多少人在暗地裡謀算著了。”
德妃笑吟吟道:“貴妃姐姐是最看得開的人。我也罷了,終究是上不得台盤的人,不必跟著亂。其實話說回來,有什麼好亂的,論資曆論位份論皇嗣,淑妃妹妹一枝獨秀。”
貴妃校好弦,淡淡籠煙眉揚起,“咱們倒是想不亂,可內亂一起,哪裡還有我們明哲保身的份兒。暗潮洶湧,難免不被弄潮其中。”說罷看我一眼,微微歎息,“正是因為淑妃一枝獨秀,所以更易被被風口浪尖上拍打了。”
貴妃望著遠遠天際,漫不經心道:“人有權勢難免得意,一旦得意便會驕縱,驕縱便失了分寸,最易讓皇上生氣。”
我淡淡一笑,拿著一支玉搔頭撥著耳垂,“咱們的皇上是什麼性子,生氣也未必即刻說出來,何況又是平日最喜歡的表妹。”
桐蔭寂寂,蟬聲起落。我掬起蓮台下一握清水,道:“宮中近日流言甚多,不要說先帝廢後故事,連我昔日離宮修行之事亦被人拿來說三道四。”
原本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愈加酸漲發澀,突突地激烈跳著,仿佛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一樣。不論玄淩如何寵愛我,但出宮修行的尷尬過去依舊是無可爭辯的事實。縱使玄淩一筆勾銷且要為我儘力掩飾彌補,可是當年是他親自下的旨意,時時總會有人翻出來做一番文章。而皇後被幽禁之後六宮無主,雖然名義上由我執掌後廷,然而有份登上後位的宮中實實不止我一個。在她們眼中,我何嘗不是眼中釘、肉中刺。
德妃沉默片刻,“宮中哪一日冇有流言,妹妹不必介懷。”
貴妃輕攏慢撥,流落琴音婉轉,“這才是開始呢。”她停一停道:“我已經聽見外頭的議論,說你不適宜養育皇子,要接了四殿下去旁人那裡養著。”
我心中猛地一緊,德妃警覺道:“誰有這樣的話出來?”
貴妃言簡意賅,“冇有子嗣而登後位,不能叫人服氣。”
“氣服心不服,又能奈何!”
貴妃不再說話,隻靜靜垂首撥著琴弦。欄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如斯寧靜午後,倦意沉沉,在琴音中緩緩消磨過去了。
於此,宮中關於我離宮修行的流言日日甚囂塵上,漸漸傳得離譜,起初不過是說我性情孤傲,於聖駕前放肆囂張,被廢離宮;漸漸言及我當日離宮是因害死華妃、逼瘋恬嬪之事敗露;更有甚者,議論起我離宮後如何狐媚惑主,設計勾引皇帝再度回宮。因有鸝妃媚藥惑主之事,也被移花接木到我頭上,也有說我用五石散迷惑聖心,更甚是我特意安排了與我容貌相仿的傅如吟入宮。
平常總有兩三言語漏入我的耳中,我啼笑皆非之餘隻是置之不理,依舊專心料理宮中事務,日夜操心,隻比素日更加了幾分用心。
連著幾日勞累,這日晨起梳妝,我便不免有幾聲咳嗽。自己還未在意,玄淩倒先察覺,披了一件外裳在我肩上。我見鏡中自己顏色不好,更著意添了一層胭脂,勉強笑道:“臣妾總當自己還年輕,原來這般經不起勞累。”
玄淩親手遞了杯茶給我,順手加上幾朵清肺去火的杭白菊。他見我喝了幾口,又為我化開茉莉花蕾胭脂,輕輕拍在雙頰。甜香馥鬱中,隻聞得他道:“你這樣憔悴,哪裡是勞累,分明是勞心過甚。”
我避開他偱循目光,“臣妾有皇上眷顧,怎會勞心?”
“外頭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彆說是你日日在後宮,連朕在前朝亦有所耳聞。昨夜朕聽得你翻來覆去大半夜冇有好睡,必定也是為此事煩擾。”他停一停,伸手輕輕撫著我如雲堆垂的發,“那些話,實在是過分,你自是冇有謀害華妃與恬嬪,怎地連如吟與安氏的事也算在你頭上。”他語底隱隱有怒氣,“朕早就說過不許宮中再提你修行之事,如今還敢議論,朕就是瞧她們閒得過分了!”
我勉力微笑,伏在他胸前,“清者自清,臣妾無須為此辯白,否則越描越黑,更叫她們閒話了。”我語意愈加低柔,“臣妾隻是害怕,涵兒和潤兒快懂事了,這些話叫他們聽在耳朵裡,臣妾這個做母親的實在不知該如何自處。”
玄淩好意撫慰,“朕知你為難,又不願朕為你煩惱,寧可自己心裡煎熬。你放心,這事朕自會為你安置好。”
我低低一笑,不勝婉轉,“終究還是要皇上為臣妾操心了。”
於是這一日嬪妃們來柔儀殿請安,玄淩已早早下了朝陪我坐著。因著朝政繁忙,眾人已半月多不見玄淩了,今日不意見他在,不免有些意外驚喜,更兼玄淩抱了予涵與予潤在膝含笑逗弄,愈加笑逐顏開迎上來湊趣。玄淩也不道煩,一一笑著應付了,問了嬪妃們的日常起居,天涼時是否咳嗽,天熱時要吃降火溫和的食材,變天時添衣減衫。我兀自含笑與貴妃說話,耳裡落進他的溫情言語,亦感歎他用心時可如此周到妥帖,叫一眾女子為他麵紅心暖。
待到眾人到齊,他愈加和顏悅色,“今日晨起聽見淑妃咳嗽了兩聲,朕心裡便不大安樂。淑妃素來為宮中瑣事操勞,十分勞累,如果在座嬪妃未能幫襯淑妃還要叫她添一絲煩惱,便是叫朕心裡更不安樂。”他一手抱著一個皇子,“如今三皇子和四皇子逐漸大了,彆叫他們聽見旁人議論自己的母妃。孩子的耳朵乾淨,聽不得這些,朕也不許他們聽見這些。說起來朕的愛妃都出自名門,素習禮教,想來口中是不會有什麼穢語流言庸人自擾的。是不是?”
他容顏端方,嘴角凝著繾綣溫和的笑,一雙眼卻明如寒星,真的叫人望之而生寒意。眾人無不凜然,唯唯諾諾允了,思量著話中的深意。他再次以目光逡巡,卻蹙了眉,“怎麼蘊蓉還冇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