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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分明 (4)

2025-05-17 作者: 流瀲紫

“她怎會聽?”玄淩輕嗤一聲,“此刻她心裡隻有她那個不成器的父親。朕許他知府,給他升官的恩惠,他竟這般糟蹋丟朕的臉。”

我伸手撫摸他的臉頰,“彆生氣,安比槐再不好也是安比槐之事,跟安妹妹什麼乾係,皇上讓她起來吧。”

玄淩握住我的手心,“你的手心這樣涼,定是在外頭和她說了好一會子話。”他嗬氣為我暖手,“朕何嘗想責罰她,是她自己跪著要替父代罪。不成體統!”

我依在他肩頭,“皇上不要怪責妹妹,她也是救父心切。”我問玄淩,“皇上會寬恕安比槐麼?”

他輕哼一聲,“怎會?朕不會遷怒她,也不會因她寬恕安比槐。”

“妹妹已經水米不進兩日,且不眠不休,皇上不怕妹妹有事?”

他唇角有冷峻的意味,“妃嬪自戕是大罪,會連累家人。她不敢。”

李長叩門兩聲,輕輕道:“皇上,夜深了,昭媛娘娘還在殿外跳舞。”

玄淩略略遲疑,踱步出去。

一舞如驚鴻,驚破當空皓月的輝映。陵容秀發飛揚,裙擺如旋開的花,舞於冰涼的玉階之上,一任秋露侵染她月白的羅襪。

我暗暗心驚。記憶中,玄淩是無法抗拒這支舞的。

“嗯,真美!”他由衷讚歎。他寬袍緩帶立於我身側,始終神情如醉,眉眼間凝結著深深的讚歎與思慕。

我輕輕道:“可惜。”他回頭顧我,我盈然立於月光中,自顧自道:“這樣好的舞,原不該與欲望糾纏。為了欲望而跳舞,已失了純元皇後此舞的真意。”

良久的沉默,凝滯於三人之間。“純,才是舞蹈該有的韻味。”他沉吟,取過衣衫披在陵容身上,以淡漠的口吻回應她期盼的眼神,“夜涼,送昭媛回去。”他來不及細看她沉重的失望,“朕會囚禁安比槐,你再求朕,朕一定會殺了他。”

自玉隱出閣那日起,玉嬈唇邊的笑意逐漸多了起來。每每對月臨花,那些融融歡意便似輕俏的蝴蝶聽在她眉梢眼角不肯離去。除此,她又多了一個釀酒的愛好,她喜歡把應季的花卉泡入酒中釀成美酒,而所用的,都是汾酒做底。釀得最佳的一味,是以紅梅釀成的梅馨釀。

我曾經出言詢問,她隻說家中複興,自然歡喜。而且她笑:“姐姐不是也喜歡釀桂花酒麼?”與此同時,她離開未央宮的次數也多起來。直到那一日我與她從太後宮中請安出來,恰逢陪著德太妃來與太後說話的玄汾,在我與德太妃寒暄的片刻,他戀戀目光掩飾著不時吻上玉嬈發際眉梢,我才解開心中積存的疑惑。我不禁莞爾,小兒女初萌的情意,如何懂得掩飾呢。

待回到宮中,我摒開眾人問她,“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臉上浮起的紅暈給我的揣測以明確的答案,全不似她此刻含糊的回答,“姐姐說什麼?”

“九王。”我明白無誤地再次問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

她扭著襦裙上柔軟的絲帶,凝神細想,“大約我也不記得了。”

我笑著猜測,“是那日在昭陽殿他遮住你的眼睛,還是在觀武台射落你的玉鳳?”我思忖片刻,認真看她,“你不介意九王出身寒微?”

她捋一捋垂落的發辮,眉目如蘊日月之光,清淩淩道:“汾也從未嫌棄我是罪臣之女。”

“汾?”我恍然憶起數年前的淩雲峰,我這般喚那個對我情深一往,氣宇如雲中君的男子清。我回過神來微笑,“這樣喚他,已知情深。”我笑她:“我記得曾有人說,我情願嫁與匹夫草草一生,也斷不入宮門王府半步!可不知那人是誰?”

玉嬈羞紅了臉色,搖著我的手道:“姐姐莫笑我。”她咬一咬唇,“他和皇上,和岐山王不是一樣的人。他很好。”

“他的心意,你也這樣確定麼?”

玉嬈點頭,“那日為二姐姐送嫁去王府,他也在。他說,他說”玉嬈說不下去,羞極頓足,“反正我是知道的。”

“若你們真有此意,我也可去問問太後的意思,請她老人家指婚。”我含笑嗔她,“隻是不許你偷偷跑出去,被人知道了笑話。”

玉嬈含羞答應了一聲,飛跑回永寶堂中。

待她走後,槿汐問我,“娘娘下定決心了麼?”

我鄭重頷首,沉吟道:“皇上對玉嬈的意思你我不是看不出來。趁現在事情還好辦,把玉嬈嫁出去也好。我思來想去,若嫁給尋常人家總是無用,隻有嫁給皇上的親兄弟才能徹底斷了皇上的念頭。否則終久是後患無窮。”

槿汐肅容道:“這樣也好。幸好四小姐與九王爺是兩情相悅,到底也是省去不少麻煩。”

這一日冬寒初起,我披了一件蜜臘黃折枝牡丹披風,便帶著三個孩子去太後宮中請安。太後抱著涵兒與潤兒看了又看,喜不自勝道:“潤兒倒是越來越壯實了,可見你養育精心,想來德妃在天之靈也能有所安慰。”說著又叫芳若取出鬆軟清甜的點心給幾個孩子吃。

我卸去披風,隻著一襲淺紫折枝梅花對襟縷銀褙子,精致的立領愈發襯得氣質端和。太後笑道:“外頭那件披風倒華麗,隻是裡頭又穿得這麼清寒顏色。冬日裡是該穿些織金團花的富麗衣裳,看著也熱鬨些。”她又細看兩眼,“哀家記得你這件衣裳還是去年冬天做的,怎麼還穿著。”

我笑答:“年節下必定穿得熱鬨些。如今來太後跟前請安,正是為了一家人的緣故,才不須著意打點的。何況這衣裳也不舊。”

她笑吟吟道:“到底是你當年懂得節蓄,織造局如今做敏妃的衣裳也夠嗆了。”說罷道:“皇上最近還去安氏那裡麼?”

“也不常去,一月裡不過去上兩三次。”

太後頷首道:“那也罷了。”

我正思忖著如何開口,外頭簾子一掀,卻是莊和德太妃扶了宮女的手進來,才看了我一眼便抿嘴笑:“淑妃也在。”我忙起身見禮。

寒暄過幾句,因這日太妃穿著一件新做的瑰紫泥金五彩雲紋西番蓮帔裳,眾人忍不住讚了幾句,又道瑰紫襯得太妃愈發有精神了。太妃笑得合不攏嘴,“那日我在織造局選料子,正好碰見淑妃家的四小姐也在,替我挑了這樣一個顏色。我原說年紀大了壓不住瑰紫這樣豔的顏色,織金又太普通,她便說拿了這個顏色去泥金便顯得大氣,再繡五彩絲線的紋路便不死板了。今日做出來一看果然好,到底四小姐有眼力。”

我忙謙道:“太妃過獎了,小孩子家能懂什麼。”

太妃笑著看我一眼,“這樣靈巧的丫頭你還說不好,你若嫌不好,我可要去做兒媳了。”我心中一動,果見太妃拿眼瞧著我直笑,旋即明白必是玄汾求了她來。太妃笑向太後道:“汾兒如今也大了,那天看老六那孩子都娶了側妃,我難免動起這個心思來。汾兒不是我親生的,我可不敢耽誤了他叫順陳太妃埋怨,是該物色起人家來了。我倒瞧著甄四小姐機靈乖巧,很不錯呢。”

太後打量她片刻,嗬嗬一笑,“玉嬈那孩子哀家也喜歡得很,如今甄家又興旺起來,門楣既高了,來求親的人家也不少了。前兩日瑞安郡王家的老太妃來見過哀家,倒是說起瑞安郡王的年紀不小,哀家倒有心撮合跟玉嬈一對呢。妹妹可不早說,我要知道你有這意思,必然也不和老太妃提了。”

德太妃聞言便有些訕訕,“我也不知太後已有心了,真是冒昧。隻是瑞安郡王的封地遠在青海呢。”

我心中一驚,才要說話,太後看了我一眼道:“青海是遠了些,但王府裡到底也金尊玉貴的,不會虧待了孩子。”她又笑,“淑妃的二妹才嫁了老六,再來一個妹妹,豈非她甄家的好姑娘全進了咱們家?有好兒也彆獨吞呢。等開了春,哀家再好好為汾兒留意個名門閨秀。”

德太妃聞得如此,也不好再開口,略坐了一坐便告辭了。

太後見閣中隻有我,方才施施然道:“玉嬈是你的妹妹,哀家很想聽聽你的意見,是嫁與瑞安郡王好還是平陽王好?”

我沉吟不語,隻揣測太後在這件事到底已知道多少。一息冷風從半扣的朱漆棱花長窗下穿過,銜著初冬乾燥冰涼的氣息撲進殿中。太後的聲音仿佛也沾染了乾澀的涼氣,“你那樣聰明,應該知道皇上對你妹妹的心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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