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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鳴鳳 (1)

2025-05-17 作者: 流瀲紫

回了柔儀殿,我將胡昭儀封妃之事循了故典,又著意吩咐辦得熱鬨些,囑咐了槿汐一應安排,又喚李長去回稟玄淩。如此完了功夫,便叫小允子去請溫實初來請平安脈。

一時溫實初來,我已叫品兒從內室端出茶具,茶盤中的細黃藤紗紙內包著“玉螺天春”,茶盞膩白恍玉瓷,其身純白似玉,隱隱透出一毫雨過天青的溫色。彼時已近黃昏,鋪粉凝紫的天光印落殿中成了沉沉的濃朱暗色。

茶湯煮沸的滾滾水聲點染著殿中的寂靜,盞中輕沫潔白如堆雪,清香盈然。我將茶盞遞到他麵前,**將在胡昭儀處所見一一細細說與他知道。

溫實初微嘗一口,淡淡道:“是哮喘。井如良是晉康翁主府裡薦來的人,一向口風極緊。隻是哮喘之人不得見飛絮,常隨身佩帶薄荷救急,她殿外所種避煙草與蘼草,所服的蝙蝠湯,皆是民間偏方中常用來抑製哮喘。”

我抬一抬眼,“這病要緊麼?”

“生養在富貴裡,又有太醫保姆這麼細心照顧,大約不打緊的。隻是這病在春天最易發作,若不留神,也是要命的。”

茶湯明澈如璧,茶芽上銀毫細細,如初綻的小小玉蘭,美得叫人心中驚動。我輕輕吹著茶沫,緩緩道:“可憐了她心比天高,也幸而身在貴家,否則這條性命也是朝不保夕。”言未畢,我驀地想起一事,“你方才說井如良是晉康翁主府裡薦來的人?”

溫實初溫言抬頭,“是。”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笑道:“我原本以為胡昭儀一直被蒙在鼓裡,不曉得自己已不能生育。如今看來,她未必懵懂不知。”

溫實初略一思量,“她若明明知道,卻至今一語不發”他倒吸一口涼氣,“真是頗有心思。”

“平日總是姿態高傲,叫人以為她自負倨傲無甚城府。如今看來是既有心思,又能忍耐。”我一哂,擱下手中茶盞,“胡氏一門未必遜色於朱氏,果然是好親戚!”

溫實初隱隱擔心,“既知道她的心胸,你素日可要留心。”

“怕什麼?”我微微冷笑,“害她絕後之人非我甄嬛。她如今既肯隱忍,可知所要之物並非輕易能得手,如不能一擊即中,她不會輕舉妄動。”我停一停道:“管她作甚?倒是眉姐姐的胎像如何?”

溫實初眉心一動,依舊平和道:“淑媛不出月便要臨盆,數月來靜心養胎,胎氣甚穩。”

雖得每每聽他說同樣的話,然而每聽一次,心裡的安穩便多了一重,我笑道:“可知男女了?”

溫實初亦不覺含笑,“三殿下會有位弟弟一同長大。”

“很好,很好!”我喜不自勝,連連道:“我與姐姐從小一起長大,我們的孩子也能一起長大,且是兄弟,這般緣分更是不必說的了。”我喜極,不由也多了幾分傷感,“宮內宮外這些年,多少故人都去了,幸得你們還在身邊。”

他頷首,目光中頗見溫意,“幸好,要緊的故人都在。”他略停一停,隨手翻起袖口,露出一點淺綠的繡紋,五葉相聚,仿佛是竹葉的樣子,他道:“聽聞甄兄的病更見好了,我私下去瞧過,果真好了不少,你放心。”

我點頭,“我出入宮禁很不方便,上回還是皇上特許的,如今玉姚和玉嬈我能近身照顧,哥哥那邊隻得勞煩你了。”

他“嗯”一聲,緩緩道:“待淑媛平安生產之後,我也可得空多去看看甄兄。”他的眉宇間被落日的餘光拂下淡淡的欣喜與期待之色,含笑拍一拍我的手背道:“都會好的。”

正說話間,卻見玉嬈的聲音隨著掀開的簾子躍了進來,溫實初忙抽開拍著我手背的指尖,略有尷尬之色,玉嬈一時未覺,倒是跟著玉嬈進來的斐雯笑吟吟道:“三姑娘跑得好快,小心碰著。”

玉嬈回頭道:“裡頭浣碧和槿汐會照料,你且出去罷。”斐雯原是殿外服侍的,甚少進內殿,聞言不由訕訕,目光飛快從溫實初身上刮過,忙低頭告退出去。

玉嬈笑著喚了聲“溫哥哥”,向我道:“品兒在陪涵兒玩紙鶴兒,姐姐要不要去看?可好玩了。”

我才要答允,想起一事,問道:“玉姚呢?怎麼又兩天冇見她出來?”

玉嬈咬一咬唇,低頭道:“自家中變故之後,二姐自苦如此,日日吃齋念佛。”

我黯然頷首,低歎:“若佛真能解心中怨結,世上恐無傷心人了罷。”

正囑咐了玉嬈要好生陪著玉姚,卻見李長躬身進來回話道:“皇上說胡昭儀冊妃一事娘娘操辦即可,可安排在一月後行冊封禮,好好準備。另囑托娘娘一句,灩貴人可進一進位份了,小儀即可。”

我點頭笑道:“知道了,還勞煩公公一趟。”

李長扣身道:“娘娘客氣,何況奴才還要往太後處走一趟。”他眼睛往四處一覷,陪笑道:“幸好碧姑娘不在,否則聽了定要心疼。今年時氣不佳,六王自入春身上便不大好,時時發燒,太醫診了說是曾被寒氣侵體,所以仔細照料著。誰知道昨兒個午後和九王去馳馬,那馬發了性把王爺摔了下來,摔得倒不重,隻是半夜裡又身子滾燙起來,過午才退燒,奴才得趕緊回稟太後一聲,也好叫太後安心。”

我心下一顫,仿佛誰的手在心上狠狠彈了一指甲,生生的疼,不由脫口道:“這麼大的事,怎麼冇人來知會本宮一聲?”

李長忙陪笑道:“娘娘忙於理會六宮大小事宜,這諸王府的事,不便先回娘娘。那個皇後那邊”

我自知失言,忙笑道:“本宮原想著皇後身子才好些,又要照顧太後,所以多嘴一句。這本該是皇後應對之事。”

李長笑吟吟道:“娘娘德惠六宮,自然也關心諸王府之事。何況”他抿嘴一笑,“娘娘自個兒不上心,也會為了碧姑娘過問啊。”

我曉得他誤會,卻也不便解釋,隻笑笑由得他去。

我淺淺一笑,倦容難掩,“嬈兒,我身子乏了,你去陪涵兒和韞歡玩吧。”玉嬈應一聲出去,我瞧一眼溫實初,輕輕道:“勞煩你一次,可以麼?不是你去瞧過,我總不安心。”

他的歎息如蝴蝶無聲無息的翅膀,“你還是放不下麼?”

裙幅仿佛有千斤重量,墜得我渾身無力,沉沉道:“他寒氣侵體,還不是當年為我。我欠他太多,隻當請你幫我還一點吧。”

他默默瞅我片刻,點頭道:“好。”

我不欲多言,轉身走進內室。夜色似寒霧彌漫入室。更漏泠泠一滴,又一滴,似重重敲落在心。每一道漣漪,都是對他的一分牽掛與思念。蓮花金磚地上映著簾外深翠幽篁的亂影,恰如我此刻弭亂的心境。如果,我不是甄嬛,他不是玄清。如果,當時我們可以什麼都拋下,遠走高飛。那麼此時此刻,我或許還能為病中的他遞一盞茶水,敷一塊帕子。活著,人在一起,死了,魂魄也可相依。我們可以山高水遠地走,走得很遠很遠,可是,我們終究是不能的。

眼角緩緩垂落一滴淚,停了停,漸漸洇入鬢角,淚水源源不斷泯入發絲,更點燃了心底的憂心如焚。腦海中昏昏沉沉的,室內檀香幽幽,恍惚帶著我回到淩雲峰,漫山遍野的無名花朵,開得如閃爍的星子,半山腰雲靄茫茫,隱約有我和他暢然的笑聲,如在夢境。

十年,五十年,還是一百年,隻要我活著,永遠會記得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銘記心骨的快樂。恍恍惚惚中聽得“吱呀”一聲,我倏然驚起,顧不得去擦滿頭冷汗,卻見浣碧含淚奔了進來,滿臉急痛,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伏在我手臂上嗚嗚哭泣。

滾燙的眼淚灼燒在我冰冷的指尖,我扶起她道:“你擔心他的身子?”

浣碧嗚咽著點點頭,“那回小姐高熱不退所以不清楚,奴婢卻知道王爺的確是凍得厲害了,奴婢怕”

我看著滿臉淚痕的浣碧,她眼中的焦痛未必會少於我,浣碧,我的妹妹。我抿一抿唇,道:“你去瞧瞧他吧。我做不到的事,你去也好。總是多一個人安心。”

她滿麵驚喜,抬頭道:“真的?隻是奴婢如何能夠出去?”

我扶著床沿支著身子,定聲道:“你去告訴李長一聲便是,他總以為你與清”我勉強一笑,“李長會成全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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