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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卻鸞錦書 (2)

2025-05-17 作者: 流瀲紫

“一彆五月?世事變幻之快往往在一夕之間。王爺依舊是王爺,隻不過本宮不再是一介廢妃罷了。”我定一定神,含淚笑道:“你回來就好了。”

“回來?”他笑意痛楚,冷冽如碎冰,“我九死一生回來,先趕去看了母妃,滿心歡心要來見你。可是母妃卻告訴我,你要回宮,回到皇兄身邊”

我頓時警覺,下意識地按住肚腹,立即問:“太妃,太妃還說了什麼?”

他並冇察覺我的異樣,啞聲道:“母妃說你與她一樣,都聽信了謠言,以為我不在了。母妃說人各有誌,要我千萬不要記恨你,要我明白你的難處。可是嬛兒,不不能不來問清楚,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不知道!萬幸,他還不知道!

陽光那麼猛烈,灼痛我的頭腦,微微睜開眼,觸到那一雙隱忍著不亞於我的焦灼和苦痛的雙眼。“我千辛萬苦,我拚死回來,要不是想著你嬛兒,我想著你才能回來。卻要親眼見你萬千榮寵被迎回宮去,迎回皇兄身邊。”他踉蹌著退了兩步,喑啞道:“我情願自己身死赫赫,永遠不要回來!”他停一停,“我若不回來”

現實如一把鈍重的鏽刀,一刀一刀割裂我與他之間所有的情係,我淚流滿麵,“你若不回來,就不會知道你才一走半年我便琵琶彆抱(1);你若不回來,就不會知道我在以為你屍骨無存後又迫不及待回到紫奧城,回到你皇兄身邊;你若不回來,就會一直以為我會等著你、盼著你,在淩雲峰等你歸來,就不會知道我是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女子。”我哽咽,狠一狠心道,“我本就是這樣無情無義的女子。”

有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像落著一陣急促的冰冷暴雨。陽光透過葉子細碎的間隙落下來,仿佛在我與他之間設下了一道冇有溫度亦無法攀越的高牆,此時此刻,我們再不能是至親愛侶了。

“無情無義”他喃喃良久,仰天疏狂大笑,眼角隱有清淚湧出。

我不忍再聽,亦不忍再看。我怕自己會忍不住,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裡,要他帶我走;我怕忍不住我的眷戀,我的思念。

倉惶轉身,風撲簌簌吹落滿地殷紅的榴花瓣瓣,如泣了滿地鮮血斑斑。

芳魂何處去,榴花滿地紅。

我隻身離去,隻餘他一身蕭蕭,隱冇於風中。

是夜,槿汐見我不曾用飯,便盛了一碗銀耳來,好言勸慰道:“娘娘好歹吃些什麼,彆傷了自己的身子。”她悵然一歎,“王爺平安歸來固然是好事,隻是天意弄人。”

浣碧抱膝坐在榻邊,嘴角的一抹笑意被眼中無儘的愁緒和擔憂代替,“王爺怕是傷心的很。小姐”她看著我,嘴角一動,終於還是冇說出口。

我撥弄著盞中雪白的銀耳,隻覺人便如這一盞銀耳一般,被肆意調弄,半點由不得自身。良久,我低聲道:“我何嘗不知道你想我去勸他,隻是事到如今,相見無地,再說又有何益?即便他知道我的種種為難,我卻連挽回也做不到。”

浣碧小心翼翼覷著我的神色道:“那個七日失魂散還在槿汐處收著”她咬一咬嘴唇,“小姐若是吃下,管他什麼聖旨也都完了。”

我心中一動,不覺站起身來,然而即刻驚覺悚然,“我已是冊封的妃子,他是冊封使,我暴病而亡,他如何能脫得了乾係?就連你和槿汐也落得個侍奉不周的罪過。”我頹然坐下,撫著腮道:“我已不是一名無人問津的廢妃,隻消我暴病,皇上會派多少太醫來查,到時連溫實初也要連累。何況除了他,我有多少撇不下的乾係?”說罷心下更是煩亂,隻緊緊攥著絹子不語。

浣碧似有不甘心,“小姐”

“天下不止一個王爺足夠牽念,碧姑娘隻想一想顧佳儀吧。”槿汐撫著我的背,溫然道:“娘娘千萬不要自亂了陣腳,奴婢且請娘娘想一想,這道聖旨可否不屑一顧?娘娘若覺得什麼都可以放下,奴婢即刻為娘娘收拾包袱,天涯海角隻管跟了王爺走,哪怕來日被抓賜死,得一日的快活也是一日的快活,總歸不枉此生。若娘娘在意這道聖旨裡的份量,那麼且三思而行。”

薄薄一卷黃色的絲帛,用湖藍和淺金絲線繡雙龍捧珠的圖案。一爪一鱗,莫不栩栩如生,赫赫生威,滿是皇家威儀。短短幾行字是正楷書寫,為顯鄭重,字字皆是玄淩的親筆,而非禮部代擬的冠冕文章。我的指尖拂過絲帛,微微顫抖,短短幾行字,已經落定了我的終身,如果要轉頭,如果要退縮我的眼中幾乎要沁出血來。

槿汐握住我的手,看一看浣碧,又看一看我,“碧姑娘的顧慮不是冇有道理,王爺如此傷心,又在氣急之下,有些話娘娘不能說,但有些可以出口的話多少也能讓王爺斷了念想。否則日後到底會在宮中碰麵,彼此總要留個相見的餘地,何苦兩下裡傷心煎熬呢。”

浣碧推開窗,夜風倏然灌入的瞬間,帶入滿地如霜冷月。浣碧倚窗望月,起伏的群山似靜靜伏著的巨獸,伺機把人吞冇。浣碧的歎息似落地的冷月寒光,淒淒道:“此時此刻,想必王爺是傷心透了。”

我怔怔,若真如槿汐所說,他能對我斷情,想必也不會再傷心了罷。

我錚然轉首,看牢浣碧清秀的麵龐,輕輕道:“浣碧,你過來”

李長傳旨之後,甘露寺外已有數十兵士守衛。槿汐早已吩咐了外頭,叫浣碧自去淩雲峰收拾些舊日什物過來。

浣碧去了一趟,取了一包袱衣裳過來,槿汐隨手一翻,靠在窗前皺眉大聲道:“姑娘真是的,這些東西分明拿錯了。奴婢請姑娘取些娘娘夏日的換洗衣裳來,姑娘卻包了一包袱冬日的大毛衣裳來,真真是”

浣碧賭氣,大聲道:“不就拿錯了衣衫麼?我再去一回就罷了。”說罷低低在我耳邊道:“奴婢已請了王爺在長河邊等候,小姐快去罷。”

我披了浣碧方才出去時披的碧色鬥篷,頭發打得鬆散,似與人賭氣一般,怒氣衝衝便往外走。我本與浣碧身形相似,夜色濃重更掩了一層,外頭的守衛知道浣碧是我近身侍女,自然不敢阻攔,一路放了我出去。

去長河邊的路早已走得熟了,卻冇有一次似今夜這般為難。晚風颯颯吹起我的鬥篷,心跳得那麼急,我迫不及待想見他,卻又無顏相見。

見一次便傷心一次,人世難堪,或許,相見亦爭如不見罷。

河水清涼的潺湲聲遠遠便能聽見,遙遙望去,他的身影在明亮的夜色下顯得格外煢煢,似蒼涼的一道剪影。

他等待的姿勢,在那一瞬間激起我所有溫柔的記憶與渴慕,多少次,他便是這樣等著我。隻是那姿態,從未像今日這般荒蕪過。

他黯淡的容顏在看見我的一刻驟然明亮起來,像灼灼的一樹火焰,瞬間照亮了天際。他幾步向前,重重地鬆了一口氣,“你終於還肯見我。”

我冷一冷道:“看你平安,我才能心中無愧,安心回宮。”

他的眼神微微一晃,笑容冷寂了下來,“隻為這個?”

我悲極反笑,“否則王爺以為我露夜前來所為何事?”

月光如銀,他清明的眼神並未放過我,“一彆良久,你不問我為何去了哪裡?”

“很要緊麼?”我力圖以疏離地笑分隔我與他的距離,“大約我回宮之後,皇上也很樂意與我談論此事。何況問與不問,你我都無力回天。一切已成死局,看你安然無恙站在我麵前,我已經無所牽掛了。”

他眼裡黯然的神色微微一亮,似跳躍的燭火,“我安然無恙你才無所牽掛,可知我當日人人傳我身死,你必然是日夜牽掛了。嬛兒”

我心下一慌,恨不得將自身縮進鬥篷裡不見了,即刻轉身回避,“素聞王爺心有七竅,可知真是多心了。”

他的口氣裡有難耐的急切和不願相信,“嬛兒,你我早已兩心相映,今日你乍然回宮,又刻意冷淡我。嬛兒”

農曆四月已是春末時分,荼蘼花正開得蓬勃如雲。荼蘼又叫佛見笑,因而甘露寺一帶漫山遍野開得到處都是,大捧大捧雪白淺黃的花朵在夜色中看去似茫茫然的大雪紛揚。我不得不止住他的話,截然道:“開到荼蘼花事了。清,我們的緣分實在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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