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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帳暖 (3)

2025-05-17 作者: 流瀲紫

我瑟瑟齒冷,心頭瞬時如被冰雪覆住一般。我極力忍耐著,頭腦中痛得幾乎要裂開一般是他,竟然是他!又是因為他!哪怕他也是無心,可是我所有的未來、所有的美夢、所有的希望,再度因為他而破滅。

床頭的針線筐裡擱著一把剪刀,冷眼瞧去,竟有一絲雪亮的寒光。隻要我,我伸手過去拿到一擊****玄淩心口。他就會死了,跟著我腹中孩子的生父一起死了。

然而這樣的殺機隻是一瞬。若他死了,我的孩子也保不住了。甚至我的父母兄妹、朧月、槿汐,甚至連敬妃也會被牽連。我要報複他,不一定要用讓他死這個法子,太得不償失,亦不夠叫他痛苦。

越是疼痛,越是要忍耐。我收住冷厲的目光,溫言道:“四郎也不想的,畢竟是自己的手足兄弟啊。六王一向閒雲野鶴,能為大周政事有所裨益,總是一位賢王了。”

玄淩伏在我懷中,沉沉疲憊道:“是朕不好,冇有為他的安危考慮周全。嬛嬛,你知道麼?從小父皇最疼的人就是六弟,最寵愛的是他的母妃舒貴妃,六弟什麼都比我強、比我好。朕和母後在父皇心裡雖然僅次於六弟和舒貴妃,可是父皇眼裡隻有他們,從不把朕放在眼中。嬛嬛,你明白那種屈居人下的感受麼?那種眼睜睜看著天下隻有他比你好的感受。”

“所以除了他,你就是最好的了,是麼?”我心頭淒楚,喃喃自語。

“嬛嬛”,玄淩看我,“你在自言自語什麼?”

“冇有”。我和婉微笑,“嬛嬛隻是覺得六王並冇有那樣好,先帝疼愛六王並非因為六王什麼都好,隻是因為舒貴妃的緣故愛屋及烏罷了。而且就算六王小時候多麼優秀,如今看來亦隻在詩書閒遊一道精通罷了。”我停一停,極力壓製住自己因言不由衷帶來的激痛,道:“何況既然身在君王之位,時時處處總是要以天下為先的。”

他悲歎,“嬛嬛,唯有你最體貼朕的心意。六弟的死訊傳來之後,朕也十分難過,立即命滇南各府在騰沙江一帶打撈尋找,可惜一無所獲。再怎麼樣,六弟和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母後撫養他這麼多年,他也一直安分守己,並無出格之處。”

我低低道:“六王對四郎是很忠心的。”

玄淩掩麵片刻,已經鎮靜下來,“終究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六弟的身後事朕自有安排,大周的一個親王不能就這般不明不白冇了。”他頓一頓,“六弟的死多半與赫赫少不了牽連,因此六弟的死訊必定要瞞下來,將來若要對赫赫動兵先發製人,這是最好不過的藉由。”

我忍住心底的悲慟與恨意,低首綿順道:“皇上好計謀。”

玄淩起身從衣中取出一枚鏨金玫瑰簪子,那是玄淩舊年賞賜中我的愛物了。那玫瑰花的樣子精致華美,細膩入微。更好在無其他瑣碎點綴,華貴而簡約。因著心愛,戴得久了,連簪身都膩了一點經手撫摸的光滑。

“當年朕下旨廢去你所有名位,循例你的所有飾物與衣衫都要充入內務府重新分給位份低微的宮嬪。可是不知為什麼,朕當時竟下旨把你所有的東西都封在棠梨宮中。”他停一停,眼中閃過一絲悲傷,“朕在你走後去過一次棠梨宮,除了‘長相思’你什麼都冇有帶走,連這枚簪子也擱在了妝台上。”

我掩麵唏噓,“‘長相思’是當年皇上親手所賜的。除了相思,彆的身外之物嬛嬛有什麼不能舍棄的呢?”

玄淩伸手用簪子挽起我的長發,溫柔道:“嬛嬛,朕曾命你落飾出家,如今為了朕,再度妝飾吧。”

我舉手正一正簪子,鋒銳的簪身緩緩劃過頭皮,我抬手婉媚一笑,“四郎說什麼,嬛嬛都是願意的。”

玄淩扶著我素白的肩,半是無奈半是慨歎,“隻是嬛嬛,世事不可轉圜。既然你已經離宮,隻怕朕也不能再接你回宮了。大周開國以來,並無廢妃再入宮闈的先例。”

我神色哀婉如垂柳倒影,切切道:“能有今日已是非份之福。隻要四郎記得我,嬛嬛不會計較名分。”言罷,如柳枝一般柔軟伏倒在玄淩懷中,“嬛嬛隻有一事祈求,嬛嬛身為廢妃,能再侍奉四郎已是有幸,實在不願宮中諸位妃嬪因今日之事而多起爭端。”

玄淩輕笑,“還說自己是廢妃麼?方才當著李長與槿汐的麵朕稱你什麼?雖然不能頒冊受封,這些年你在朕心裡就當是從冇離開過,你還是朕的昭儀。”

這些年的一切,當真就能一筆勾銷麼?我冷笑,宮中四年,宮外四年,我與玄淩注定是要糾纏不清了。

玄淩依舊道:“至於宮中,你不願多生事端,朕也不願多生事端,朕連皇後麵前也不會提起。以後你的起居,朕會讓李長一應安排好。”

我依依不舍,“隻要四郎記得嬛嬛,哪怕嬛嬛以後在此一生孤苦修行,也是甘之如飴。”

玄淩抬一抬我的下巴,“嬛嬛如此善解人意,朕怎舍得叫你孤苦一生呢?”他想一想,“太後病重未愈,朕就下旨讓甘露寺每月舉行一次祝禱,朕親來上香就是。”

我扭著身子低聲微笑,“太後洪福,很快就會鳳體康健。”

玄淩的唇一點一點沿著我的臉頰滑落至鎖骨,“朕就讓甘露寺為先帝做法事,再後就祈禱國運昌隆嬛嬛,你瘦了許多,然而容貌更勝從前”他的聲音逐漸低迷下去,嘴唇悄無聲息地覆上我唇角的淒迷冷笑。

李長再度來請安時帶上了不少的衣食用具,滿臉堆笑,道:“奴才所言如何?皇上心裡可惦記著昭儀呢,一回宮就打發了奴才揀好的來奉與娘娘。”

我彼時正在梳妝,恬淡微笑道:“有勞公公了。隻是如何幫著皇上瞞住宮裡,就是公公的本事了。”

李長忙不迭道:“奴才一定儘力而為。”

我默然不語,哪怕瞞得再好,玄淩每月來一次甘露寺,即便以祝禱之名,皇後她們並不是坐以待斃的傻子,很快也會發覺的。我的手有意無意撫摸過小腹,泛起一絲淡漠的微笑,隻需要一兩個月,瞞住後宮中的人一兩個月就好。

我轉首去看李長,親切道:“我兄長之事想必槿汐已經和你說了。我剛與皇上重逢,並不方便開口請求皇上,這件事就要有勞公公適時在皇上麵前提一提了。”

李長恭順應了一聲,笑道:“奴才省得。這事若是娘娘來開口,就會讓皇上覺得上番相會之事娘娘是有所圖謀了。所以奴才已經尋了個機會提起過,皇上愛屋及烏,自然關懷娘娘的兄長,雖說甄公子還是戴罪之身,卻已派人從嶺南送公子入京醫治了,想來不日後就能順利抵京。”

我按住心頭的驚喜,慢裡斯條地戴上一枚翠玉銀杏葉耳墜,笑道:“那麼我該如何謝公公的盛情呢?”

李長“哎呦”一聲,忙俯下身子道:“娘娘是貴人,奴才怎麼敢跟娘娘要賞。”

我嗤笑一聲,悠悠道:“以我今時今日的地位,即便你開口向我要什麼我也未必給的起,你又何必急著推托呢。”

李長笑而不答,隻悄悄打量了我身邊的槿汐兩眼,捧起一疊衣裳道:“這些是皇上叫奴才挑了京都最好的裁縫鋪子新裁製的,因皇上回去後說娘娘那日穿的佛衣彆有風味,所以也叫奴才選了銀灰色的紗絹為娘娘做寬袖窄腰的衣衫。”

我笑一笑,叫浣碧收起,道:“皇上有心。”我轉臉看身邊的槿汐,不動聲色道:“今日你穿得這件雪青褙子倒很合身,點枝迎春花也是你喜歡的。”槿汐看一眼李長,微微有些局促。

李長忙笑道:“槿汐穿什麼都冇有娘娘好看。”

我莞爾道:“哪裡是好看不好看的事,是公公有心了。”

李長嗬嗬一笑,“奴才不過是略儘綿力罷了。”他欠身,“奴才打心眼裡為娘娘高興呢。”

我任由浣碧梳理著發髻,閉目輕聲道:“李長,連我自己都覺得訝異,竟然可以這樣順利了。”

李長的語氣帶著輕快的笑音,“這才可見娘娘的隆寵啊,皇上也是真心喜歡娘娘呢。”他停一停,“兩個彼此有情意的人,隻要一點點機會都可以在一起的,何況娘娘與皇上有這麼多年的情分在呢。”

彼此有情意的人?我幾乎要從心底冷笑出來,不過是一場籌謀罷了。費儘了心機與謀算,何來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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