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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夕 (1)

2025-05-17 作者: 流瀲紫

浮生靜寂如斯,常來常往的便隻有溫實初和玄清了。隻是溫實初和玄清見麵的時候往往岔開,於是二人也不甚照麵。玄清每每三五日來一趟,與我笑談古今,或者下棋和詩,尋一些風雅的樂趣,或者傳遞來一兩句關於眉莊或是朧月的消息。這樣一兩句,隻是這樣的片言隻語,不會挑動我的傷心,卻也撫平了我心底的牽掛與關切。

玄清也對我抱歉,抱歉他往往隻能三五日來一回,卻不能時時陪伴在我身邊。於是讓阿晉馴養了一隻鴿子給我,笑道:“如此,我們就可以飛鴿傳書了,互通往來了。即便不能見麵,也能說上一些話。”

我故意打趣他:“我可不要,等下還冇飛鴿傳書幾次,先把狸貓給引來了,我可再經不起嚇。”

玄清笑著夾我的鼻子,道:“你以為鴿子那麼傻,會呆在鳥籠裡等狸貓來吃麼?它平時自己會飛會覓食,你要找它來傳書信,打個鴿哨就好了。”

有時候也想,為何他會對我的心事把握的這樣清楚而恰當,總是這樣恰到好處的一點一點化解我心中的冰凍。

這一日的午後,他與我西窗棋罷,槿汐端上綠豆湯來,我道:“喝這個最解暑,方才正午太陽那麼大,還跑馬過來,真是瘋了。”

玄清仰頭一氣飲下,望著屋外竹影道:“你這裡是納涼的好所在,我才特意跑馬過來,又尋一碗好湯飲解解暑氣。”

恰巧浣碧進來,婉約一笑,“外頭這樣熱,王爺等下不論是回王府還是回清涼台,都怕得一身汗呢,不如在這裡吃晚飯吧。”

玄清笑著看我,“小婢相留,不知主人意下如何呢?”

我撲著一把白絹團扇,笑道:“浣碧都開口留你了,我還好意思趕你走麼,隻要你不嫌咱們這裡素菜寡淡就好。”

玄清道:“不拘吃什麼,隨心就好。”

我拂一拂衣裳起身,含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便親自下廚,為王爺做一碗羹湯罷。”

日落西山之時,庭院裡瓜架下擱了一張**桌子,我端了一碗米飯並一碗清湯上來,道:“王爺請嘗一嘗吧,這湯要配著白飯吃才不失味道。”

湯色有一點淺淺的碧瑩瑩,陪著瑩白的瓷碗,色澤清爽,筍片和香菇丁沉靜伏在碗底。玄清笑道:“看著很讓人食指大動。”他舀了一口,閉目細品,“有荷葉的味道,有鬆子、有點香菇的氣味,仿佛還有筍。”他好看的眉毛微微軒起,“還有一點清香,很是特殊,不太品得出來。

我笑道:“是自己清涼台的東西呢,自己卻不知道了。是去年在你的清涼台養病時在綠梅上收的雪水。綠梅的氣味不似尋常梅花,那股清洌之氣愈加脫俗,才配拿了嫩荷葉和鬆子來熬湯。”

他側首而笑,“有梅花上的雪水,有荷葉、鬆子,有菇有筍,都是天然清淨的東西,難怪味道這樣清新。”

我微微含笑,“若是俗物,可敢拿來給你品嘗麼?”

玄清道:“如此佳物,有什麼名字麼?”

我的語氣雲淡風輕,“梅花、鬆子、香菇和筍都是山間之物,荷花是水中才有,幾物並成一碗,有山亦有水,皆是格調清新。”

他“哦”了一聲,頗有些揣測道:“可是叫‘山光水色’?”

我掰著指頭道:“山水隻是末節,可貴的是幾物的品格,皆是極有氣節風骨的。”我笑道,“便叫清氣長存。”

他拊掌,“你的腦袋裡刁鑽古怪,連我也自歎弗如。”

我揚一揚眉毛,“不過閒來無事在飲食上留心罷了,這也算是刁鑽古怪麼?”

他神采飛揚,“清氣長存,仿佛像我的名字。”

我拍一拍扇子,掩唇笑道:“好冇道理的一個人,我做一碗湯,便硬賴著和自己名字相像。可也好意思?”

玄清眼角微微有一小片淡淡的紅暈,“你若否認,我也隻當是真的。”他大笑,“隻為這個名字,也實在不該辜負,我要一飲而儘了。”

炎夏的晚風有些悶悶的水汽,撲到我麵上時卻有潤澤的清涼。夕陽如醉,庭院裡的夕顏一朵一朵似纖巧純白的蝴蝶,緩緩吐露令人聞之忘憂的香氣。

他吃了兩碗飯,風卷殘雲一般把菜全吃完了。

我見他吃得美味,心頭十分歡喜。一股甜香撲鼻,玫瑰的濃香夾雜著酒釀的沉醉氣味。連我也被吸引,不禁轉頭去看,卻見浣碧盈盈曼步過來,笑容滿麵道:“我方才下廚做了一碗玫瑰酒釀,當點心吃最好,王爺嘗一嘗吧。”

卻是雪白一碗酒釀,撒了好些玫瑰花瓣絲,嫣紅可愛。

我笑道:“聞著好香。浣碧下廚的手藝是不錯的。”

玄清略略有些為難,“我今日實在是吃飽了。且酒釀甜膩,實在是吃不下了。”

浣碧望著桌上吃得精光的盤子,有些失望,道:“那麼,隻嘗一口可好?”

她身姿楚楚站立麵前,手中的玫瑰酒釀香氣撲鼻,中人欲醉,實在是很難拒絕的。玄清笑吟吟道:“浣碧的手藝,一看就知道是好的。隻是今日實在是吃不下了,不如改日吧。”

浣碧有些懊喪,也有些進退不是,隻低聲道:“那好罷。”

我見他為難,心裡也曉得他並不喜歡吃這樣甜的東西,然而也不必要為了這個叫浣碧難堪。我略想一想,笑道:“方才不是說要去安棲觀看望太妃麼,趁著天色還早,趕緊去吧。”我急著打發他走,渾然不覺身後的浣碧一臉落寞。

他會意,“那麼,我過兩日再過來。”

我見他走了,看浣碧低頭用力擦拭著桌麵。她咬著唇道:“我本以為王爺閒時喜愛小酌,所以才會做一碗玫瑰酒釀,冇想到用錯心思了。他方才推諉的時候,一眼也冇瞧那碗玫瑰酒釀,可見他是不喜歡吃的。”她伸手把酒釀倒進泔水桶裡,麵色沉靜,絲毫不可惜。

我愕然,“他既不吃,你便放著就是,何必倒掉。”

浣碧恍若無事,我是做了給他的,他既不吃,我倒掉就是了,也不打算給彆人。小姐和槿汐若喜歡,我重做新的就是。”

我望著她的身影,心底一點疑惑的陰翳,漸漸變得濃重。

此後不久便是七夕,我料想宮中循例都要開宴慶祝,玄清必定是不會來了的。於是便去安棲觀看望太妃。積雲姑姑見我來了,已是滿麵含笑,招手道:“太妃在內堂念經呢,娘子先來坐坐吧。”她笑吟吟道:“娘子來得真巧,我正要摘了葡萄洗呢,娘子也嘗個鮮吧。”

太妃與我一同吃著葡萄,慢慢道:“今兒是七夕,清兒還冇有來麼?哦,今日七夕宮中想必又有歡宴,他是不會來了。”太妃道,“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偏心,這個時候,隻怕他身在宴席,心裡也是一樣想著你的。”

我唇角微微揚起,道:“太妃不用勸解,他的心,我自然知道。哪怕一時三刻不在一起,又有什麼要緊呢?”

太妃撫一撫我的額頭,歎道:“你這樣明白他的心,就是最好了。”

涼風輕輕拂到麵上,和太妃的手一樣涼而溫柔,吹麵隻覺舒服。

太妃望著夜空,四周靜謐,有喜鵲撲棱著翅膀飛過。太妃的聲音柔緩似春水泛波,“清這孩子像極了我和他父皇。從前,我是擺夷降臣的女兒,跟著父親在大周朝廷中存活著本就身份尷尬,後來爹爹又因罪被貶,我又身在罪籍被冇入榮德長公主府為婢。後來皇上為了讓我能進宮給我一個名分,能讓我一直在他身邊,就叫我認知事平章阮延年阮大人做義父,費儘了多少周折,卻也隻被允許住在太平行宮。”太妃似沉浸在往事之中,皎潔的臉龐被如乳如煙的月光映照著,似拂上了一層柔軟的鮫綃輕紗,無比光潤柔和,“因為昭憲太後不滿我的出身,於是不許我進紫奧城冊封。昭憲太後是先帝的嫡母,先帝的生母昭慧太後去世之後,一直是由昭憲太後親自撫養先帝長大的,十數年母子之情,先帝自然不好違拗昭憲太後的意思,卻也不忍太委屈我,如是才在太平行宮建了桐花台迎接我入宮行冊封嘉禮。”

桐花萬裡路,連朝語不息。桐花台,那是舒貴太妃當年進宮行冊封嘉禮的所在,亦是她與先帝可以公開站在世人麵前攜手同進退的地方。當日先帝立於桐花台之上,親自吹“長相守”歌《鳳凰於飛》迎接他畢生心愛的女子歸來。於一個女子而言,這樣盛大的情意,自然是十分美好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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