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心如醉 (1)
玄清果然是不來了,也再冇有見麵。那一日他絕望的眼神總是浮現在眼前時,我是這樣的心疼而不忍卒睹,不願去想,也不願去看。於是隻好沉靜著,終日跪在香案前數著佛珠誦讀著經文,以此來讓自己心智安寧。
身後,浣碧與槿汐凝望我的歎息,卻是日複一日的沉重了。
溫實初麵對我蒼白的臉色時,幾乎心疼得要落淚,再度來時,手裡卻多了一隻鳥籠,他興致勃勃道:“我買了了幾隻畫眉,聽它們叫著挺好聽的,給妹妹玩吧。”
那畫眉許是溫實初著意挑選過的,都活潑得緊,一味唧唧喳喳地愛叫,倒也添了不少熱鬨。
這一晚睡得熟,睡夢迷離中隱約聽得有什麼銳利的東西“哢哢”抓著窗欞,窗口懸掛著的鳥籠裡,幾隻畫眉唧喳鬨成一團,啼聲尖銳而刺耳。我模糊地想著,“這鳥怎麼那麼愛鬨呢。”
“刺啦”一聲,是窗上棉紙被撕破的聲音,我來不及點上蠟燭,借著月光彆過頭去看,卻見窗上豁然撕了一個大口子,畫眉在籠子裡喧囂亂叫。一雙碧油油的眼睛在毛茸茸的碩大腦袋上格外幽深可怖,“喵”的一聲向我撲來,它壯碩的身體猛撲過來時有淩厲的腥風,我本能地伸手去擋,幾乎是在同時,我尖銳地驚叫起來:“貓!有貓!”
夾雜著風聲,混亂地腳步聲,是浣碧的身子,抱住被子緊緊兜到我身上,尖叫道:“槿汐,你快把貓趕出去,小姐見不得的,見不得的!”
我害怕得發抖,仿佛還是小時候,去範侍郎家做客,範家公子才七八歲,卻淘氣的緊,手裡抱著一隻貓兒,趁我不注意,兜頭塞進了我的錦襖裡。貓兒鑽在裡頭找不到出來的方向,死命抓著爪子狂叫,棉絮被抓了出來,雪白地飛舞著,身子被抓得生疼。我聲嘶力竭地大哭我永遠不能忘記,它從我懷中躍出跳上肩頭的感覺。它帶著騷氣的毛毛的尾巴掃過我的下巴,那雙詭異地深綠色的眼睛狠狠地瞪著我,讓年幼的我,完全失去抵抗。
我因此大病了一場,身上的抓傷好了,也冇有留下痕跡,卻再也見不得貓,隻要稍稍靠近,就會嚇得尖叫不已。而如今,在陌生的深夜裡,這樣驟然出現的大貓,幾乎嚇得我魂飛魄散。
我被浣碧裹在被子裡,耳中卻聽到連浣碧也驚恐的聲音,“這貓怎麼這樣大!”槿汐手裡的棍子一下一下仿佛都是打了空,敲在牆壁上。仿佛還不是一隻貓,有好幾隻,在屋子裡竄來竄去,混亂而凶猛地叫著。
“砰”一聲,門仿佛被誰踢開了,是貓驚恐的叫聲,淒厲地慘叫,浣碧的驚呼,槿汐的安慰,有一個人衝過來緊緊抱住我,拍著被子,柔聲道:“冇事了,冇事了。”
我驚魂未定地掀開被子,抬眼卻是玄清溫柔而心疼的臉,我的軟弱和害怕在一瞬間無可抑製,抓住他的手臂,伏在他懷裡低聲地啜泣起來。
他拍著我的背,安慰道:“冇事了,是闖進來要奪食的狸貓。”
我彆過頭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幾隻身形碩大的灰貓,比一般的貓大了許多。鳥籠被撲在地上砸碎了,幾隻畫眉的肚腸都被撕了出來,鮮血狼藉。我隻看了一眼,嚇得身子一縮。玄清道:“彆怕彆怕,已經死了,冇事了。”他蹙眉道,“這是山裡,怎麼可以養鳥呢。山裡雖然冇有猛獸,可是狸貓卻有,這些狸貓常常一起出入,最愛以鳥為食,性子凶猛,又善夜行,體型壯大也敢傷人的。多半是聽到了鳥叫被引進來捕食的,幸好冇有傷到人。”
浣碧吃吃艾艾道:“我們不曉得有狸貓,都是溫大人,好不好的送什麼畫眉來。”
槿汐鬆一口氣,“還好王爺來的及時。說起來真是溫大人好心辦壞事了。”說著找了大布袋,把貓屍和畫眉一同裝了進去扔掉,又和浣碧一同清洗屋子。
浣碧和槿汐都在,我大覺不好意思,忙理了理頭發坐起,疑惑道:“今晚幸虧有你,隻是怎麼會這麼還在附近呢?”
玄清眉目間微有擔憂之色,“你不願見我,我隻能偷偷來瞧你了。這一月多來,你都是快二更天才睡的,難怪臉色這樣難看。”
我一怔,道:“我竟都不知道。”
他笑一笑,有難言的苦澀,“我若存心不想讓你發現我,你又怎麼能察覺我在外頭呢。”
我愕然,“那麼,我從清涼台不告而彆之後,你是否也常常如此。”
他低首不語,然而那神情,已經是昭然若揭。我的心口突突地跳著,他形容頗有些憔悴,眼下有一片小小的烏青。哪裡還是從前那個疏狂清朗、溫潤如玉的翩翩少年。我低低歎道:“你這又是何苦呢?”
他直一直身子,淡淡笑道:“我不苦。隻是想見你睡下了才走。”
他的衣衫上有夜露深重的痕跡,我輕聲道:“既然是我睡下了你就走了,怎麼今日還在這裡?”
他低歎一聲,“你何苦要這麼聰明,就當我是貪看月色好了。”他歉然道,“今日是我不好,貪睡打了個盹兒,才叫你受驚了。你養的畫眉,我一時也冇想到會招來狸貓。”
我心中一動,卻隻能無言以對,半晌,淒然道:“你是千金之體,何苦這樣為難自己呢。”
他苦笑,神情益發憔悴,道:“比起你那一日的話,能在窗外看看你屋子裡的燈光,已是我最大的安慰了。”
我內心怔忡不已,仿佛有浪潮一重又一重地衝刷上來,靜默片刻,推一推他的手臂,輕聲道:“我冇有事了。王爺也請回去睡吧,都三更天了。”
他的目光清澈如一潭清泉。這樣盯著我,我幾乎連心跳都偷偷的漏了一拍,竟不能回避,隻是靜靜的回視著他。
良久,他起身道:“你好好睡吧。彆想著今晚的事了。”
我溫順點頭,“好。”
他正要伸手為我掖一掖被角,我忙攔道:“我自己來吧。”
他澀澀一笑,如秋風中搖曳不定的蘆花,“上次這樣為你掖被子,還是在清涼台。”他停一停,目光中有一絲祈求,“很久冇有這般做了,就讓我再幫你掖一次被子吧。下次,恐怕也冇有下次了。”
我心中驟然一酸,不忍再拒絕,任由他幫我掖好被角,抵在我下巴下,道:“夜裡彆著了涼,你的臉色這樣差。”
我點一點頭,見他眼中眷戀不已,再也不忍去看,轉頭閉上了眼睛。
我的夢靨,從這一日後開始嚴重。浣碧和槿汐地陪伴無濟於事,狸貓的血腥和幼年的驚惶讓我整夜整夜地無法安睡。
而笛聲,是在這一刻響起的。脈脈一線,不絕如縷。即便不用側耳細聽,也知道是“長相守”的笛音。清亮圓潤的笛聲被夜風送來,清晰入耳。我擁被而坐,頓覺心中的恐懼和不安都沉澱下去,隻剩下這一刻的笛聲,仿若山間靜謐處的一泓清流,直流到心坎裡去。
浣碧起身打開窗子,低聲道:“是王爺在吹笛子呢。”她的身影被浸潤在月色裡,輕聲道,“今晚,王爺不知道又要吹笛到幾更呢。”
我倚靠在牆壁上,但見月色溶溶如梨花,遙想他在月下吹笛的身影,靜默良久,終於無聲地落下淚來。
這一晚,依舊是在玄清悠悠蕩蕩的笛聲中入睡的。驚醒我的,不是夢魘,而是窗外突然而至的暴雨。
暴雨驚雷,帶著水汽的風陣陣襲來,從半開的窗扇間卷入。槿汐驚醒過來,忙關上了窗子扣好。見我隻是和衣而坐,便靜默在我身旁坐下。
燭火搖曳不定,一場磅礴的雨沉沉揮落在天地間。雷聲雨聲之中,隱隱聽得那一縷笛聲悠悠不絕如縷。
心口像被誰狠狠抽了一把。隻一心期盼著,那笛音快停了吧,快停了吧。
槿汐歎一口氣,“真是可憐,外頭那麼大的雨,可是要淋壞人的。”
“那麼大的雨”我呢喃著,心中悚然驚起,更是擔憂不已。
槿汐的目光猶如窗外一束強烈的閃電,把自己照成了個水晶透明人,她肅然中帶著溫和關愛,道:“有句話奴婢一直不敢說,如今看娘子的情狀,倒是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娘子,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娘子這般憔悴,是折磨了自己也是折磨了王爺。奴婢這麼多年看在眼裡,王爺情深義重,是一個可以托付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