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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閒往事 (3)

2025-05-17 作者: 流瀲紫

我的語調是死寂的蒼涼,冷得如這時節呼嘯過的山風,陽光怎樣燦爛照耀,總是照不暖的。我打斷他,“他來不來,有些夢,終歸是要醒的。”我見他赤腳站在地上,不覺心疼,道:“王爺身子還冇有好,還是好好歇著吧。莫愁先告辭了。”

我整一整衣衫,矜持離開。玄清的聲音有沉沉的愁緒和堅定,“我知道,方才有一刻,你心裡的風是吹向我的。哪怕隻有那短短一瞬間,我亦十分歡欣。我會等你,等你心裡的風再度吹向我。隻要你願意,我總是走在你旁邊,隻要你轉頭,就能看見。”

我駐足,心中一軟,幾乎要落下淚了來,然而開口卻是:“王爺在意胡德儀這位表妹麼?”

他詫異:“什麼?”

我靜靜道:“如若王爺在意,請提醒胡德儀,在與宮中任何人言語時都不要表現自己很了解皇上,至少,皇上會很反感,這於她在宮中的地位十分不利。”

玄清一愣,旋即道:“我會設法提醒她。”

我淡淡道:“胡德儀的性子,未必聽得進王爺的勸,王爺儘力就是了。”說罷,轉身即走。

玄清喚了浣碧進來,道:“你現在的住處實在不方便,我已命人打掃了蕭閒館供你居住。你娘子若有空,便去看看是否合意吧。”

我欠身道:“王爺病中還為我這樣費心,真是過意不去。其實不拘住哪裡都可以。”

他的容色和他的寢衣一樣素白,道:“你且去看一看喜不喜歡吧。”

他盛大的情意,我該如何抵擋呢?我無言以對,隻深深低首,緩緩走出。

堂外陽光明媚,冬天又這樣的好太陽,當真是難得的。陽光照在我身上的一瞬間,我幾乎有恍若隔世的感覺,仿佛方才種種,都是夢境一般。

待到玄清能起身走動時偶爾過來瞧我,也隻說到蕭閒館之事,隨口閒談幾句,絕口不提那日玄淩的到訪,免去了彼此的尷尬。采蘋與采藍一日三回地來請我去蕭閒館看看,我推辭不過,隻好由浣碧和采蘋、采藍陪著一同過去。

蕭閒館便在綠野堂後不遠,小小巧巧一座獨立的院落,很是清幽敞麗。漫步進去,廳上隨便陳設著幾樣古玩,皆是精巧簡潔的。壁間掛著一幅唐代周昉的《簪花仕女圖》。地下是一色的黃花梨透雕雲紋玫瑰桌子和椅子。左邊耳室裡,一排書架上皆是裝訂的齊整考究的古籍,有淡淡墨香盈溢。

采蘋含笑在旁道:“咱們王爺說小姐喜愛看書,特特囑咐了把他書房裡最好的書揀選了放在小姐這裡,好給小姐解悶呢。”

我道:“勞煩你們王爺這樣費心,實在過意不去。”

采蘋伶伶俐俐道:“要是小姐看了這些書覺得有趣好看,隻怕王爺更高興呢。”

我笑道:“難怪你們王爺這麼疼你和采藍,把你們收做近身侍婢,果然是靈巧聰敏會說話的。王爺有你們這兩位可人在身邊,日日相伴左右,想必也能解去不少煩惱,安享浮生悠閒。”

采藍一聽,忙忙擺手道:“小姐誤會了。王爺貼身的事都是阿晉伺候著的,咱們隻是服侍王爺,和其他侍女並冇有什麼兩樣,說不上‘近身’二字。隻不過王爺覺著還不算太粗笨,才特意抬舉了來服侍小姐的”她微微沉吟,臉色泛紅如暈生頰,遲疑著說不下去了。

到底采蘋快人快語,小聲道:“而且奴婢與采藍也不是王爺的侍妾寵婢,所以”

方才不過是一句玩笑。可是聽她們當著我的麵親口否認了,心頭竟漫出一絲微不可覺的輕鬆來。全然冇有察覺身後的浣碧是如何落出一臉輕鬆自在的神情。

然而我又頹然,即便明知不是他的侍妾,我又有什麼好高興的呢。

我正要說話,卻見一直沉默不語的浣碧曼步上前,一手拉其采蘋一手拉起采藍,親親熱熱道:“我們小姐方才不過是玩笑罷了。小姐眼瞧著兩位姑娘模樣又標致,氣性又好,心裡頭愛的不得了。想著以兩位姑娘的容貌性情,雖然未必有側妃之位,但是侍妾姨娘的好位子總是篤定的,所以才說這樣的話。再說眼下不是,誰知將來也冇有這樣的好福分呢,旁人是羨慕也羨慕不來的。莫說是小姐,便是我,心裡口裡遲早也是要向二位姑娘道喜的。”

自玄清遣了采蘋和采藍來服侍我之後,因二人容貌出挑,服采鮮明不似尋常侍女,浣碧與她們相處時總是淡淡地不甚親熱。如今竟主動與二人說得這般親熱客氣,我心中亦暗暗詫異。

采蘋忙正色道“咱們清涼台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因為咱們這些在清涼台做奴婢的,比不得清河王府裡頭都是好人家挑出來的女兒。咱們這些人都是家道凋零、漂泊在外頭生死垂於一線的,被王爺救了回來才在清涼台服侍的。在咱們眼裡,王爺就是咱們的大恩人,斷斷不會存了非分之想。如今咱們儘心儘力侍奉王爺,將來儘心儘力侍奉王爺和王妃。”說著看向我道:“王爺視小姐為知己,小姐必然知道,咱們王爺不會有妾侍側妃的。若有,也隻會隻有一位正室王妃,是不是?”

我頷首:“王爺確實這樣說過。天下女子如三千弱水,他亦隻取一瓢飲。”

浣碧的目光微微一跳,很快如常笑道:“那麼,能在王爺身邊侍奉一輩子也是旁人修也修不來的福氣呀。”

浣碧如此一說,藍蘋雙姝自然說得投趣,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逐漸熟稔起來。我見她們說的熱鬨,也不忍去打擾,隻顧環視蕭閒館。

蕭閒館內室有一合博古櫥,裡麵是三五盒好印章。窗前橫著一張書案,澄心堂紙隨意鋪散著,隻等著人去落筆。朝南長窗下放著一張紫絨繡墊楊妃榻,榻邊案幾上放著兩盆水仙,吐蕊幽香。窗上一色的雨過天青色的蟬翼紗帳,窗下懸著一盆吊蘭,雖在冬日裡,也長得葳蕤曼妙,枝葉青蔥。桌子旁邊擱著一副繡架,千百種顏色的絲線都是配齊了的,隻挽作一團放在絲線架子上。繞過一架四扇楠木櫻草色刻絲琉璃屏風後,再往裡頭便是一張睡床,秋水色熟羅帳子順服垂下,隱隱約約地透出一團一團極淺的海棠春睡的花紋。杏子紅金心閃緞的錦衾,底下是銀鼠皮的褥子鋪成,十分綿軟暖和。西番蓮花打底的青石板麵上建起溜光雪白的粉牆,牆上再無字畫,隻是懸著兩幅蘇州精工刺繡,一幅是青綠如意牡丹,一幅是鳳棲梧桐,各自張於床頭。

我閉目輕嗅,聞得甜香細細,沁入肺腑,卻見床帳的帳鉤上各掛著一個塗金縷花銀薰球,香氣便是從此傳出,正是我一向喜愛的百和香。

他如此細心安排,無一不周到,當真是真極了的閨秀女兒的臥房。

我眼見窗外影影綽綽,一時好奇推開,卻見窗外正是一座園子,園中所植,竟是開淡綠花瓣的雙碧垂枝綠梅。此時正是梅花盛開的時節,滿園綠梅含苞怒放,累累如碧珠綴枝、翡翠披光,連照射其間的陽光亦有了輕薄透明的綠玉光華,大有不似春光而勝似春光的美態。

我默默無聲,隻看著滿園綠梅。若他真真知道我與玄淩在倚梅園中遇見而避開了種植紅梅、白梅怕我傷心,那他也真是心細如發了。即便不是,這麼多綠梅要搜羅起來,也是千難萬難的。

浣碧不知是何時進來的,目光亦被綠梅所吸引,呆呆片刻,忽然欣喜萬分道:“小姐你瞧,那梅花皆是碧色的呢?”

玄清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清在宮中時便曾誠心邀請娘子光顧清涼台小聚,娘子卻以盛夏已過,清涼台過於涼爽而推辭。然而清一心所盼,若真有機緣巧合,能使娘子一往清涼台,亦是好的。蕭閒館自清初識娘子時便已準備下,如今終於有機會可使娘子小住了。”他說這番話時有難以掩飾的欣喜與滿足。

我亦笑:“王爺也曾說,清涼台冬暖夏涼,如有一日我若覺得天寒難耐,亦可來一聚,王爺的紅泥小火爐願為我一化冰寒霜凍。雖然王爺也期盼永遠冇有那一日。而如今不辭冰雪、雪中送炭的,亦是當年千金一諾的清河王。”

他亦體貼,怕我不安,隻讓采蘋與采藍陪著來看。

我聞得腳步聲輕悄,卻是采蘋與采藍進來。二人相視一笑,道:“蕭閒館的布置,小姐可還滿意麼,若是滿意,今日就可住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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