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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存 (1)

2025-05-17 作者: 流瀲紫

閒話了一晌,見太妃麵有倦怠之色,我便起身告辭,太妃向玄清道:“兩個女孩子家回去不方便,你替我送一送吧。”

玄清恭謹答了“是”,於是阿晉牽了“禦風”跟在我與浣碧身後,玄清走在身邊。浣碧時時回頭與阿晉說笑幾句。一行四人,漫步向甘露寺去。

我仿佛無意道:“方才聽太妃說起,王爺這幾月去了川蜀一帶。”

玄清道:“皇兄那一日忽然興起,說我曾遊曆蜀中逗留多月,於是命我再度微服去川蜀一帶,留心官員政績如何。倉促得命,本來還想讓阿晉來稟告母妃,也來告訴娘子一聲,可惜時間倉促,到底是來不及囑咐一句了。”

我微微一笑,“如此一彆,也快三月了。”

他輕淡的笑容仿佛穿越林間的涼爽的風,帶著植物汁液獨有的茂盛清潔的氣息,道:“自從上次與娘子見過,已經九十七日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像聽見誰拿著一把小銅錘子敲開了一枚胡桃的堅硬的外殼,“咯”一聲硬殼裂開的聲音,堅果的那種被包裹在堅硬後清澀又夾著甘甜的柔軟香味倏然就撐滿了整個荒涼內心。

浣碧悠悠笑道:“王爺記性真好,又如此重視娘子,把娘子看得和太妃一樣呢。”

浣碧說者無心,我心中一沉,臉上已經轉換了淡漠的神氣,“王爺博聞廣記,記性自然是好的,至於”

玄清淡淡接口道:“至於我去川蜀一事想要告知娘子,正是因為娘子的雙親皆在江州。”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回來時轉道去了江州,雖然耽擱了兩天行程,總算不負此行。這信娘子請看吧。”

我的手在伸出去時有一瞬間的顫抖,淺黃色信封上彆著一朵小小的粉色荷花。往往書信裡放一片荷花的花瓣,是表示遠方人的思念與牽掛,更是家人密友間表示平安的花朵。他卻彆出心裁彆在了信封上。他用清越的聲音對我說:“這是甄大人給娘子的家書。”

爹爹熟悉的字跡依舊,工工整整寫著:“我與你娘俱好,安心即可。聞得兒與浣碧同在甘露寺修身,亦好。大局已定,莫做徒勞功夫。隻不知珩兒如何,牽念不已。各自天涯,各自珍重,切莫過於掛懷。”

千言萬語,爹爹的眷眷之心,隻凝成了這幾句。

玄清道:“信上你可看出,甄大人筆力猶健,可見身子冇有大礙。我去之時,聽聞大人在江州刺史一任上頗得愛戴。大人自己亦道,遠離朝廷,紛爭既淡,過得亦舒心些。”

我心下痛惜,含淚道:“江州是淒苦貧寒之地。爹爹與娘年事已高,叫我如何忍得。”語罷,聲更嗚咽。

他輕輕拍著我的背,讓我抵在他的肩頭依靠,輕聲安慰道:“江州雖苦,人卻可以得一夕自在。今番與甄大人一聚,聽他言語之間頗有隨遇而安的欣慰之意。甄大人言語之中亦十分心疼娘子,比起後宮明爭暗鬥,甄大人更希望娘子能過得平和安靜。身為父母,隻盼兒女能平安,就是畢生最大的願望了。”

我啜泣道:“隻是不曉得哥哥怎樣了?”

他輕聲道:“聽嶺南的將領說起,你哥哥日夕辛苦勞作,修築城牆,精神尚好。隻是”他停一停,“你嫂嫂與侄兒過世之事,還瞞著他。”

我悚然一驚,倏地抬頭,“這個自然。哥哥能安心留在邊地,精神尚好,隻為以為妻兒都安好健在。你不曉得我哥哥有多愛重嫂嫂和致寧,若被他知道”我自己也不敢想下去,捂著嘴不敢再說。

他道:“昔日與珩兄同為平定汝南王一事殫精竭慮,亦算知交一場。能出力處我一定儘力。”

我驟然發覺,方才伏在他肩頭軟弱哭泣實是太親昵亦太失禮了,忙穩穩退開兩步,拭去淚痕,以素日的矜持築起壁壘,如常含笑道:“方才失禮,還請王爺不要見怪。”我小心把家書折好,貼身放在懷中,“王爺送來的這封家書,實在比什麼都要緊。”我深深欠身,“多謝王爺了。”

玄清示意浣碧扶住我,道:“清與娘子知交一場,娘子還要說這樣見外的話麼?”他想一想,“方才母妃說起浣碧的婚事,我倒有一個人選,不知娘子意下如何?”他含笑,把目光落在阿晉身上。

我吃驚道:“阿晉?”

浣碧臉上騰地紅雲滾滾,阿晉也吃了一驚,兩人抬頭異口同聲道:“什麼?”

其實阿晉也算是個清俊少年了,玄清道:“阿晉自小和我一起長大,人品我自然是能擔保的。而且浣碧與他也算熟識,算不得盲婚盲嫁。”

玄清笑向阿晉道:“阿晉,你可願意娶浣碧姑娘麼?”

阿晉一張臉漲得通紅,隻絞著手裡的馬韁,低聲道:“啊?王爺說什麼就是什麼。”

浣碧忽然掙脫我的手,整一整衣衫,屈膝道:“王爺不必問阿晉了,即便阿晉願意,我也是不願意的。小姐是我的長姐,我是她的妹妹,不能眼睜睜看著她一人受苦,自己卻貪福嫁人去了。”她說得冷靜,亦字字懇切。

玄清溫和道:“你若嫁給阿晉為妻,常居在清涼台,與娘子也是可以常常見麵的。若不方便,接娘子去清涼台小住也可。”

浣碧的聲音在瞬間變得尖銳:“那麼王爺的意思,究竟是要我嫁給阿晉呢,還是借我和阿晉婚後讓小姐小住清涼台,究竟是方便我們姐妹相見呢,還是方便王爺與小姐相見?”

浣碧的尖銳和鋒利似一把薄薄的刀片,一下一下刮在我臉頰上,讓我羞愧而無地自容。我喝止她:“浣碧!”

玄清蹙眉道:“浣碧,你是在幫你小姐,還是傷她的心呢?”他唇色微微發白,看著我道,“嬛兒”

我在巨大的震動中怔怔立住,他從冇有這樣稱呼過我,嬛兒以我舊日的閨名來稱呼我。很久,已經很久很久,冇有人這樣叫我的名字,即便玄淩,亦是稱呼我“嬛嬛”的。這一瞬,我的心情且悲且喜,恍惚中,竟有一種與往事重逢的感覺。

然而,那種感覺隻是如閃電般的一瞬,我便恢複了慣常的冷漠與矜持,“六王,我的法號是莫愁。”

他的神色有刹那的失落和深重的哀傷。

浣碧看我的眼神頗有歉疚之色,她定一定神道:“若我有一天要嫁人,我自己會告訴小姐,不用旁人為我費心安排。我若喜歡一個人,哪怕是嫁於他做妾也是心甘情願的。可是如今,我隻想安安心心陪著小姐。”浣碧說完,像是了卻了一件極大的心事,一張俏生生的粉臉紫漲如血,跺一跺腳發足奔得遠去了。

阿晉訕訕道:“我到底是配不上浣碧姑娘的。”

我好言道:“浣碧的心氣一向高,如今與我經曆家變,難免什麼事都看得淡了。王爺見諒。”

我欠一欠身,也不及告辭,追了上去。

回到屋中時,槿汐悄悄兒上來道:“可是出了什麼事了?浣碧姑娘一回來就哭呢。”

我進去一看,浣碧果然蒙著頭躲在被子裡嚶嚶哭泣。我心中一陣涼複一陣,一時也無法勸她,隻得先把那朵小小的新荷插在了瓶中。

次日起來時,發現瓶中供著的荷花一夜之間隻剩了一條姿態完美、略微泛黃的莖乾,淺粉色的花瓣零落散在瓷瓶周圍,似一雙雙飛不起來的蝴蝶,沉靜地躺著。

我微微歎息,亦是傷感不已,“好好的花,一夜便落了。”

“新開的第一朵花,總是開不長久的。”浣碧的聲音泠泠響在耳後。

“浣碧,你還難過麼?”

她的唇角淡淡一揚,“在王爺眼裡,我是舒貴太妃故交的女兒,為我安排婚事,嫁給他熟悉的人。有什麼不對?”可是她眼中的寥落那麼分明而清晰,“在王爺眼裡我就是跟在小姐身邊的一個小丫鬟,所以,能嫁的,自然是他的親信隨從,更是半點錯也冇有。”

我歎一口氣,道:“浣碧,你一向聰明,可是不能鑽了牛角尖。王爺知道我與你如姐妹一般,又是太妃故交的女兒,才讓你嫁於他所信任放心的人。”我為她撩開鬢邊碎發,“何況,你與阿晉一向談得來,難免王爺錯了主意。”

浣碧起先隻是靜靜聽著,聽到最後一句,倏然抬頭盯著我道:“可是”她的笑意漸漸深了下去,“王爺與小姐也是一向談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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