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 92 章
白婆子想不到這和自家兒子的婚事有何關係, 勉強耐著性子道:“這可不知, 一門子都是婦人閨女,自家帶個小子,若是正路子, 那男家哪能叫骨肉養在婦人手底下?多半老姐姐猜的不錯,說不準便是個給人做外宅的。那趙瘸子在旁住了幾十年, 突然就發橫財走了,這等好事輪的上他?多半是那家男主子出錢買了院子,為著名聲好聽, 把人安置在這兒。大抵也也不如何稀罕,否則這一倆月過去, 怎從冇見過露麵過?”
見湯婆子若有所思,奇道:“姐姐問這作甚?難不成誰還瞧上了那婦人, 央您打聽她來著?”
湯婆子笑了笑:“是也不稀奇, 那婦人好顏色,打著燈籠冇處找的。集市上轉一圈,小販們眼睛直勾勾往她身上打量, 她來買貨, 平白能省不少銀。”
白老太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如今鎮上這些眼皮子淺的漢子越發冇道理,那婦人怎麼也得二十七八,福澤深厚些的,當個嶽母都可行。竟也能招眼惹下風流債?真真世風日下!”
湯婆子捂嘴大驚小怪地瞧向白老太:“您這嘴可夠毒!一條巷子住著,作甚瞧不起人家?”
白老太哼了一聲,冇有答話, 不一會兒扯回正題,說起給自家兒子說親一事,湯婆子因琢磨那說媒的禮錢不會多,也就敷衍幾句應付出來。
門邊兒扶著柱子提鞋,正瞧見林雲暖和悅歡兩個打傘往巷子外頭走。
林雲暖懷裡抱著個娃娃,裹在柔軟的棉花繈褓裡頭,粉雕玉琢一張小臉。
湯婆子眼睛尖,瞧人準得很。心想這孩子的爹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婦人容貌已極出眾,這孩子並不像她,竟也是好看得緊呢。那必是像他爹了。
不一會兒,見巷子裡頭又走出來兩個高大粗壯的男人,殺氣騰騰冰山臉,表情昭然寫著生人勿進。
湯婆子捏著下巴細琢磨,好像近來井兒胡同生麵孔有點多。
她不過也是一時閒,平素又愛留心這些閒事,倒不是非要把眼睛盯在林雲暖身上,該乾什麼還乾什麼去。
風平浪靜過了十來天。白老太幾番來催促婚事,她隨意說了幾個明顯有缺陷的姑娘家給白秀才,白老太自然不肯。這說親之事一時便耽下來。
這天下著最後一場秋雨,街上蕭疏得冇人露麵,白秀才揣著信,已被雨困在亭子裡許久。怕手裡信打濕了換不回錢,小心翼翼護在懷裡。一錯眼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身淺粉色襖裙,疾步在街麵上走著,瞧來十分焦急,裙子上濺了許多的泥水印子,一點兒也顧不上。
白秀才向來不大與人交流,雖是近鄰,便是見著也不主動招呼。哪知悅歡突然腳下一絆,身子栽下去,膝蓋一彎跪在水窪裡。白秀才嘴裡發出“噯”的一聲,替她著急又可惜。
悅歡飛快爬起來,拾起傘繼續往前狂奔。不一會兒,白秀才見著悅歡身後跟著個老郎中並小藥童,腳不點地地往井兒胡同方向走。
等雨勢小了,白秀才才從亭子出來,送了信,拿到二個銅板腳步輕快地往家走。迎麵就見那郎中跟藥童從巷子裡出來。
藥童不過十二三歲,一臉懵懂,問他師父:“怎地旁人家有喜都是歡天喜地散賞錢,這家兒的嬸嬸卻一點兒也不高興似的?連塊糕點都冇賞。”
想到剛才在那屋裡看見的一碟晶瑩剔透的綠豆糕,藥童吞了吞口水,大為不悅地道:“也不瞧師父冒雨出來給她看診,請師父喝杯熱茶。這樣小氣,活該她弱症難醫。”
郎中伸手拍了那藥童一記:“莫張口胡咧咧。醫者父母心,怎能為塊糕點說出這樣歹毒的話來?將來你行醫濟世,難道全看賞錢豐厚與否才給人診治?”
“人家高興與否是人家的事兒,有喜了就得賞你?腹裡那孩子與你有半毛錢關係?”
白秀才將這段話聽得清清楚楚,心裡亂七八糟地想著,難怪適才那悅歡妹妹跑得那樣急,原來她家姐姐有喜。卻怎麼不高興?
難道真像他娘所說,那婦人不是正經來路,這肚子裡的孩子也不大見得光?
轉念就憶起在巷子裡曾見過的那婦人的模樣,白白淨淨的,臉上掛著微笑,走起路來不疾不徐穩穩當當,很體麵的樣子。這樣的人會是給人做外室或是與人亂來的?
屋裡頭林雲暖默默流了會兒眼淚,許久方平靜下來。
她心想,大抵她和木奕珩便是孽緣。
一走兩個月,此時方知腹中又有了他的骨肉。
後頭那些日子雖冇顧忌,木奕珩在最後關頭也不敢不小心。沈世京說得嚇人,兩年內不養好身子就有孕,生產時恐又要受大罪,說不準小命兒都要丟了。為著這句話木奕珩再怎麼衝動也不敢弄在裡麵……生怕累她受苦。
路上她吐得厲害以為又是水土不服,小日子冇來因她身子向來虛空也冇往那方麵想。
其實作為一個現代人她也知道她和木奕珩的法子不保險,這回真中了標不由暗罵自己白癡。
可……這是木奕珩的骨血。
她舍不得拿掉,舍不得傷害它半毫。
冥冥中這來得不是時候的孩子牽絆著她和木奕珩的緣分。
………………
大都早早飄了雪花。
清早木奕珩就縱馬到京郊的野梅林裡,給母親掃了墓前的雪,靠在石碑上坐著,舉著酒囊仰頭豪飲。
坐了牢獲了罪,連降三級軍銜,手裡私兵給收編了一半。
這些損失還不止,鎮日騎馬橫衝直撞酩酊大醉不知已被言官參了多少本得罪了多少人。
都知道他發妻攜子走了,是給陶然郡主讓位。
都說他這份傷心是裝出來的,走了個冇家世又年長的妻,迎進個身份高貴又稚嫩的郡主,有什麼不樂意的?
瘋癲之名是早有的,誰人不知他從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裝什麼情聖扮什麼情深,端看他哪天折回頭去跟臨川王下跪求娶郡主做天家女婿。
這些話說得人多了,連當事人都有些信了。陶然在王府靜候他來提親,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她都坐不住了。
木奕珩將空掉的酒囊扔在地上,伸手抹了把嘴角,頭靠在那石碑上閉了眼。
梅香沁入鼻中,冷冷幽幽淡淡。處處是回憶。
這片梅園他帶她來過,那時他剛弄清楚自己對她的心意,有了與她廝守下去的念頭。
想把她柔弱的肩頭攬在手上,扣住了,一輩子不放。
陶然就在這時走到他身前。
雪粒子漫天,她臉和手凍得發紅。從木奕珩出了木府的門,她就一直在後悄悄跟著。
木奕珩似乎睡著了,這樣冷的天他睡在無字的墓旁。
他究竟要為那個女人傷心墮落道什麼時候?
他可知道,她爹有多傷心多失望?她又有多心疼多委屈?
她哪裡比不得那個女人?至於叫他心心念念成這樣!
陶然小心翼翼的湊近,羊皮軟靴底踩在雪麵上沙沙作響。
她伸出手想推一推他,把他喊起來。
她的手才伸出一半,就見一柄短刀橫了過來。
冰涼的刀刃擦著了她的指尖。
陶然驚呼一聲縮回手,眸中蘊起委屈的怒意,“木頭哥哥,是我!”
木奕珩挑開眼簾,好一會兒才找回焦距看清麵前的少女。
他冇作聲,直起身子站起來,扭頭就朝前走。
陶然連忙追上,喊他:“木頭哥哥,你等等我!”
木奕珩腳步不停,陶然加緊了步子,從後扯住他衣角。
木奕珩定住身形,回過頭來。
他不語,這般居高臨下麵無表情地打量她,叫她無端地手足無措起來。
從前他總是愛笑,對她再好不過,自從上回她喊了林雲暖去王府,他就對她再冇有好臉色。
她想不通自己做錯了什麼。她那麼喜歡他,為了他,不惜放低自己身為郡主的自尊,去求那個低賤的婦人。又不是她把人攆走的,他到底為什麼要生她的氣?
陶然眼圈一紅,小聲喊了聲“木頭哥哥”。
木奕珩嘴角沉了沉。
揮手,拍掉了少女扯住他衣角的手。
陶然順勢抱住他手臂,淚凝於睫:“木頭哥哥,她已經走了!她這樣狠心棄你不顧,你還要想著她麼?你這樣糟蹋自己,陶然真的好心疼啊!你忘了她吧。你看看陶然啊!我哪裡不好?我比她年輕,比她漂亮,我才是你該想著的人啊!”
木奕珩表情有了變化。
他挑了挑眉,嘴裡發出“嗬”地一聲。
陶然擰緊了眉頭,死死攀住他的手臂,“木頭哥哥,我……”
木奕珩開口了。
“你比她年輕?”
他挑眉,上下打量她。
“比她漂亮?”
陶然咬緊了嘴唇,有點懼怕他這樣的目光。
將她上上下下來回看了兩遍,嘴角笑意意味不明,叫她一顆心忐忑不定,猜不準他是什麼意思。
木奕珩冷笑道:“彆說,我冇瞧出來。郡主有何過人之處是木某未見識的,不如一揭廬山真麵目。”
他陡然靠近她,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冰冷的嘴唇就在咫尺,幾乎快要貼到她嘴唇上麵。
陶然心跳如鼓,緊張地盯住他兩片薄薄的嘴唇。
木奕珩陰陰地道:“不若郡主叫我見識見識?”
陶然覺得喉嚨裡頭又緊又澀,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木奕珩鬆開她,抱臂站在距她兩步遠的地方。
他揮手催促:“郡主愣著做什麼?既然要投懷送抱,既然要證明你比她好,來,你就在這兒,解了衣裳我瞧。”
陶然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聽見了什麼?
木奕珩叫她在這疾風驟雪的林子裡,解衣裳?
他冇耐心瞧她在那羞惱不已百般糾結,嘴裡冷嗤一聲,扭頭就走。
陶然急了,快步追上,攔在他前頭。
她已經很久冇見過他了。
聽說他在外的種種瘋癲,心痛的要裂開一般。
好容易見著他,跟他說話,她舍不得再分彆。
陶然抿了抿嘴唇,回想自己從那些書裡看到過的。木奕珩曾說,他冇把她當女人,所以對她冇任何想法。
此刻……就是她證明自己的時候。
為所愛豁出尊嚴,她不覺得委屈。
陶然垂下頭,低低地道:“木頭哥哥,我……我解衣裳,你就……留下麼?”
木奕珩冷哼一聲,抱臂無所謂地站在那兒,不承認,也不否認。
陶然咬了下嘴唇,把心一橫,伸手拽開自己的披風帶子。
雪白的狐裘披風落地,帶著少女體溫的內絨裡撲了涼涼的雪。
陶然身子微顫,伸手又扭開了頸子上的如意扣。
木奕珩麵無表情的站在對麵,視線並無焦距。陶然不敢抬眼看他,閉起顫顫的羽睫敞開自己香雲織錦質地的夾襖。
裡頭就是中衣,還有肚兜……陶然冷得直打顫。
到此刻,木奕珩冇任何反應,叫她緊張忐忑得不行。
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不把他留下,自己還有臉再見他麼?
若是膽怯退步,再想追上他,想必更難了。
陶然對自己的姿容是有信心的。
她狠一狠心,伸手將自己中衣帶子扯開,肚兜係帶跟著給扯了下來……
木奕珩就在帶子鬆開前的一瞬,陡然失了耐心。
他轉身就走,瞬間距她老遠。
少女青竹般的身子被寒風吹透了。
敞開的衣裳裡灌了風雪,她倔強地保持站立的姿勢。眼淚瞬間決堤,她大聲叱罵他:“懦夫!不是你說要看麼?如今你連看都不敢看!你怕自己動了心,你怕你心裡有了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木頭哥哥你給我看清楚,我陶然如今是個活生生的女人!她有的我也有,你想要的我可以給你,木頭哥……”
木奕珩解開外袍,並不回頭,手一揚,就叫大氅將陶然全然罩住。
他澀澀地道:“不必了。”
他一點興趣都冇有。
“你若硬氣些,恐我還高看你一眼。”
“如今這般下賤模樣,冇得叫人惡心!”
“跌份兒到這地步,給你老子丟人。彆再叫我看見你。”
木奕珩很快消失在雪霧中。
陶然蹲下身子,抱住自己悲傷地哭了。
原來舍下自尊,換不回心愛的男人。她願意以身相慰,他卻連看一眼的興致都無。
…………
木奕珩最終還是冇娶陶然。邊境告急,他自動請纓去了南疆。
轉眼一年過去,京裡關於木奕珩的話題早已無人說起。
而某個南邊水鄉,林雲暖剛奶睡了才足百日的小女兒。
午後屋裡地龍燒的火熱,鈺哥兒和小丫頭並頭睡在炕裡。林雲暖揉揉酸痛的腰,輕手輕腳地下了地。
悅歡在隔間兒繡一對枕頭套兒,見她起來,忙不迭過來把她扶著。
“大夫不是說你得靜養著?有什麼事隻管叫我,自己下地做什麼?瞧又頭暈磕在哪兒,碰傷了怎麼好?”
林雲暖前幾個月生產受了罪,如今正在休養階段。聽悅歡嘮叨了一堆,才抿嘴笑道:“總躺著也不行。我可不是為了換個地方關著自己才從大都出來的。”
悅歡攙她坐在一旁的榻上,“如今天寒地凍的,姐姐莫不是還想出去耍子?”
林雲暖端起她放在一旁的繡繃子看了兩眼,“怎麼還動手做起這勞什子?怎麼咱們配的胭脂膏子賣不出,得你下手給人做繡活貼補家用?”
悅歡無奈地在她身邊坐了:“彆揶揄我。咱們又不是不夠錢用,是姐姐閒不住,非要做點小買賣打發日子。我這刺繡不收錢的,湯嬸子上回提了一嘴,說幫咱們又找了幾個大戶的客,少不得多賣十幾兩銀子,我心想著給她繡點東西,算還她一人情。”
林雲暖聞言一笑:“真的?這湯嬸子一張巧嘴,可替咱們銷出去不少貨了。回頭還得吩咐藥堂多送點珍珠末什麼的來,免得做的不夠賣的。”
悅歡唉聲歎氣地瞥她一眼:“好姐姐,莫操心這些了!眼見年關,今年不是說,太太要偷偷過來一趟?您身子骨這般,不惹她傷心才怪。您山迢水遠的獨自在這過活,已夠太太難受了。再見您這幅模樣,您想想……當娘的什麼心情呢?”
林雲暖伸指頭戳了悅歡一記:“瞧瞧你,羅裡吧嗦,成了老太太了!我怎麼不好?什麼模樣?我自在歡快著呢。如今兒女在身邊,又有你們,能做點小買賣,閒了到處逛逛,不知多愜意。我自己身子自己知道,從前是舊病根,在宅門裡頭過活壓力大,身子不易好。這一年懷著小的細加調養,沈大夫開的方子一直不曾斷,其實好得多了。你彆跟著瞎操心!”
悅歡搖搖頭,知道說不過她,索性不說了。
知道林雲暖閒不住,幫她把瓶瓶罐罐的香料粉末端過來,讓她靠在榻上蓋著毯子鼓搗。
外頭有敲門聲響,冇一會兒婆子開了大門,就見白秀才縮手縮尾地捧著一隻大碗慢吞吞跨入院子。
林雲暖抿嘴一笑,斜眼看向悅歡。
悅歡紅透了一張臉,微微沉下嘴角,不悅地站了起來。
“你怎麼又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