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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2025-05-17 作者: 赫連菲菲

林雲暖抱住麵前這位向她傾訴兒時遭遇的男人, 像擁抱一個無助的孩子。

她的嘴唇輕輕貼在他額頭上, 滾燙的眼淚一顆顆地落在他發間。

她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木奕珩,都過去了……”

木奕珩伸臂將她的腰緊緊勾住, 把高大的身軀蜷起,縮在她懷中。

兒時他渴望母親擁抱他, 渴望母親笑著告訴他,他是有人疼愛著的孩子。

隻是母親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她沉溺在自己的悲傷裡, 旁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受傷流血,希望母親過來幫他吹一吹, 抱一抱他,告訴他一切傷痛都會過去。

這樣卑微平凡的願望, 對他來說, 卻是那樣的奢侈。

願望從未實現過。

一次次的失望,換來最終的絕望。

無數次他想到曾經那個卑微怯懦的自己。那樣缺愛的孩子。

但凡有一點溫暖施舍給他,也必要牢牢攥住, 湧泉相報。

木大老爺接他回到木家,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樣陌生。他穿著破爛臟汙的衣裳,頭上係著孝布,木老夫人抱著他哭。

他手足無措的站在那兒,抬眼,撞見門前好幾個下人瞧猴戲般瞧他的眼神。

在窗下玩泥巴 ,偶然聽見木大夫人與人抱怨, 說他生母不潔,生父不仁,他這樣的孤兒,卻要占了府裡最好的書房、院落,給人平添許多煩惱。

那時他還不認識幾個字。可他有九歲孩童天生的敏感。

木大夫人不喜歡他。雖然她笑著接受他喊她“娘親”,事無巨細地替他考慮周全,可他知,這不是他的母親,永不可能成為他的母親。

隨木夫人去鄰家串門,他這個突然憑空而降的養子,不知受了多少嘲笑。

他與何廣義的哥哥打架。兩兄弟打他一個,他膝蓋手肘都磕破了,將傷口藏在衣裳裡麵一聲不吭。

自己滑倒的何大卻哭著跑去上房,當眾指正他使壞推到自己。

這樣幼稚的遊戲,拙劣的演技,他本不在意,自己分明不曾做過,有錯的不是他。

可結局是,他在何家當眾狠狠挨了頓批。

後來他學會笑臉對人。

再冇人能讓他難堪。因為他看起來,根本什麼都不在乎。

那些嘲笑他的人,欺辱他的人,與他成為勾肩搭背的朋友,與他稱兄道弟,從小戲耍到大。

他樣貌出色,又風趣和氣,但誰有難,第一時間總能想到他。

人們漸漸忘了他是背著怎樣的罵名一路咬牙扛過來。

漸漸忘了他有著怎樣的淒慘過去。

他們隻讚他命好,一個養子,能被家裡如此的疼寵。

他們讚他前途無量,有這樣的祖父,這樣的爹,冇道理他的路會比彆人走得艱難。

…………

林雲暖輕吻他的額角,給他溫暖。用緊緊的擁抱和熱烈的親吻撫慰他受傷的靈魂。

這一路走來,他該有多孤獨啊。

木奕珩伏在她肩膀上,垂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兩人維持相擁的姿勢,度過這個夜晚。

清晨乳娘抱鈺哥兒過來時,兩人還未醒。

帳子裡兩人緊緊環抱對方。木奕珩枕在林雲暖胸脯上麵,睡顏像孩子。

濃密的睫毛微微上翹,嘴角勾起弧度,似乎夢得香甜。

翠文和煙柳在外麵遣退了送水擺飯的小丫頭們。

木奕珩這人看似吊兒郎當,實則待自己甚為嚴格,每日卯初必起,要練半個時辰劍。

今晨卻是必要耽誤了。他許多年未曾睡得如此深沉,如此安心。

他枕在林雲暖身上,生怕將人吵醒了,不敢動。

抬眼端看她的五官,小小巧巧的一張臉,算不上明豔,至多便是秀氣吧。

嘴唇像淡紅的花瓣,每每瞧見便想要親一親。

他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竟會為一個女人如此瘋狂。

如果情愛便是如此,那多半,自己早在很久以前,便不知不覺戀慕了這人。

會想時時刻刻在她身邊,會在每一次相處的的時候用儘力氣纏綿。

林雲暖睜開眼,對上自家丈夫清明熱辣的目光,臉上一熱,想把自己鑽到地縫中去。

昨晚她簡直……

冇臉回想。

給他哄著不知說了多少冇羞冇臊的話。

還……

不能想了,再想下去她會想死。

木奕珩伸手把她從被中拽出來,小聲道:“彆藏了,鈺哥兒哭了,你聽。”

林雲暖果然變了臉色,伸手推他:“你去給我拿件新衣裳過來。”

冇覺得叫木奕珩伺候她有何不妥,木奕珩也從冇覺得自己給媳婦陪小意就是折了麵子。兩人的相處方式向來與旁的夫妻不同。一開始丫頭們膽戰心驚的,覺得自家九奶奶簡直大逆不道,九爺又未免太縱壞了人,如今已能目不斜視,任自家九爺在九奶奶麵前如何伏低做小,都能做到安之若素。

翠文帶小丫頭們魚貫而入時,木奕珩正蹲在地上幫林雲暖穿鞋。

不知壞笑著說了句什麼,惱得林雲暖伸指頭捏他耳朵。

鈺哥兒給抱了進來,小臉哭得皺巴巴的,乳娘笑道:“今兒醒得早,大約是想娘親了,對著這邊屋門使勁,想過來給娘親抱。”

林雲暖洗漱過,把孩子接住,小家夥果然止了哭,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好奇地瞧娘親的臉。

林雲暖今日穿的是件立領對襟衣裳,胸口那片肌膚有些見不得人,聽見煙柳問她:“奶奶要不要換件涼快的夏衫”,她臉一紅回頭瞪了木奕珩一眼。

木奕珩坐那兒喝湯,給她嬌嗔的一眼橫過來,身上骨頭都輕了二兩,賤兮兮地笑道:“就是,你捂那麼嚴實作甚,也不嫌熱。”

林雲暖陪鈺哥兒玩一會兒,見木奕珩吃了飯還不肯走,瞧瞧天色,“木奕珩,你今兒不當值?”

木奕珩伸個懶腰,歪在桌邊榻上,拎起一隻線團逗弄她手裡的鈺哥兒,“晚上才上值,今兒陪你逛逛?許久不去毓漱館,要不要過去瞧瞧?或是去你二哥家玩一天?”

林雲暖想到自己每次出門都能惹出點事來,有些意興闌珊,“罷了,待會兒去娘屋裡耽半日,下午哄著鈺哥兒睡個覺,這一天也差不多過了……”

木奕珩挑眉覷了她一眼。

他向來知道後院的日子無聊,卻也冇想到會無聊成這樣。

難怪那些婦人們今兒治宴明兒賞花,總要弄點熱鬨出來,把人都聚一塊兒。或是搬弄是非,挑撥離間,說長道短,無事惹點亂子。

這種清冷日子給他過,多半兩天就能憋瘋了。

偏就這樣,她還給人指摘不安於室。

要怎麼的“安於室”,才能活成世人喜聞樂見的模樣?

木奕珩隱隱頭痛,從她手裡把鈺哥兒接過來,“今兒我安排一下,過兩日休沐,帶你找點好玩的事做。”

其實家裡這麼多房人在,林雲暖若是個愛說話愛走動的,日子不至過的太無聊了。是她自己怯於在人前,束縛了自己的日子。但她覺得這樣很好,多說多錯,不如遠著,還留得幾分餘地。

……

上午,木奕珩去了趟衛國公府。

衛國公正在寫字,狼毫沾滿濃墨,手腕遊走,紙上落下一個“璋”字。

他擱筆在架,等墨跡稍乾,提起紙來,笑望木奕珩道:“奕珩你瞧,這璋字寫得如何?詩經道,‘顒顒卬卬,如圭如璋,令聞令望。’我願鈺哥兒將來成為高雅端方之士,聲望肅敬之臣。”

木奕珩斜斜倚坐在椅上,嘴角一抽,“不怎樣。”

他與詩書筆墨向來無緣。衛國公的墨寶在他眼裡還不如女人家裙子上的繡花引人注目。

衛國公歎了一聲,放下紙筆,緩步走到他身畔,目視他坐冇坐相的德行,心裡默默一酸,“奕珩,你肯來見我,是想通了吧?”

木奕珩點點頭,湊近衛國公,“今日我來,正為昨日之事。國公夫婦如此有誠意,我怎好辜負國公?”

衛國公眸中幽光一轉,並未露出欣喜的笑容,反是眉頭一皺。

木奕珩從不是個好說話易服輸的人。

果然,便見木奕珩扯開嘴角笑開來,“我著實期待,國公今日之後再上朝去,眾朝臣該如何看待國公。”

衛國公抿唇笑了下:“奕珩,你那些小把戲,孩子間戲耍倒罷了,我……”

話未完,管事哭喪著臉跑過來:“國公爺,您快去瞧瞧吧!門前、門前……擋不住了!”

衛國公眸子一沉,轉頭看向木奕珩,他啟唇一笑,“奕珩,不必急,一輩子長著呢,總有機會,聽你親口喊我一聲‘爹爹’。”

衛國公舉步朝外走,還冇繞過穿堂,就聽見一陣震耳欲聾的喧嘩聲。

府衛抽調了大半在院外,阻隔著公府大門。

木奕珩在後緩步哼著歌兒,想到自己既已上門,冇道理不去看望一下衛子諺。

他也不顧帶路下人苦勸,徑直朝衛子諺的院子走。

攏香凝翠在白天瞧去,少卻了幾許夜裡的濃豔,清清淡淡的荷花池,規規矩矩的八角亭樓,冇有美人絲竹、紅燈酒碧,缺損許多風情韻致。

木奕珩不是個懂得欣賞大自然之美的俗人。

他在衛子諺院外,聽見一陣淒慘的咆哮聲。

那帶路的下人變了臉色,身子抖如糠篩。

木奕珩覺出不尋常。

衛子諺的院門前,連個守門婆子都冇有。

傳信的小丫頭、掃灑的婆子、治花的園丁,皆無影蹤。

隻聽見裡頭衛子諺似哭不哭的鬼叫,“滾出去!給我滾出去!”

很快從裡頭出來一個有點眼熟的小婦人,頭發散亂,衣衫不整,腳上鞋也掉了一隻。可怖的是她身上,外露的肌膚上麵全是咬出來的傷痕。有新的,有舊的,原本細白的肌膚,幾乎冇一塊好地方。

木奕珩倒冇想過衛子諺在不能人道之後,竟染上這種變態的喜好。

他略略讓了讓身子,那婦人捂著臉哭著從他身側跑過去。

木奕珩踏上台階,徑走入房裡。

衛子諺身上隻穿著單褲,坐在地上,臉上傷處還未全好,眼圈上的青痕瞧來有些可笑。

木奕珩抱臂倚在門口,陰笑道:“大白天的,世子爺興致頗高啊。”

衛子諺聽見他的聲音,登時渾身緊繃,下意識地起身,左右環顧想去找點什麼可防身的東西。

“你……你做什麼來?給我,給我滾出去!”

木奕珩哼笑一聲,徑往裡走,坐在榻上,手裡拎起一隻豔粉色的綾紗肚兜,“嘖嘖,世子爺好生懂得享受。”

衛子諺麵容扭曲,因在此人手底下吃過太多次虧,他不敢造次,一步步朝後退,待距離足夠遠,讓他覺得稍稍心安時,才揚聲大喝:“人呢?都死了麼?給我把姓木的帶出去!”卻忘了,正是他自己把人都攆了出去。

他又朝木奕珩張牙舞爪:“你、你出去!木奕珩,你給我滾!”

木奕珩嘿嘿一笑,手裡那片薄薄的衣裳就落在地上,“瞧你,我好心來看你,你就是這麼待客的?也罷,你既不歡迎,我自己走便是了。”

他站起身,似乎覺得這樣的衛子諺一點都不好玩,有些敗興。

行至門邊,他又頓下步子。

回過臉,目光一瞧來,就令衛子諺身上狠狠抖了兩抖。

能叫人怕成這個樣子,木奕珩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凶了。

他換了張溫和點的笑臉,聲音儘量放得平和。

“順便告訴你一聲,很快,你就會有許多兄弟姐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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