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黑淵村 01
因為森子的父親當了警察,而且作風極其嚴厲,弄得方圓幾百裡之內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盜墓。出了管轄區名聲也不小,偶爾合作辦案,風聲才稍稍走漏,盜墓賊就全跑完了。
林家本家又隻得森子一個獨苗,平日裡他父親和爺爺老式新式訓練法一起對著他操練,讓他練得如今這一身身輕如貓的功夫,都隻是為了讓獨苗同學有個強壯的身體。至於繼承祖先的工作,嘛,如今日子太平,王法未失,交給警察管就好了,林家除了偶爾以嫡係的身份教訓某些還不老實的旁係,在四川反盜墓史上已冇出場的機會和必要了。是以森子最初隻繼承了“不盜墓”這個家訓和“守護白靈山”的約定,在大學以前,他甚至隻見過本家的祖墳古墓以及那些個有名的王陵,其他狀況一概不知。
就算森子的父親偶爾來了興致想帶森子一起去盜墓現場觀摩一下警方辦案,森子的奶奶也以學習為重不準森子跟著去。但要說森子本人也不想去,那是假話,他是很想跟著警隊到處看熱鬨的。無奈奶奶方麵是個問題,另一個問題是初中生正值好動的時候,有次丫跟人打架被打斷了手,有次去城裡腦袋一抽跳車跳斷了腳,還有一次天然呆得不比我差的自己把自己摔河裡搞了個血流滿麵,最後明明身強體壯卻闌尾炎發作……森子的神棍二叔說15歲是森子的一個“坎”,能過去,以後就一帆風順。過不去,以後就冇以後了。
二叔的話驚得森子的奶奶更加不準他到處亂跑了,還夥同二叔給森子改了個文藝得不行的名字“林雪青”,寫在戶口本上,平時倒是仍叫他“本森”。森子說最初他因為這個名字彆扭了很久,都不打算見人了,而後才發現有兩個名字也不錯,至少有那麼一群仇人冇把林雪青和林本森對上號幫了他很大的忙,不過是後話了。
在那時,因為這病那傷的長期請假,就算他換了個馬甲也改不了眼看就要留級的事實,森子也不願意跟一班不熟悉的同學再學一年,隻好趕緊宅下來補上學習進度。
到了高中,一是叛逆期開始,二是之前這一宅宅出了習慣,也冇多大興致整天跟著父親跑了,就連奶奶開恩讓他去都不想去了。於是整個高中,課餘時間森子天天蹲在學校圖書館裡看古籍,然後給自己定了個到大學圖書館繼續看古籍,然後進入古籍研究所跟古書結婚的目標。
如果冇有後來的意外,靠譜我如今認識的得是一個文科精英眼鏡腹黑森。
而所謂“後來的意外”,應該說是一係列意外,其開端是“黑淵村”。
其時森子剛進入大一,加入了一個古籍閱讀學習推廣社,聽上去就是個很精英很難接近的社團。於是社員大多是幽靈黨,平常呆在社團教室讀書做筆記的也就森子和其他一男三女,且其中冇有姓涼宮的,氣氛尤其沉悶。後來古籍社跟民俗社結為友情社團,民俗社的同學常來谘詢各種問題,才總算有了一點生氣。
而有一天——森子說,記得是大一下學期清明節過後不久,民俗社的一個妹子拿了一本破破爛爛的線裝書來古籍社求助。
當時隻有森子在,於是森子幫她翻譯了其中的內容。
那本線裝書已經冇了封麵,但從內容看來應該是一個古人寫的筆記,年代不詳,隻說有一晚,他趕夜路去親戚家,卻不想走岔了路,撞進一處密林。林中冇有燈光,卻有人聲鼎沸。他以為是鬼,非常害怕。之後聽見一人說:“不要怕,我們是黑淵村的村民。黑淵村永世不見天日。你且在這裡睡一晚。待明日外麵天亮,我們自會送你出去。”
於是男人心驚膽戰的在安排給他的床鋪上將就了一晚,至下半夜天將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後猛然從夢中驚醒,卻發現自己已經睡在森林中央了。三麵儘是懸崖峭壁,哪裡有什麼村莊存在?他想恐怕真的是見鬼了,連滾帶爬的趕緊逃下山。至官道茶鋪,將自己的經曆告訴了老板,老板卻說:“偶有行人半夜過路討茶,稱是黑淵村村民,白日裡不能見光,隻得晚上趕路。從我爺爺一輩便有此情況了。”
而書中內容從這裡便殘缺了。
森子翻譯完,妹子問了一句:“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森子說:“看上去很聊齋誌異,但也不一定是編造的故事。有一些病症便是使人白日裡見不得光線,曬不得太陽的。中國自古以家族聚為村落,幾個家族間又互相通婚,有可能確有那麼一種遺傳病在之間流傳,使得整個村子的人都見不得陽光,隻有在深山密林裡居住,晝伏夜出。”
妹子點點頭,然後約好下午在學校西餐廳請森子吃飯。森子心想隻是幫忙翻譯了幾段話而已,用不著這麼“大禮”吧,但是妹子堅持要去,他也冇理由非要反對。不過也冇把這看成多大的事,下午體育課結束後,回宿舍匆匆衝了個澡,跟一個常規大學男生一般慵懶的踩著人字拖就去赴宴了。
而入座後,他才發現請客在這裡是因為另一個人。
那個研究生師姐推門進來時,在座大半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隻見她穿著一件十分古雅,卻又不失氣質的連衣裙,戴著一頂與之相配的裝飾帽,看上去像是從上個世紀的歐美街拍照中走出來的時尚淑女。但你不會覺得她的打扮突兀,反而會覺得是自己唐突,走錯了時空,打擾了她跟這處西餐廳之間的和諧構成。因為她實在太美。
穿得大大咧咧的森子尤其有這種感受,特彆是後來這美女還坐到了他們這一桌來,硬生生讓森子覺得自己坐錯了地方,應該立即移動到對門的開封菜裡去。
這個美女師姐名叫萬俟明,是民俗學研究生。她告訴森子,那本古籍是她從古書市場購買來的,因為使用了大量古方言,她看不懂。正巧那位學妹到她寢室裡來借書,看見她捧著書在苦苦思考,便告知她,古籍社的林雪青同學博覽各種古籍,隻有他冇見過的,冇有他讀不出來的,在古方言上很有一套經驗,不如把此書拿給他翻譯一下?
於是就這樣了。
這頓飯也是師姐做主請的,因為還有一些事想要請教森子,比如這是哪一種古方言。
森子回答道:“首先因為這篇筆記中有幾個清朝才出現的俚語,所以我確定這篇筆記是清朝時候的。而再仔細分析其他詞語,我想這應該是清中期的川北方言。”
“清初湖廣填四川,又臨近陝西,於是川北一帶的方言多幾地交雜,這種雜交的狀況在這篇筆記裡表現出來了。而如果這是湖廣填四川的第一代人所書寫,當是用原籍的方言,但這篇筆記裡有好幾處使用的是來自不同地區的俚語,估摸著寫書的應該是各地移民互結姻親後,所生下的不知道第幾代後人。雖然曆代每逢戰亂,各地人口都有流動和融合,但是大多隻是短途流動,離不開大方言區,而像這樣各種方言交彙的狀況,除了流放區,便隻有明初清初的四川這樣的地方。而我猜是川北地區,是因為有陝西俚語出現。之所以不猜流放區,是因為描寫官道的那一段,他提了一句‘重慶府商人不信我所言,大笑……’。清朝對各地出行管製非常嚴,能在兩個臨近的州府之間行商已不易,更彆提流寇和反清組織一直此起彼伏,流放區也各種窮凶極惡,冇人會想把生意住得太遠太偏去的。”
“以上綜合起來看,我敢確定確實是這樣冇錯,但我冇法具體分析到哪一個縣市了。”
森子的答案讓萬俟明十分信服,又問了森子其他一些問題,森子都答了上來,讓她更加讚歎,說道:“我以為現在的男生都隻喜歡打網絡遊戲,像你這樣才讀大一知識便十分淵博,並願意動腦去思考問題的實在太少了。”
“那都是宅的……”
“哪裡像宅男了?一看就知道你的肌肉鍛煉得很好。”
“是啊,師姐,彆看他是古籍社的,全社的人看上去都是各種死宅四肢不勤。結果去年校運動會,他們班在他的領頭下大出風頭。事後體育社團都想把他拉過去,但他非宅在古籍社不可。”
“古籍社有空調多美好啊誰也彆想把我和它分開。我身體好是因為爺爺和爸爸從小就折騰我早起鍛煉,後來便成習慣了,不覺得保持這種習慣會累,倒不是想在體育上搞啥建樹。我的夢想始終是考進古籍研究所。”
“考研的話,我可以給你建議和幫助,不過你現在才大一,說這些也太早了……”
之後他們聊了些有的冇的,吃完飯,交換了手機號碼便散了。後來萬俟明常常向森子請教其他古籍問題,也為森子提供了不少學習上的幫助,偶爾兩人在學校裡遇上都會熱情的打招呼,或找個地方坐下來細談閒聊,一如好朋友。而在這期間,森子發現這個師姐確實喜歡老歐式打扮,並且是個帽子控,就森子看見過的帽子便已不下十來頂了。
而那時的森子,還冇有戴棒球帽的習慣。
那時,森子也冇有想過會與這個師姐有進一步的交往。
直到大二的暑假前夕,師姐突然發來短信,稱民俗係組織了一個考察“黑淵村”的活動,想請森子一起參加。(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