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卷五·第二十三章
這個遊戲裡麵, 影響命中率的因素有很多, 技能熟練度,增加命中率的技能等級,對方防具回避附加值以及等級差距。
但這些因素, 根本不會對此刻的如沐春風造成任何影響。
因為這是排行榜上從來冇有落於前三甲之外的如沐春風。
因為箭尖所指的蒹葭蒼蒼在空中防禦值降低,而能施展反擊技能的碧落技能都在冷卻。
她也冇有自信能在防護盾的有效時間能撐過如沐春風的連矢技能。
他的攻速在昆侖之行中, 她已經見過。
可是,她卻不會驚慌。
遊戲裡麵, 決定勝負的, 從來不是職業。
冇有最強的職業,隻有最強的玩家。
她不敢說自己是最強的。
但論到應變,她極為自負。
至少在此刻, 至少在她的等級硬件已經基本妥當的時候。
“往上飛。”她果斷指示著, 馭著碧落直衝九霄。
避無可避,但她在空中, 可以閃開的範圍便多了幾分。
箭雖快, 攻速雖高,卻也有著攻擊範圍的限製。
她本意便僅在一擊擊潰百草園的法師團,意不在久占,便對於對地麵可攻擊的高度也不甚在意,直直棄了那高度便脫離戰局。
“嗬。”雖是當機立斷地對她以箭相向, 但臨發箭的那一刻居然稍有猶疑——而她也在這短暫的時刻裡逃離了他的攻擊範圍。
狡猾的姑娘。
而他的遲疑,她的應變,與一刃紫光襲來, 皆在交睫之間。
他猝不及防,幾乎被秒殺,血量僅餘一線,連一個法師的普通攻擊都能將他擊斃。
回頭的時候,隻夠依稀看見一雙紫瞳妖異,如兩丸發光的水晶,一閃而逝。
來自天外冇有殺他。
儘管他有著絕對的優勢。
但他冇有補上一擊以完成這記絕佳偷襲。
他隻要保護了蒹葭蒼蒼,便在亂軍之中全身而退。
殺掉了如沐春風,餘下的誰與爭鋒會員便有了攻擊力加成,這對於人手不足的桃花島防守而言,大大地不利。
於是他的意圖僅在為蒹葭蒼蒼解圍。
然而。
如沐春風苦笑著捏碎補血的藥丸——他們兩人的反應都迅捷無比,他的猶豫讓他永遠無法傷害到她。
好像他在對她的事情上,從來冇有果斷過。
即使是果斷,也是做出了傷害她的決定。
遊戲裡的數據而已,但他卻感覺到藥丸在口一樣的苦澀。
葭葭馭了碧落,遠遠地飛開戰場,在空中兜了一個大圈子,最終又落到剛才觀戰的地方。
來自天外已經在那裡等她。
“還好你剛才冇有殺他。”她在空中遠遠地看著,看到如沐春風的血條驟減,頭皮都在發麻——生怕來自天外的攻擊過高,真正秒殺了他,讓她桃花島的防禦要經受誰與爭鋒主力部隊攻擊增加的考驗。
還好還好,她家的來自天外總是睿智無匹的。
“你擔心他?”他懶懶地側眸,唇角上揚,故作驚惱,“我一個人衝到那麼多人裡麵去,你居然不擔心我?”
“擔心的擔心的。”她從善如流,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得乖巧,“我是怕你殺掉一個會長嘛……而且你何等英明神武,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死掉。”
他笑而不答,抬手擁她入懷,眼睛再度看向那個戰場。
他和秦沐風同選了盜賊係,自然知道到了這個等級,挽弓出箭需要多久的時間,所以看到他欲對她出箭時,他絲毫冇有停頓地發起偷襲。
但,技能發出的時候,他覺得有些不妥。
具體是什麼,直到脫離戰場,才可以冷靜分析。
是時間。
他有了猶豫。
儘管是極短暫的一瞬間,但這猶豫,讓他的箭冇有來得及發出——所以並不是他的偷襲乾擾了如沐春風,而是他自己的遲疑,使他失了先機。
他低頭看向懷中臻首,不由將懷抱更加收緊了些。
儘管離得遠,儘管不甚往來,儘管現實中她對他極之失望淡泊,但那個秦沐風,還如他首次與他和她相見時一樣,對她的牽掛一直隱於眼底。
戰局內雄霸一方的人越來越少,幾乎僅餘了幾個強力的npc在堅守城池——被強力的工會力量包圍的npc,也不過是幾個人形的boss,須臾血量便告罄。
一旦npc們被清除,便再冇有乾擾力量可以拖延他們攻打城池的步伐——所謂的城牆,在目前麵對的攻擊力下,擊潰也用不上十分鐘。
葭葭一邊看著戰局,一邊在工會頻道裡聯絡著蠶。
經過剛才的一陣乾預,場地上百草園的輸出明顯打了一個很大的折扣——儘管有會長死亡加成,但繼齊非白回城以後,法師團裡也有一大半的法師跟著被大規模魔法秒殺回城:這直接導致了那部分回城的法師冇有受到增益效果,並且連帶著折減了大部分的輸出。
遊戲中法師的弱血向來是以高輸出為彌補,齊非白的軍團,無疑是誰與爭鋒同盟中的主力輸出。
偏重於法師係的工會,以高輸出見長,但也必須麵對著今天的致命弱點。
而這個弱點,在葭葭和來自天外的麵前,更是不可多得的契機——經此一役,戰場上的桃花島的防守劣勢得到了短暫的緩和:她知道她不可能指望就這麼一陣乾擾就可以逆轉乾坤扭轉頹勢,但她的目的在於追求時機:無論如何,為她的主力能在桃花島淪陷前折回支援爭取時間。
四大護法已經倒下了。
她不由地抬眸看了看來自天外。
他也低頭看她,寬慰似地攏了攏她的肩膀——對於戰局的把握,對於她自己工會的情況,他不需要有更多的介入。
他隻要讓她知道,她想如何,他都會依她所想;他會一直在這裡。
城牆的牢固值在不斷地減少著。
齊非白的隊伍在剛才稍稍混亂了一下。
似乎無所適從。
葭葭看著腳下的那一片百草園會標,微勾了唇角。
在這裡仿佛勝利在望,永川總部卻岌岌可危,在成敗取舍之間,縱然是隻有了十幾秒的凝滯,也對她是極為有利。
但很快地,百草園法師陣重新列陣整齊,全力進擊城牆。
——齊非白畢竟是個人物啊。
她唇邊的愉悅更甚,能在這種情況下寧可放棄自家總部,也要繼續全力幫助誰與爭鋒來奪取這麼一個城池。
大局觀,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還是說,是秦沐風手段了得?
她的眼眸再度掠向人群中矯健的誰與爭鋒之會長。
剛才的那一刹那。
被他箭尖指向的一刹。
她在腦海裡突然想起第一天曾經說過的話。
“在城戰中,你隻能死在我手裡。”
她向身邊的懷抱又靠了靠,連眼角都暈染出上揚的弧度。
如沐春風,第一天。
真遺憾,她不覺得他們誰能殺掉她。
城牆的牢固值已經進入崩潰階段。
縱然一直在自信微笑毫不掛心,此刻葭葭也不免開始略染疑惑。
預計時間也不過是2分鐘以內了。
一旦被擊潰城牆,城內毫無反擊人手,拔除主旗幟之後,桃花島便會易主——
但她的眉心還冇來得及蹙起,便被那一片雪色的蘆葦撩彎了眼眸。
——那是雄霸一方新換的會標。
應著主會長和副會長的名字。
白色的蘆葦。
在城牆牢固值接近臨界點的前一刻,大片大片的蘆葦會標自桃花島的內部傳送點中出現。
“會長大人受驚了。”雖是請罪的句式,但蠶似乎很享受這點小小的惡作劇,工會頻道裡的不掩其笑意盈然,“永川已經被攻下了,剩下的時間絕對不會被重新占領。”
城池被新工會占領以後,會由其金錢投資值決定易主後的城牆牢固初始值。
所以,這不單是工會攻擊實力的戰爭,也是財力方麵的戰爭。
而說到錢。
連擁有第一工會金庫的虎踞龍盤,也未必是由商會起家的雄霸一方的對手。
在龐大的財力支持下,投資到城牆牢固值的初始設定值上限,也不過是輕描淡寫。
所以能夠在剩下的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內,全員自永川遷回桃花島,全力回防。
雄霸一方工會的發展也算得是標準的城戰職業配備。
雖然以一工會之力去和誰與爭鋒加上百草園的絕大多主力抗衡稍顯勉強——甚至勝算極小——但他們也冇有指望過能取勝:隻要能拖延出相當的時間,即是本工會最大的勝利。
薛葭葭雖然一向對遊戲裡的自家工會極為護短,聽不進彆的工會有任何指摘;但她心裡還是清楚得很。
自己工會有幾斤幾兩——這尤其是在全息模擬遊戲裡,一個人隻能當一個人用,玩不來什麼雙開多開一人多用的手段。
所以需要更加審慎判斷。
戰場上的一方急速敗退的情況有所減輕,幾個元老在彆人的掩護下也去進行著城牆修複——她離開他的懷抱,付以一記巧笑,“現在我不能觀戰了。”
“我也去。”她離開他的懷抱,他心上便空落了一塊,伸手執住她的腕,不由分說。
她忽然想到什麼,菀爾,“你一直在這裡幫我打的話,那虎踞龍盤的人怎麼說?”到底是他們工會的會長,會戰時不來自家工會督戰,反而跑到老婆這裡幫忙……
教她不免為他在工會的威信擔心。
“冇關係。”他眼神淡漠,“虎踞龍盤,本來我就是個掛名而已;當初冇想到過會發展成大工會。”
“但現在是第一工會了,對你這個會長,自然會有所希冀。”她想起很久以前《天下霸業》裡也似乎出現過這種甩手會長,但工會小的時候還冇什麼,一旦工會坐大,利益糾葛之下,對於工會長諸事不問的態度,便會頗多爭議——她不是冇有見過這種例子,從極盛到四分五裂,正是因為那會長遊離的態度。
“無妨。”他依舊淡淡的,虎踞龍盤當初建立的時候,也就是一時興起,後來的發展幾乎儘由桑來掌控。大家在一起即是有緣份,若這緣分與他想做的事,想保護的人有了衝突,他從來知道他會舍棄掉哪一方。
他一向冷麵冷心。
“如果以後真的不可收拾了,我會把工會托給桑。”他牽著她的手,數據傳輸間傳來的溫度和柔軟讓他的心也跟著柔軟。
“你的會員不會很鬱悶嗎?”她已經隨他來到了城內,腳一沾地,便即刻加入組隊,不停地施放治療技能;兩人的對話,便隻能限製在私人頻道裡。
“權衡的一方,是你。”他寥寥幾字作答。
已經勝過千言萬語。
因為放在麵前的選擇一是回去工會那裡,另一個便是守在她身邊。
他知道這樣很蠢。
不過是個遊戲裡短暫的分開作戰。
但他心裡強烈的要求著,想一直留在她身邊。
在這樣現實中不會有的刀光劍影的危機中,即使是虛擬的世界,也希望給予她真實的溫暖。
而且也許,冇有了他這個掛名會長在那裡,那工會會更加地……
他其實很自私。
在遇見了她以後,就更加地……
如果可能,他也希望能夠工會和她之間冇有衝突。
但如果真如她所說,真要有個抉擇,那麼她絕對不會是被放棄的一方。
更何況——
暗紫的瞳光微動,遲疑著看向身邊被技能的效果光所籠罩的她。
——一旦出國,遊戲,工會,什麼都必須畫上一個句號了。
那兩人站在人群裡的時候。
無論周圍有多混亂,都能被人一眼就找到他們的所在。
如雙生佳樹。
他的眼和心都微微刺痛。
回避值高如他,加有裝備撐著,並冇有受到什麼傷。
但看到她和他並肩而立,並且真正加入戰場的時候。
心內不可避免的難過。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麼多時間,已經足夠他看清楚他的全部心意。
然而她身邊已經有他了。
她眼中的依賴和信賴,一直一直投注在他的身上。
他眼光溫柔,對她亦是全心全意。
而他這個局外人,能做的,隻不過是在她受了委屈以後,以一則師兄的名義,去為她料理了那些出言不馴者——而她也未必會領情。
眼角微微地刺痛。
那天去雁都清人的時候。
他才可以知道淩昭對於薛葭葭的在意。
傳說但凡對薛葭葭語出不馴的人,說了幾個字,便被他清洗了幾個等級。
雁都雖是小工會,但那幾個100多級的人聯手而來,默契配合之下,也教他應對得略嫌吃力——而來自天外當時,可是在他們均是130級以上的時候殺入雁都,以一已之力。
那需要多快的速度,多集中的精神,和怎樣的應變能力。
——那些技能在130級時打中他可比110級時打在他如沐春風身上要重得多。
他也冇有假手他人,冇有借助工會的力量去清洗這樣一個小工會;他隻以他自己的名義。
在那個時候,他並不是虎踞龍盤的會長;而是一個——捍衛著自己女人的男人。
思及此,如沐春風的臉上微微顯出一抹奇異的苦笑來。
他竟然明白了那時候淩昭的心意。
那短暫片刻,做著相同的事情的時候,他們在不同的時間裡,心意相通。
因為都是為著薛葭葭。
而多麼可笑,戰前為她去清洗小工會;而一旦戰事開啟,他竟站在與她對立的位置,兵刃相向。
他感覺到長久以來的悲傷,在此刻尤其明顯地吞噬他的心。
但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了。
從很久以前起,他就已經知道了。
既然不能站在她身邊的位置,那麼無論是現實還是網絡中,由他來站在她的對立麵——冇有比這更讓他放心的辦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