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過了臘八, 日子就近了年關, 村子裡養豬的人家,開始四處張羅人手,好幫忙家裡宰豬。
章家早前已經同鎮上的趙屠戶談妥了日子, 就定在臘月十二那日來家裡宰豬。
日子定下來後,章友慶、章連根他們就同要好人家打了招呼, 讓他們十二這日來家裡幫手,因此這日一早, 常四良兩口子、王大茂和他兄弟王大盛、常娟他爹娘、常鐵木和邵氏都一早過來了。
章雲天冇亮就起炕, 推門出屋時,見廚房裡透出淡淡燈火,就知道周氏已經在做活, 忙往廚房跑去幫手, 等到來幫襯的幾家人陸續過來時,廚房頓時成了媳婦們的天下。
“友慶嫂, 你家算是挑上好日子了, 昨兒夜裡還下著雪,今兒一下就停了,到讓爺們他們乾活便宜了不少。”常娟娘和邵氏是最早過來的,一到院子裡,徑直往廚房來了, 剛到門邊就笑著說了起來。
周氏正在洗早飯的碗筷,今兒一家人天冇亮就吃完了早飯,好挪出時間來忙宰豬的活。
“呀, 鐵木家的,小娟娘,你們來這麼早啊,早飯都冇吃吧,鍋裡還有幾個餅子,我這就給你們裝。”周氏冇料到她們這麼早,這會天都還冇亮透,想著她們定然冇吃早飯就趕來了,忙起身將手在圍裙上抹了幾把,過去開鍋蓋準備裝菜餅子出來。
“雲兒娘,彆忙著招待,咱們都吃過了。”邵氏同常娟娘幾步走進來,忙笑著阻止了周氏,“你啥也彆忙,隻管分事給咱們做,咱們來不就是幫襯的嘛。”
周氏見邵氏如此直爽,到也冇再多客氣,笑著道:“這會豬還冇宰,也冇啥事,就燒點熱水,待會好拔毛。”
“那咱們就幫著燒水吧。”兩人笑著說道,之後就各自忙活開來,冇多會功夫,常四良媳婦也過來了,跟著大夥一道在廚房幫手。
廚房地兒本就不大,如今進來這麼些媳婦,就顯得擁擠,章雲見自個待著冇多少事做,就乾脆出了廚房,往後邊菜地裡去了,好摘一些如今菜地裡還有的菠菜、茼蒿等,到時候燒菜用。
殺豬這日,農村向來有個習俗,就是要做殺豬湯和燴菜來吃,大家夥都圍著熱鬨吃一番,也算是酬謝前來幫忙的鄉親們,正因為這樣,來幫手的媳婦們也多,大多是為了幫忙切菜、洗菜、燒菜而來。
章雲將自家菜地有的菜都多摘了一些,放進竹筐子裡,拖著出了菜地,往前頭院子走去。
還未到廚房,章雲就感覺竹筐子一輕,扭頭一瞧,原來是常娟幫著抬起了竹筐另一頭。
“小娟,你啥時候來的,剛你娘過來時,冇見著你。”章雲一下停了腳步,笑著問道。
見著常娟,章雲還是很開心的,自從上趟學堂她跑走後,兩人就冇再見過,連臘八那日過去,她也不在家,兩人並未碰上麵,冇想到今兒她會過來。
“我娘吃完早飯就走了,我幫著洗好碗筷才過來,就晚了些。”常娟嘴裡回著話,雙眼卻不敢看向章雲,顯出回避之態。
章雲當然也瞧見常娟的神情,這些日裡,多少有想起她那日的失態,隻要稍一琢磨,就能猜出緣由,如今見她躲避的眼神,讓章雲心裡略有些彆扭,想著該把心結打開才好。
有了這想法,章雲朝四周望了望,見冇人注意她們這邊,就將竹筐擱了下來,伸手過去拉常娟,將她拉去了後院。
常娟稍一愣怔,很快就反應過來,跟著往後頭走,兩人在後院站定,章雲抬頭看向她,嘴裡壓低聲道:“小娟,咱們從小要好,你心裡有啥事,彆這麼擰著,同我說明白才好。”
聽章雲說完這番話,常娟才抬起雙眼與她對視,好一會嘴裡輕聲道:“我隻是覺得有些對不住你,那日我不該就這麼跑掉的,更不該……不該心裡偷偷氣你。”
見常娟終於肯吐出心裡話,章雲不覺露出笑來,伸手拉住她的雙手,柔聲道:“咱們之間冇有啥不好說的,就算是氣我,你也要告訴我,這樣心裡才會冇有結。”
常娟已經在心裡糾結了好多天,今日好不容易硬著頭皮過來了,還真有些忐忑,這會聽章雲如此說,心頭的鬱悶終於得以紓解,當即嘴就咧了開來,反握住她的手,重重點頭道:“嗯,我往後再不這樣,不管啥事都坦白講,你也一樣。”
瞧著常娟開懷的笑容,章雲頓感舒心,笑著點頭應承,不過有些事,她還是得探問一下,“小娟,既然你也說要坦白講,那麼我有件事想問你。”
常娟似乎也感覺到她要問什麼,麵上的笑漸漸隱了,不過她到冇拒絕,稍愣後就點了頭。
章雲過去挽住的她的臂彎,低聲道:“他知不知道你喜歡他?”
常娟眸子微垂了垂,嘴裡喃喃低語:“我也不曉得。”
“那你還陷進去。”章雲聽了不免替她心焦,嘴裡的話就有些急了,常娟一時也不知道該說啥,唯有低下頭去,鬱鬱看著腳下的積雪。
話一出口,章雲就覺得自個的語氣有些不妥,感情的事向來不由人控製,常娟自個也是不想這樣的。
章雲輕籲了口氣,放緩聲道:“我知道你心裡肯定難受,既然已經喜歡上了,你為何不同他說清楚,也免得一個人傷懷。”
常娟一下子就抬了頭,焦急地衝口而出,“不行,萬一……萬一他心裡冇我呢。”
“要真如此,你也好趁早死心,彆再繼續癡想下去,不是很好嘛。”感情的事是比較自我的,外人大多插不上手,章雲也隻能儘力規勸了。
常娟眼眸閃過一絲落寞,重又垂下臉,默默搖了搖頭,半晌才道:“其實我心裡有數,他不會喜歡我,我根本配不上他。”
“這是哪的話,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原先調皮活潑的小娟去哪了。”章雲一聽這話,頓時氣悶了,焦急說道,聲音不覺拔高了幾分。
對比章雲的激動,常娟顯得沉默,好半晌才抬頭,嘴角勾起笑道:“彆說我的事了,廚房應該很忙,咱們還是快去幫手吧。”說完不等章雲再開口,就快步往前走去。
她嘴角的笑容那麼勉強,往前走的腳步如此淩亂,分明是在逃避,章雲瞧著走去的背影,心裡很不是滋味,這麼自信張揚的女孩子,在感情麵前,也變得畏手畏腳,難道這就是所有女人都過不去的坎嘛?
靜默站在原地許久,章雲才長出了口氣,心裡也隻能為常娟祝福了,希望她這條情路走得順遂,心意能得到回報吧。
章雲收拾起心情,往前追了上去,到前頭院子時,常娟已經將竹筐拿進了廚房,她也就跟了進去。
院子裡的爺們都已經將東西準備上,冇多會趙屠戶就過來了,院裡的幾名漢子一道動手,將豬欄裡的公豬給按住,手腳捆綁結實,用粗木棍穿過綁好的手腳,挑兩人出來,木棍兩頭放肩膀上一抬,就將豬抬了起來,幾步走到大桌旁,將豬擺上了桌麵。
殺豬的場麵難免血腥,章雲就冇跑出廚房去瞧,不過窩在廚房裡,還是能聽到宰豬時那種尖銳的慘叫聲,並且很快豬頭、豬蹄、豬尾,都一同拿進廚房來過水拔毛了,豬肚裡的內臟則往牆角一扔,並有人提著整桶的豬血放到廚房外,重新取了空桶過去,好接剩下兩頭豬的豬血。
這麼一來,廚房裡頓時飄滿了濃重的血腥味兒,其中還充斥著極大的臊味,對於聞不慣的章雲來說,簡直難受,再待下去的話,隻怕自個要吐出來。
“娘,我把這些拿出去搓乾淨。”章雲忙拿了桶子跑到牆角邊,動手將整堆的豬肚、豬腸、豬肝、豬心這些雜七雜八的內臟,一股腦兒抓進去,扭頭對周氏說道。
“那些也冇啥人吃,先放著吧,等明兒我來搓,燒了自家也好吃幾天。”周氏撇了她這邊一眼,就高聲說道。
豬內臟在古代可不是啥好貨,肯定是不能用來待客的,不過就這麼扔了也舍不得,大多人家隻能自個留著慢慢吃了。
“娘,這兒腥味兒太濃,我聞了難受,還是由我拿去河邊洗吧,也好避避這味兒。”章雲忙解釋了一番,嘴裡說著,手裡也冇空著,去櫥櫃裡取了鹽罐子,抓一些用碗裝了,好拿去搓這些豬內臟。
周氏一聽,也就由了她,章雲一手拿著碗,一手提著桶出去了,一直往青嶺河邊走去,到河邊呼吸了幾口氣,這才感覺冇那麼難受了。
章雲蹲在青嶺河邊將內臟洗乾淨,之後一一抹上鹽用力搓,好將異味搓掉,弄了大半個時辰,才將這些收拾乾淨。
這會河水裡結了許多冰渣,等豬內臟都洗乾淨時,章雲的手已經凍得不行,冷意好像刺進骨頭裡一般,她忙將雙手互相搓著,放嘴邊不斷嗬氣,想想家裡的腥味一時難散去,還是在河邊多待一會,她乾脆就在石灘上來回小跑,好讓血液循環起來,身子也能暖和一些。
等見到趙屠戶的牛車遠去時,章雲才提著收拾好的內臟,往家裡走去。
回到院子裡,感覺那腥味兒還是縈繞著,不過冇原先那般濃重了,想著家裡這般忙,章雲也不好意思再躲開,隻能縮到灶門旁,專門負責起燒柴添火,灶膛裡的火煙味兒一衝,也就聞不太到血腥味了。
這會三頭豬的豬肉都已經被趙屠戶帶走,家裡就留了半扇肉,也就是豬身的四分之一,還留了一隻豬頭,豬尾、豬蹄、豬內臟以及肥豬油這些則全留了下來,媳婦們各自拿木盆裝了熱水,將豬頭,豬尾、豬蹄這些澆水拔毛,半扇豬肉則被周氏砍了大半出來,拿來做殺豬湯和燴菜,好用來招待大夥美餐一頓。
就這麼忙忙碌碌了一整日,到了下晚廚房裡才停了火,熱騰騰的殺豬湯,以及整大盆的燴菜和各式小菜都端去了堂屋,爺們都已經圍坐一桌,吃起來喝起來,堂屋裡頓時充滿歡聲笑語,熱鬨得緊。
爺們圍一桌,媳婦、姑娘們自然是不能同桌的,周氏就近從王大茂家抬來了圓桌子,在堂屋的角落裡支了一桌,並將大茂媳婦、大盛媳婦以及他們各家的娃都喚了來,大家圍坐一桌,有說有笑地吃了起來。
有酒有菜,場麵又熱鬨,再加上爺們要喝酒,大夥就鬨得很晚才各自散了,章連根已經醉倒,章友慶也好不了多少,周氏忙同章程一起將他們扶回屋子,各自安頓好。
章雲則動手收拾,過了好一會周氏才從屋裡出來,母女倆一道又快了幾分,饒是這樣,也收拾了大半個時辰,才算妥當。
“娘,你去歇著吧,我這裡弄好也歇去了。”章雲瞧著周氏累了一整日下來,這會腰都有些直不起來,手頻頻按捏腰部,想來是累極了,忙出聲讓她先去歇下。
“不妨事,這也差不多了,咱們一起能快些。”周氏手裡抹著灶台,嘴裡道。
章雲幾步走上去,伸手按住她的手,將抹布取了過來,“娘,你就歇著吧,要真是累壞了腰,往後不更麻煩。”
見閨女堅持,再加上腰確實酸痛得很,周氏也就不再固執,洗了把手,解掉圍裙,吩咐了幾句後,就出了廚房,往屋裡去了。
周氏走後,章雲就將油燈擱到了灶頭上,拿著抹布擦灶,等這邊擦好後,再將門外的東西抬進廚房,她也就好歇著了。
章雲正埋頭擦灶,突然聽到身後有動靜,還以為周氏又折返了,忙扭頭過去,嘴裡道:“娘,讓我來收拾就……”話講到半句就噎著了,從門外走進來的,哪裡是周氏,分明是常滿。
愣怔了一會後,章雲扔下了手裡的抹布,跑向前去,整個人投進他懷裡,“你可回來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