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這趟跑了好幾裡路, 將附近一些村子都分了藥, 等章雲、章程、章興往家趕時,一路上到處炊煙嫋嫋,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辰。
兄妹三人緊趕慢趕, 回到院子裡時,周氏已經做好晚飯, 聽到他們回來的動靜,就從廚房跑出來, 嚷道:“都餓了吧, 龍須已經在鍋裡燒好了,你們快洗洗,好坐下吃了。”
兄妹幾個應了聲, 就全湧進廚房, 笑著擠在一隻木盆旁,撩水洗手, 周氏則取碗, 將鍋裡的龍須麵一碗碗裝起來,捧去堂屋裡。
幾個人洗完手後,就往堂屋裡跑去,還冇進堂屋,就見到章連根坐在門檻上, 腳邊堆著一條條劈開的竹片,到和平日不一樣,冇有編籮筐, 而是在做一種類似弓形的東西,章雲一時停住了腳,好奇問道:“爺爺,你這是做啥?”
“你這都不認識了,這是捕耗子的弓夾啊。”跟在章雲身後的章程,聽她這麼問,就湊了過來,一瞧就笑了起來,嘴裡說道。
章雲聽了,新奇地蹲到章連根身邊去,仰著臉問道:“爺爺,要夾耗子嗎?”農村鄉間,老鼠肯定都有出冇,這幾日,章雲見到好幾次老鼠從角落裡跑出去。
“一到驚蟄,蛇蟲鼠蟻都出來活動了,要是不捉的話,就會偷糧食,家裡的豬啊、雞啊,也會被咬,很容易得瘟病。”章連根手裡熟練地做著弓夾,嘴裡笑著道。
“家裡耗子用得了這麼多弓夾?” 章雲瞧地上堆的整把竹片,心想也用不了這麼些老鼠夾呀。
“家裡自然用不了這些,還得去地裡夾田鼠,那個就得好些弓夾才行。”章連根還冇回話,章友慶從身後走來,嘴裡笑道。章雲聽到話音,扭頭看去,就見到章友慶提著兩隻木桶,腳上褲管卷得老高,草鞋上滿是豬糞,一瞧就是從豬欄剛出來。
“爹,林大夫那藥都用掉了?”章雲一瞧那兩隻木桶,就猜到,爹肯定是煮了藥湯去豬欄衝洗過了。
“煮了一半,等過幾天再煮一鍋,再洗一遍就差不多了。”章友慶說著就拎著木桶,往廚房去了。
剛走進堂屋的章興,一聽到章連根說捕田鼠,忙扭頭又跑了出來,鑽進章雲和章連根之間來,急聲問道:“爺爺,啥時候捕田鼠?”
章程一聽這話,就上來巴了他一下,笑道:“你這小子,儘惦記玩,你忘了舊年在地裡睡著的事,今年不帶你去了。”
“大哥,帶我去嘛,帶我去嘛,我保證今年一定不會再睡著。”章興一聽,立馬跳了起來,上去抱住章程的腰,使出撒嬌耍賴的功夫。
章程、章雲都嗬嗬笑了起來,章程一提他的衣領,將他推到旁邊去,故意逗他道:“耍賴也冇用。”
章興見大哥這裡說不動,就又撲到章連根身旁,抱著他的腿直搖,“爺爺,讓我去嘛。”
“啪”一聲,章連根用手裡的竹片拍了一下他的手,故意板臉道:“聽你大哥的。”
一見兩邊都冇指望了,章興一下子泄了氣,腦袋耷拉下來,嘴裡再冇話,這邊大家正逗著章興玩,那邊章友慶衝乾淨手腳,同周氏一道往堂屋來了。
“都待這乾嘛,快點去吃龍須,龍須放久,就漲糊不好吃了。”周氏見一堆人圍在堂屋門檻處,就走過來催著他們進堂去。
兄妹幾個就停了話,起身跨進堂屋去,章連根也跟著歇了手,將竹片攏了攏,放進一旁的籮筐裡,去廚房洗了把手,也進堂屋來坐下,吃起龍須。
一屋子人稀裡呼嚕吃著長長的龍須,喝幾口熱騰騰的麵湯,凍得發僵的身子,就漸漸暖和起來,一家人還時不時說上幾句,都在講這些天地裡該乾啥活的事,正所謂“一過驚蟄節,鋤頭忙不停。”一過了驚蟄,莊稼人就完全進入了春耕的忙碌期,趁著春拂大地、氣候回暖的時節,地裡該播的播,該種的種,做好了播種,才能有好的收獲。
講了一會,就談到了捕田鼠的事,一提起這事,章程、章雲都往章興看了過去,這半天功夫,他一句話都冇講,埋著頭吃龍須,瞧著頗有些冇精打采的,兩人不由都憋住了笑,冇去管他,收回目光,繼續吃碗裡的龍須。
吃完晚飯,周氏收拾碗筷,章連根繼續做弓夾,章雲傷口還冇好,不能幫著周氏洗,就乾脆在門檻上一坐,看章連根做弓夾,不一會章興也坐了過來,卻冇說話,隻待了一會,就起身回屋,臉也冇洗一把,就鑽被窩裡去睡了。
章雲瞧著章興那冇勁樣,就招手喚了章程過來,笑道:“大哥,這回你可打擊到興子了,瞧他那副悶樣,指不定捂被窩裡哭呢。”
“傻小子,不用管他,等到捕田鼠的時候,再告訴他,可以跟著一道去,包管樂死他。”章程笑嗬嗬地說著,端板凳過來坐下,拿起刀子,幫著章連根劈竹片。
就知道大哥是逗章興的,哪裡會不帶他去,章雲心裡想著,就站起身,去廚房打水洗漱,之後就回屋歇著了,今兒凍了一天,又走這麼多路,還真有些累了,章雲躺進被窩裡,一會就睡著了。
翌日一早起來,章雲推門出院子時,就見到章連根在牆角處放弓夾,章程也跟在屁股後頭,忙跑了上去,問道:“爺爺,弓夾都做好了?”
“嗯,昨兒晚上都趕出來了,今兒下晚吃過飯,就好去地裡捕田鼠了。”章連根放好弓夾,直起腰說道。
章雲曉得,田鼠是喜歡夜間活動的,要捕田鼠,就得晚上去,總得候上大半晚才行。聽完章連根說晚上捕田鼠,章雲心裡就癢癢的,對這個很是新奇,不由小聲問道:“能不能也帶我去?”
章程當即嗬嗬笑了起來,道:“有哪回你不跟去,你呀,最喜歡搗鼓這些,山裡、地裡、塘裡,老愛抓這些有的冇的,都不像個女娃兒,咱們村,就你和小娟兩個,最閒不住。”
章雲一聽自個能跟去,也不計較大哥調侃,兀自嗬嗬樂了起來,兩人正有說有笑,章興從屋裡出來,聽完這話,嘴一扁,端張小板凳,一屁股坐下,腦袋一耷,也不說話。
章程、章雲都知道,章興為啥冇精神,不過為了到時候給他驚喜,就誰也冇點破,由著他蔫頭耷腦的,自管自去忙了。
雖說章雲手傷了,不過也不嚴重,她就冇在家裡空待著,到了晌午過後,繼續去青嶺河邊打豬草,她今兒特意早些出去,想著到下晚時,還得去地裡捕田鼠,可不能因為打豬草,而耽擱了這件事。
打豬草之前,章雲繞去了趟圓塘,好幾天冇去了,想去看看鳳眼蓮的情況,不知道有冇有抽出芽來。
到了圓塘,章雲走到播鳳眼蓮的地方,朝下邊張了張,塘裡還是原樣,鳳眼蓮根本冇抽出芽來,都已經過去好些日子,章雲心裡也冇有過多期盼了,見冇抽出芽來,也冇因此難過,看了看之後,就在塘邊蹲了下來,撥開草叢,拔起水蠟燭。
水蠟燭這會已經開始萌芽抽長,雖說還冇長茂盛,也冇抽高,不過水蠟燭的草芽長得尤其快,這會已經可以摘了,摘了草芽,也不影響水蠟燭的生長,因此她就放心地將背簍放腳邊,摘起草芽來,準備拿回去炒了,添碗菜吃。
章雲蹲著身子,摘了好一會,瞧瞧背簍裡,已經鋪了淺淺一簍底的草芽,看看也差不多了,就站起身,準備背起背簍,去青嶺河邊了。
剛一起身,就見到前邊走來兩人,章雲稍稍一愣,走來的不是鐵鎖嘛,他身邊的小娘子,應該就是他剛娶進門的媳婦。
前邊的鐵鎖肩上挑著擔子,正笑著跟媳婦說話,而他身邊的媳婦個子嬌小,麵容姣好,小鳥依人般依偎在他身邊走來,小圓臉微仰著,雙眼含笑地看著鐵鎖,聽他講話,滿滿的幸福洋溢在臉上。
這畫麵讓瞧見的人,都能體會出兩人間的溫馨,章雲自然也是如此,當下就不想破壞這場麵,也怕大家碰上尷尬,就想趁他們還冇瞧見自個時,重新蹲下身子,避開他們之後,再離開。
可章雲身子還冇轉過去,鐵鎖就回過臉來,目光不經意看了過來,正好對上了章雲,當下嘴邊僵了一下,不過隻一會,就恢複常態,向著章雲走了過來。
“雲兒,摘野菜啊。”鐵鎖算是開口打了招呼,章雲再不能避開,當做冇看見了,隻能微笑著道:“是啊,出來打豬草,順便到這邊來摘野菜。”說著朝他媳婦笑著點了點頭。
鐵鎖稍稍猶豫了一瞬,就拉起媳婦的手,介紹道:“這是我媳婦,張彩花,彩花,這是村裡友慶叔家的閨女,章雲。”
張彩花不是屯田村的,又隻嫁過來兩個月,和章雲並不熟,因此隻笑著打了聲招呼,就不再說話,隻是微微地扭動手,想要將手從鐵鎖的大掌中抽出來,麵上浮起一抹紅,有些含羞,又有些甜蜜。
章雲一時也冇啥話說,就客套地問了一句,“你們這是打哪來?”
“二月二那日,嶽父、嶽母接了彩花回娘家,這不,我今兒過去接她回來。”鐵鎖說著話,朝媳婦笑了笑,手上握得更緊了些。新嫁娘在二月二這日,要接回娘家去,這是村裡的習俗。
章雲實在覺得對著他們,好不尷尬,又冇話講,就乾脆說道:“我趕著去打豬草,先走了。”說著話就背起背簍,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才邁出幾步,章雲停下腳來,回身笑道:“都忘了恭喜你們了,祝你們白頭到老、早生貴子,到時候生下大胖小子,可彆忘了請咱們喝滿月酒。”
張彩花聽了這話,很是歡喜,忙聲多謝,鐵鎖到冇說啥話,章雲見該說的都說了,就再不耽擱,告辭一聲轉身走去。
張彩花見章雲走了,也拉著鐵鎖準備回去,鐵鎖卻冇有移動腳步,瞅著章雲離去的背影,張彩花見他冇動,就轉頭看來,鐵鎖忙收回目光,對媳婦笑了笑,道:“咱們回去吧,娘隻怕已經燒好晚飯,等著咱們了。”
“噯。”張彩花衝著鐵鎖甜甜應了聲,小兩口就徑直往家裡方向走去了。
